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面具和他吃甜食的样子很难接上头,可他的手没抖,咀嚼的动作很认真,似乎在比对糖衣的脆和山楂的酸在唇齿间的比例。
“太甜了。”他把剩下半串糖葫芦放下,从旁边的碗里捞了一口酒酿掉掉下巴上不存在的糖渣。
洛挽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齐旻的舌头尝惯了药味,糖分对他来说大概真的很陌生。难怪他在府里吃什么都嫌淡,不是她手艺不好,是他的舌头被药灌坏了。
是她太急了。她伸手去挪走那串糖葫芦,想给他换成不那么甜的。手指刚碰到竹签,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忽然覆了上来,指尖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手怎么了?”他问。
灯市的光影底下,洛挽歌那只手的手背有道新添的小口子,是下午去小巷里堵商贩时不小心蹭到竹篓划伤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却被齐旻看见了。
“蹭了一下,没事。”
齐旻放开她的手腕,没说话。他把自己面前还剩的半碗酒酿推到她面前,调羹放进碗里——这个动作他做得不太自然,因为旁边还搁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和两堆糕点,像是一个从来没请过客的人硬着头皮买单。
“回府。”他站起来,重新拉上了鹤氅。
“还没吃完——”
“带回去。”他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歇一天,不用送早膳。”
“为什么?”
齐旻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又移开。“手好了再说。”
他转身走进灯市的人流里,银灰色的身影在橙红的灯光中明暗交替,像一盏走马灯里反复出现的剪影。
洛挽歌追上去把一只兔子灯塞进他手里,纸扎的,不值几个钱,里头的蜡烛还没点,但兔子的耳朵已经摇摇晃晃地顶在他的鹤氅袖子上。
“您出来看灯不能空手回去。”她把所有甜食打包好,又帮他把兔子耳朵调了个方向免得戳到面具,“这个回去挂书房。”
齐旻低头看了那兔子一眼。
那表情——好吧,面具遮着看不见。
但他没有把它扔掉,而是用一种极其笨拙的动作换到鹤氅内侧去掖着。
低头的时候发丝从肩上淌下去,有几缕碰到了兔子耳朵尖,那纸糊的薄片在微微晃荡。
“……难不难看?”他说。
洛挽歌被后面这句话绊了一跤,等她站稳了连忙摆手:“不难看!我做的兔子灯比馄饨好看多了。”
齐旻没再说话,勾了勾面具边缘。
回府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束白光,照在两行渐渐散去的灯影上。
洛挽歌跟在齐旻侧后方半个步子远,肩上挎着她那只盖着青菜的篮子,怀里的记事簿在走动中不时硌到她的肋侧,她始终在打量着手里那包紫芝。
等她走上偏殿的台阶,忽然想起他方才问桂花糕时眼底的那点亮光。
那大概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冬至的灯影和混蒙蒙的记忆里,被母亲往嘴里塞过的最后一抹甜味儿。
次日,洛挽歌没有听齐旻的吩咐。她的手只是破了道小口子,不影响揉面。
只是今天的正院有些不同。她端早膳进去的时候,看见那盏兔子灯挂在了书房的窗棂上。
没有点蜡烛,兔子的耳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但挂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榻边,抬头就能看见。
旁边还多了几片竹篾和宣纸条,大概是她昨天挑灯笼的时候顺手抓的边角料,被他捡回去了。
齐旻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对兔子灯一个字没提。但洛挽歌注意到桌上的空碗底下又压了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一看,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笔锋比平时的字迹略钝,大概是蘸墨不够利落。
“糖葫芦下次买山楂少裹糖的。太甜伤牙。”
洛挽歌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说“太甜伤牙”——说得好像他这辈子吃过的甜食够他在牙医面前排三天队似的。
她照着前几天的做法把这张纸条也收好,压在上一张鸡蛋饼纸条旁边。
两张纸条并排躺在记事簿夹层中,一张写着“太咸”,一张写着“太甜”,中间夹着一朵快被压扁的柿子花。
洛挽歌心想:要是以后攒够十张,大概能拿去找张老伯换个药方。
接下来的几天,齐旻开始频繁出门。
这天洛挽歌收拾完早膳,端着空碗从正院出来时,月亮门上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随元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高马尾从帽檐下晃出来一截,手里没有折扇,就靠在墙上叠着胳膊,像是在专门等她。
“洛姑娘,有空吗?”他笑了一笑,“问你点事。”
洛挽歌手里还端着一摞空碗,面上不动声色:“二公子问就是。”
随元青走过来,很随意地从空碗里抽了一根筷子把玩。“最近大哥喜欢吃甜的?”
“还好,就偶尔一盏酒酿。”
“那倒是难得。你上回买的那个糖葫芦,大哥也吃了——我不小心看见厨房纸包里头的竹签了。”他把筷子放回碗里,语气还是笑嘻嘻的,“还有那个兔子灯,做得挺有意思。”
洛挽歌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随元青是在厨房外头的哪个地方站过,还是这些事全是从旁人嘴里问出来的。
无论哪一种,他显然都在留意她跟齐旻之间多出来的那几分热闹。
“重阳灯市,街上顺手买的。”她把碗往上托稳一点,“大公子出门看看灯,正好碰见。”
“正好碰见的地方挺多。”随元青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换成一副慢悠悠的语气,“不过有件事不凑巧——我爹昨天把我叫去说了个事儿。上次围场惊马的事,牵连的人差不多处置干净了,还剩个不痛不痒的。他让大哥自己拿主意。但你知道,大哥的‘拿主意’一般都不太客气。我就想问问,你在他跟前提过这个吗?”
洛挽歌摇头。围场的事她只跟张清风和周婶聊过,齐旻压根儿没提。
“也是。”随元青忽然叹了口气,把那根筷子重新搁回她碗里,“大哥从来不跟我商量正事……算啦。”他摆摆手走了,背影在柿子树的阴影里拖得长长的,黑猫从他脚边窜过去,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