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出门了。
准确地说,是一早天没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侧门悄悄驶出,两个侍卫骑马跟着,低调得像去买菜。要不是洛挽歌起得早去厨房烧水,压根儿不会知道齐旻出了府。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蒲扇,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灰蒙蒙的晨雾里,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人咳血还没好利索,往外跑什么?
“别看了。”身后传来周婶的声音,带着一股见怪不怪的平淡,“大公子每个月都要出去一两趟,有时候是去茶楼会友,有时候是去绸缎庄看账,有时候不说去哪,反正天黑前准回来。”
“他身子那样还往外跑?”洛挽歌皱眉。
“身子哪样?”周婶反问。
洛挽歌闭上嘴。她忽然意识到,府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齐旻咳血,更不知道他喝的药里有毒。在丫鬟仆妇们的认知里,大公子不过是“身子弱了些、脾气怪了些”,仅此而已。
那碗毒药的秘密,被齐旻自己吞进了肚子里,一吞就是十二年。
“没什么,就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洛挽歌含糊过去,转身回厨房。
既然是难得的独处时间,她打算干两件事。
第一件:研究八珍汤。
砂锅还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洛挽歌从米缸后面掏出那本自己钉的记事簿,翻到最新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她这几天试过的配方。
八珍汤是基础方,她在上面加了黄芪补气,加了桂枝温通,又怕药性太燥,添了麦冬润肺。
张老伯当年教她认药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得看人的气色、舌苔、脉象来调方子。”她不会把脉,但她会看脸色。
齐旻的脸色苍白里透着青灰,唇色发暗,咳嗽带血——这是气血两虚夹毒,得一边补一边排。
她咬着炭笔头,在纸上又加了一味:土茯苓。这玩意儿能解毒,城南张老伯常用它来治那些误食毒蘑菇的人。
“土茯苓……”她自言自语,“府库应该有吧?”
“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把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个瘦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着靛蓝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药”字。他手里拎着一摞药包,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你是?”
“在下张清风,太医院派来给大公子送药的。”他欠了欠身,把药包往灶台旁边一放,“之前的府医告老还乡了,从本月起由我接替。”
洛挽歌的神经瞬间绷紧。
太医院。送药。接替。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同一个地方——这是长信王安插的新人?
她打量着张清风。这人约莫二十出头,长相斯文干净,说话时眼神往下看,不怎么敢与人对视。
他放药包的手白皙修长,指尖有常年抓药留下的淡黄色药渍——是个真大夫,不是随便塞进来的闲人。
但太医院出来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之前的府医怎么忽然告老了?”洛挽歌笑眯眯地问,手里把记事簿合上,不动声色地塞回围裙口袋里。
“说是腿脚不好,走路费劲。”张清风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习惯动作,做得很自然,“我师父说他早几年就想走了,一直没找到接替的人。”
“你师父?”
“太医院左院判苏培文。”
洛挽歌对太医院没什么概念,但听这名字倒有几分分量。她点点头,拿起张清风带来的药包,拆开一角闻了闻。
天南星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张清风:“这药方是之前府医开的?”
“是,”张清风老老实实点头,“我照方抓药。大公子的方子在太医院有存档,苏院判亲自过目过,说没问题。”
洛挽歌差点笑出来。
没问题?一碗喝了十二年的毒药,太医院左院判亲自过目,说没问题。这话要是没鬼,她把馄饨摊吃了。
但她脸上没露出什么来,只是把药包放下,换上一副随意的语气:“张大夫,我问你个事儿——天南星这味药,你觉得用得对不对?”
张清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厨娘会问药材。但他是个实诚人,老老实实地答道:“《本草》上说,天南星味苦辛温,有毒,入肺脾胃经,能燥湿化痰、祛风止痉。大公子素有咳喘,用这味药……理论上说得通。”
“理论上?”
“理论上说得通,但——”张清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大公子的方子里天南星的用量,比我见过的任何方子都大。正常的剂量,一两剂药里用到三到五钱就是上限了,可这个方子……用了两倍有余。”
洛挽歌的心沉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照方抓药?”
张清风被她问得脸色一僵。他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是新来的,不敢改方子。”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虚,像一片落叶掉进井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洛挽歌看着他缩头缩脑的模样,忽然有点不忍心。这人跟当初第一天的自己何其相似——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上面有令、下面有毒、左右全都是人头和规矩,他只得选择照做的权利。
“行,”她叹了口气,“药放这儿吧,我熬了给大公子送过去。”
“可——”
“大公子吩咐过,他的饮食汤药一律由我经手。”洛挽歌双手叉腰,摆出城南巷口跟人砍价的气势,“张大夫要是不放心,可以在旁边看着。”
张清风被她这副架势震住了,乖乖退到一边,全程围观一锅食材变成了一罐药汤。
期间他小心翼翼地提出“天南星是不是放太多了”这种疑问,而洛挽歌把天南星拣出来三分之二,偷偷塞进袖子里,对他说的却是“剂量合适,放心吧”。
善意的谎言也算善意,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