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十一月开头,京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数九未到,风已经像削尖的冰碴子。府外的石狮子头上顶了半尺厚的积雪,守门的侍卫换上了最厚的棉甲,每天早晨洛挽歌踩雪进厨房的时候都会在台阶上滑几步,煤球每次看见都要停下手头的洗脸工作,投来不屑的一瞥。
按惯例,这个时节齐旻为了给长信王一家一个“病弱”的印象,不会怎么出门。可这一天,洛挽歌正在院子里铲雪往水缸填,忽然听见正院那边传来开门的声响。
齐旻站在门口,鹤氅加厚了一层,手里拿着一只不起眼的油纸袋。风把他披散的头发吹得向后猎猎扬起,面具底下的半张侧脸迎着雪光短暂地亮相了几秒。
“跟我去个地方。”他说。
“现在?”洛挽歌提着铁锹愣了一下。大雪封门的天气往外跑,换作以前她肯定要拦——但这人的咳嗽已经大半个月没犯过,半夜正院里传来的翻书声也越来越长,有时到了三更天还在翻。这说明他白天用来布置东西的时间不够用,可至少身体争气了些。
她把铁锹往墙边一靠,围裙没解就跑过去。
马车早候在侧门外。齐旻一路没说话,他也不翻书,只是偶尔挑开帘子眯起眼。洛挽歌看得出,他不是在赏雪——他在认路。那个深夜往书房窗口塞密信的人影,那些从城外带回来的红泥印,那些不知去向何处又不知何时卷土重来的探子,大概就在这些风雪蒙蒙的街巷里。
马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口。齐旻下了车,示意她跟上。
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茶楼,楼上雅间坐着一个老者。洛挽歌进去的时候差点叫出来——
张老伯。
回春堂的张老伯穿的不是那件沾满药渍的旧袍,而是一身干净挺括的靛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窗下煮茶。他看见洛挽歌进来,脸上没有太多惊诧,只是抬手招呼了一句“坐”。
“太医院被裁的那批人里头,还活着的,十有八九是他暗中救出去的。”齐旻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人却看着窗外的飞雪。窗棂上落了一排麻雀留下的爪印,他讲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爪印随时会被新雪覆平。“回春堂的灵芝,也是他在替人收。”
张老伯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面朝洛挽歌点了一下头:“挽歌,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十三年前,东宫那场血案,受牵连的医官六成是承德太子的人,他们不全是坏人。”他那双常年抓药的手微微弯了一下,“后来你告诉我那方子被人动了手脚——我就知道,今天迟早要来。”
洛挽歌站在原地,想起回春堂柜台横梁上那只铜铃,想起张老伯每次进里间都要抬头看一眼铃铛的习惯,想起他绕开太医院的话题时背影突然僵直的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在回春堂讨水喝、赊药材的时候,这个老人也许一直在等她某一天把那张方子拍在他桌上。
她扭头看齐旻。他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从张老伯煮茶的小铜壶里倒水,先给她递了一杯。她下意识低头躲了一下想推让,他却把抹了抹指腹上的水珠,改成继续握着另一个空杯。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就是往后药单上紫芝的供货得稳妥些。”
张老伯看看一旁早已心知肚明还赖着脸在喝茶的洛挽歌,又看了看窗外摆摊的小贩。小摊的幌子上画着一只鹰,鹰爪踩的云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洛挽歌以前拿碳条打过的底稿。他又看齐旻袖口露出的小半截绷带——那是他昨儿亲自包的。
“茶凉了。”张老伯默默给齐旻倒了杯热的,又给自己添满,“老太医们都有的规矩我还是懂的:伤者泡药浴不要看火候太大,淤血散不开的。”
洛挽歌忽然觉得,她的馄饨摊离皇宫很远,但她手里这碗汤药的根,早就埋在了这条巷子里。
隔日下午,洛挽歌端着药走进正院书房的时候,发现案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幅画。尺寸不大,搁在镇纸旁边,晾了有段时间了。画的是一片山林掩映间几朵浮云斜斜地挂着,下方有两个人影坐在山石旁饮茶。笔墨疏淡却又笔笔准确,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她为了看得更清楚,走得近了些。
然后发现右边角落里,用快要蹭到纸边的位置,写了两句小楷。
“来年消得一樽酒,拟向青山问故人。”
落款只署了一个“齐”字,没有印。
洛挽歌把凝滞的目光从纸面上拔起来,去看正低头翻着账簿的齐旻。
“画是谁留的?”她问。
“画的布局很行家,题句却拘谨,”他头也没抬,“只好挂去了厨房。”
“……您画给我的?”
“顺手。”他说,“画完发现墨太浓了,重画又浪费纸。”
洛挽歌指着角落那两句诗。“那这个呢?”
“题诗是坏习惯,”齐旻翻完账簿,把书合上,“以后改。”
洛挽歌把画轴端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人影身上的衣褶画得极细,袖子底下还有小小一片墨——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一尾鱼,被放进了一泓即将冰封的溪水里。
她没再追问,找了个旧匾框把画镶进去,挂在了月亮门旁边那堵最挡风的墙上。晚饭时候,她发现正院廊檐下多了样东西——那只煤球咬着晒在阶上的几根干橘络,像在给画里的茶席添果品。
夜里,洛挽歌翻出记事簿,咬着炭笔头翻了翻之前的药单,然后写:
“十一月初三,大雪。大公子的兔子灯挂了第七天,画了一幅画挂在了月亮门的墙根。他题诗,字写得很好。他以后要是不当那个劳什子的皇长孙,可以去字画摊当个师傅,肯定不愁生意。”
写完这行字,窗外雪小了些。正院方向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然后是一阵翻书页的沙沙声,从三更断断续续响到近五点。
她合上本子,炭笔搁在本子上方。院那边的翻书人好像察觉了什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