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洛挽歌的小厨房开工了。
她到府库领了一大堆药材,管事嬷嬷看她领的东西多,忍不住扫了一眼。但洛挽歌笑吟吟地说大公子近来胃口不佳,需要些药膳调理,一面说着,一面从袖子里摸出一盒点心递过去:“嬷嬷尝尝,我新做的枣泥山药糕。”
嬷嬷被点心塞了个满嘴,没再盘问。
熬汤的时候,随元青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他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洛挽歌忙前忙后,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
“你倒勤快,”他说,“大哥的饮食被你接手之后,厨房的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包了。”
“能者多劳嘛。”洛挽歌头也不抬,把白术丢进砂锅里。
“我听说——”随元青走进来,把油纸包往灶台上一放,声音压低了些,“大哥昨晚又咳血了。御医来看过,说是旧伤复发,没大碍。他有没有对你发火?”
“没有啊,”洛挽歌回头冲他一笑,“大公子脾气挺好的。”
随元青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在厨房里转了转,东摸摸西看看,最后停在灶台前,低头闻了闻砂锅里的汤。
“八珍汤?”他认出了药材,“大哥需要补气血?”
“嗯,我翻了翻药膳书,觉得这个比较对他的症。”洛挽歌说着,往锅里又丢了颗红枣进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跟他聊天气。
随元青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很阳光。
“好好照顾他。”他把油纸包推过来,“给你带了两包栗子糕,东街那家铺子买的,京里最有名。”
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修长潇洒,长发被风吹起来,很是好看。
洛挽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油纸包里飘出栗子的香味,她没打开。她翻开灶台上的一本记事簿,那是她昨晚自己钉的——从今天起,所有经手齐旻饮食的人,从食材到上桌,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记录,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要签字画押。
她翻开第一页,用炭笔写下一行字:
“十月初九,随元青进厨房,距砂锅两步,约一盏茶工夫,未碰锅具。栗子糕两包,未查。”
写完之后,她用指腹抹了抹炭笔灰,把本子藏到米缸后面。
做完这一切,她揭开砂锅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药材特有的苦涩和红枣的微甜。汤色深浓,冒着细小的气泡,看上去很实在。
她正要把汤舀进碗里,忽然听见厨房门口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回头一看,是齐旻的那只黑猫。
黑猫蹲在门槛上,尾巴盘在脚边,用那种“愚蠢的人类”的眼神审视着洛挽歌。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收成一条细缝,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神秘——和了然。
洛挽歌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只猫的眼神有些不寻常。它好像知道自己主人在经历什么,也好像知道她在做什么。
即使它只是一只猫。
“看什么看,”洛挽歌冲它扯扯嘴角,“又没打你猫粮的主意。”
黑猫站了起来,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厨房,绕着她的腿转了一圈,尾巴从她裙摆上扫过。然后又在灶台下面停下来,抬头看着砂锅,叫了一声。
洛挽歌端着汤站在厨房中央,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日嬷嬷给她交代府中规矩时,顺带提过的一件事——这只黑猫,是从四岁开始养在齐旻身边的。
也就是说,十二年的药,这只猫也眼见了十二年。满府风雨,唯有它始终卧在那张温暖的床上,陪伴着齐旻被蚕食的尊严。
“你也是他的同谋啊,”洛挽歌低头冲黑猫笑了笑,“行,以后算你一份——看锅的活儿交给你,报酬是每日一条小鱼干。”
黑猫喵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嫌弃。
走出厨房时,秋风起了一阵,吹得头顶的柿子树叶沙沙作响。
洛挽歌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柿子已经熟透了,橙红橙红的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微弱的灯笼。
厨房里头传来的咕噜咕噜声和窗纸上跳动的橘色火苗一起,让这座冷寂的府邸一隅多了一点活气。
正院里,齐旻推开窗户,隔着回廊和假山,远远能看见厨房方向升起的炊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暮秋的薄暮里慢慢升上去,像是有人在晦暗的画卷上,落了一笔温热的墨。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都安排好了。”来者低声道。
齐旻把窗户关上,转身面向那个隐藏在帷幕后的人影。
“明天我可以外出处理事务,”他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府里的事情会有新的安排。”
帷幕后的人沉默了一下:“她……可信吗?”
齐旻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咳出的血迹。
“她说她站自己那边,”他说,唇边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又冷了下去,“只要她别站到他们那边就好。”
“那药?”
“让她折腾。”齐旻转身走回榻边,“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他躺下去,面具下的眼睛望着帐顶的暗纹,想起那个翻墙摔进院子里的姑娘,想起她倒掉毒药时毫不手软的果断,想起她说“我站自己这边”时理直气壮的模样。
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倒掉那碗毒药。
他不知道这份冒失会给她带来什么处境,也不知道自己能给这份保护撑多久。
夜渐深,长信王府万籁俱寂。远远的,只有厨房灶膛里的余火噼啪响了两声,把落在墙上的猫影照得一晃一晃的。
黑猫卧在灶台旁边,尾巴轻轻甩来甩去。它看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了它的主人今夜终于安然闭上双眼,鼻息渐渐均匀,再不像之前那样在噩梦中猛然睁开眼,再也难以入眠。
它甩了甩耳朵,蜷成一团毛球,也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