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一过,京城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窖。
洛挽歌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变成了铲雪。
从偏殿到正院那条青石板路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底下还结了一层暗冰,走上去嘎吱嘎吱响,稍不留神就能摔个四仰八叉。
她头一回摔的时候,端着的粥碗飞出去三尺远,小米粥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窟窿。
煤球蹲在月亮门上目睹了全程,尾巴慢悠悠地摇了两下,眼神里写满了“人类真是愚蠢”。
第二回她想了个办法,在鞋底绑了两根草绳,防滑效果拔群。
代价是走起路来像只踩着高跷的鸭子,被随元青撞见笑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洛姑娘,你这鞋是哪个师傅做的?改明儿我也去做一双,穿着去猎场,保准把兔子全笑死,省得放箭了。”随元青笑得直不起腰,折扇在手里抖得快要散架。
“二公子要是闲得慌,不如帮我铲雪。”洛挽歌拄着铁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铲雪有什么意思,”随元青收了扇子,往正院方向努努嘴,“我大哥呢?好几日没见他出门了。”
“天冷,在屋里养着。”
“也是,”随元青点点头,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正经,“大哥这身子,入冬之后尤其要注意。围场那事伤了元气,虽说如今咳血见少了,但总归不能大意。辛苦你了。”
他说完就走了,红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洛挽歌总觉得他今天来正院是有话要说,可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大概是齐旻在书房里没让他进去。
走到正院门口,洛挽歌跺掉鞋上的雪,推开书房的门。
一股暖烘烘的药香扑面而来。齐旻半躺在湘妃榻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灰鼠皮大氅,手里捏着一卷翻了大半的册子。
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书房烘得像春天一样。他的面具在暖光下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层温润的釉色,像是被炉火烤化了一层薄冰。
“您今天气色不错。”洛挽歌把食盒放在桌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摆——鸡丝粥、小笼包、两碟拌时蔬,外加一小碗八珍汤。
“那是因为里头多加了紫芝。”齐旻放下册子,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的药汤,“你这批紫芝够用多久?”
洛挽歌掰着指头算了算:“张老伯上次给的品相虽然差些,但量还算足,少说能撑到年关。过几日再去药市看看,若有现货再添一些。”
“年关。”齐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洛挽歌注意到他翻开的那本册子不是书,倒像是本账簿。
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但纸页已经泛黄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他合上账簿,把它塞进榻边的暗格里,然后坐起身来开始用早膳。
喝粥的动作依然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用牙给这碗粥打分。
“小笼包咸了。”他吃完最后一个,给出评价。
洛挽歌点头表示收到,心里默默记下明天少放半撮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反馈方式,也习惯了在他放下筷子之后伸手去接那个空碗。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大事。”齐旻靠在榻上重新拿起另一本书,“中午把我那件大毛衣裳找出来。下午随元青可能会来,他来了就说我在午睡。”
洛挽歌端着空碗的手顿了一下。这意思很明确了:今天下午齐旻不想见随元青,而且他今天另有安排。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进食盒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齐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挽歌。”
“嗯?”
“中午做馄饨。多放虾皮。”
洛挽歌弯起嘴角,提了提食盒应了一声:“知道了,虾皮给您多放一大把。”
午时三刻,洛挽歌正蹲在厨房里剥虾皮,忽然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她放下手里的活,从窗缝往外瞄了一眼。
随元青正猫着腰从月亮门上翻下来,动作轻盈得像只偷鱼的猫。他落地之后左右看了看,直奔厨房而来。
“洛姑娘!”他一进门就把手指竖在嘴前,“嘘,别出声。我大哥不知道我来。”
“……您翻自家府里的墙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随元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塞进洛挽歌手里,“你把这个给我大哥,别说是你给他的,就放在他书房里,搁在不显眼但能看见的地方。我大哥眼睛毒,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东西。”
洛挽歌低头一看,是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栗子糕。油纸上还沾着几粒芝麻。
“您自己不能送?”
“我送了呀!送了八百回了!每回他都不当场吃,等我走了才吃,或者让你吃。
他都那样——”随元青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把脸板成一块铁板,压低嗓音学齐旻说话,“‘放着吧’。然后目送我走,跟看一棵会动的树苗似的。”
洛挽歌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元青模仿齐旻的表情实在太传神了。
“这种点心,您每回来都给他带几样吧。”
“对呀对呀,可他就对你做的东西特别上心。前几天厨下说连药带饭他都肯早早地用完了,我爹一听脸就沉了。”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连忙摆手,“当然是因为你的厨艺好!”
洛挽歌捏着那包栗子糕,心里掠过一丝异样。随元青每次来都看上去大大咧咧,可他观察得比谁都细,记下来比谁都多。
这番话说得像是随口闲聊,却藏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随拓在注意齐旻的饮食变化。
也就是说,他们暗中换菜的事已经开始被关注了。
“行,我帮您搁。”她把栗子糕收好,“但不保证大公子会吃。他今儿胃口一般。”
“你搁的都会吃。”随元青说完这句话,笑容里有一瞬间掠过一丝洛挽歌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更像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