洛挽歌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没有回宿舍,一个人在剧团的小院子里转了几圈。夜风很凉,吹得泡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她走了三圈,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梳理了一遍,然后坐在戏台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月亮,做了三个决定:
第一,这件事不能让易秦娥知道。至少在调查组来之前不能。那丫头心思太细,知道了会崩溃。
第二,她得在调查组来之前,把团里的人心摸清楚。谁站在易秦娥这边,谁有可能落井下石,谁是可以争取的中立派。这跟画布景不一样,画布景用的是颜料和刷子,摸人心用的是耳朵和脑子。
第三,她得给自己找个盟友。花彩香算一个,但花彩香脾气太爆,容易被人拿话套住。她需要一个脑子清楚、嘴巴严实、在团里有话语权的人。
她想了一圈,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封潇潇。
第二天一早,洛挽歌就去排练厅找封潇潇。
封潇潇正在练功,穿着一件白色的练功服,一个人在舞台中央走台步。他的步子很稳,身段很好看,每一个动作都像一幅画。洛挽歌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温润如玉、润物无声的那种好看。
“封哥。”她喊了一声。
封潇潇停下来,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挽歌?你回来了?我还说一会儿去找你。”
“找我什么事?”洛挽歌走过去,在舞台边缘坐下。
“没什么大事。”封潇潇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就是想问问你们在省城怎么样。听说秦娥表现很好。”
洛挽歌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封潇潇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心虚,只有纯粹的关心。
她决定赌一把。
“封哥,我问你个事。”她压低声音,“匿名信的事,你知道吗?”
封潇潇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知道。”
“你怎么看?”
封潇潇看着她,目光很认真:“我觉得是有人在害秦娥。她一个小姑娘,从灶房里出来,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就有人要毁她。这个世道,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洛挽歌听出了底下的愤怒。这个平时温温和和、从不说人坏话的男人,难得地露出了锋利的情绪。
“我想帮她。”洛挽歌说,“但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帮手。”
封潇潇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在等你说这句话”的了然:“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洛挽歌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盟友,get。
“第一,帮我留意团里的动向。谁在私下议论这件事,说了什么,跟谁说的,都记下来。”洛挽歌竖起一根手指,“第二,调查组来的时候,如果有人问秦娥的事,你帮她说公道话。第三,帮我盯着楚嘉禾。”
“楚嘉禾?”封潇潇皱了下眉。
洛挽歌点了点头,没多做解释。她现在没有证据,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封匿名信跟楚嘉禾脱不了关系。楚嘉禾在团里待了五年都没去过省城,易秦娥来了不到一年就去了,换成谁谁不眼红?眼红到极致,就会变成恨。
封潇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帮你盯着。”
“谢谢封哥。”洛挽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他笑了笑,“等这件事过去了,我请你喝酒。”
“你不是不会喝吗?”封潇潇也站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谁说我不会?我上次跟胡三元喝了半瓶呢。”洛挽歌理直气壮。
“半瓶?”封潇潇的笑意更深了,“胡三元跟我说,你喝了三口就脸红得像关公,然后他就把你送回去了。”
洛挽歌的脸真的红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揭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瞪了封潇潇一眼:“胡三元这个叛徒,什么话都往外说。”
封潇潇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低音提琴的共鸣。洛挽歌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洛挽歌像一只蜘蛛一样,悄无声息地织起了她的网。
白天,她照常干活。给《火焰驹》重新设计了布景,帮老孙修好了刀枪架子,还抽空给团里的服装箱重新贴了标签,分门别类,一目了然。黄主任路过库房看到那些整齐的标签,愣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不错”,这次的笑容比上次大了一些,大概从“比哭还难看”进化到了“勉强算个笑”。
晚上,她就找人聊天。不是那种刻意的打探,而是自然而然的闲聊。跟老孙聊道具的时候,顺嘴问一句“您觉得秦娥这孩子怎么样”;跟年轻演员们一起吃夜宵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一句“秦娥在省团可辛苦了,每天练到半夜”;跟食堂的大姐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一句“秦娥说她最想念您做的臊子面”。
她在不动声色地给易秦娥攒人品。
一个人说你好的时候,可能没人信。但十个人说你好的时候,不信也得信。这是她从大学公关课上学到的道理,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