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当天,台北下了一场小雨。
沈清辞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玻璃上斜斜的雨丝。雨水把窗外的街景晕染成一幅水彩画,霓虹灯的光在潮湿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头发刚吹干,脸上没有妆。周念在身后整理礼服,把每一道褶皱都熨平,把银色链子的每一个环扣都检查了一遍。
“老板,雨会不会影响红毯?”周念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不会。雨停了。”
沈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小了。她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只是看了天气预报——下午四点后雨势减弱,五点完全停。红毯是六点开始,刚好。
“你怎么知道?”周念凑到窗前看了看天色。
“看了天气预报。”
周念将信将疑地继续熨裙子。沈清辞回到梳妆台前,化妆师已经在等着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姓许,是陈怀瑾御用的化妆师,给很多影后化过妆。她看着沈清辞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念差点跳起来的话:“沈老师,你的皮肤状态太好了,我没什么可遮的。”
“那就别遮。”沈清辞说。
许化妆师真的没怎么遮。她只在沈清辞的眼尾加了一点阴影,让眼神更深邃;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唇釉,让唇形更饱满。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是周念见过的最快的红毯化妆。
“好了。”许化妆师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人,“沈老师,你今天不是来比美的。你是来镇场的。”
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礼服、银色链子、自然的妆面、简单的中低发髻。她没有戴任何多余的首饰——耳朵上那对很小的钻石耳钉还是顾衍之送的那对。她试过其他的,但都不如这对合适。
“走吧。”她站起来。
酒店大堂里,陈怀瑾已经在等了。他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个很小的金色别针——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拿金马时戴的那个。看到沈清辞从电梯里出来,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值。”
沈清辞不知道他说的是“这个造型值了”还是“当初选你值了”。她没有问,只是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走出酒店。
车已经等在门口。沈清辞和陈怀瑾上了同一辆车,男主角和制片人坐后面的那辆。车子启动,驶向颁奖礼的场馆。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街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紧张吗?”陈怀瑾问。
“不。”
“我也不。”陈怀瑾看着窗外,“但我拿过金马,你没有。你第一次提名,不紧张不太正常。”
沈清辞转过头看着他。“陈导,我不是不紧张。我是觉得——不管拿不拿奖,我都在这里了。能坐在这辆车里,已经是赢。”
陈怀瑾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心态,适合拿奖。”
车子停在红毯入口。沈清辞下车之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顾衍之的消息。她发了两个字:到了。然后把手机关机,收进手包。
红毯不长,但对沈清辞来说,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她从穿越到现在的距离。她走过山里的泥路,走过片场的水泥地,走过孵化器的走廊,走过首映礼的红毯——然后走到金马奖的红毯上。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闪光灯从她踏上红毯的第一秒就没停过。媒体区的记者喊着她的名字,粉丝区的观众举着灯牌,主持人用中英文交替介绍着每一位走上红毯的嘉宾。沈清辞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是刻意的高冷,是她在这个时刻不需要刻意做任何表情。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看台。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内场的座位安排在第三排靠过道——这是她之前跟方小姐提的请求。陈怀瑾在她左边,制片人在她右边。落座后,沈清辞把手包放在腿上,安静地等着颁奖礼开始。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位资深女演员,入围了最佳女配角,看到沈清辞后微微点头,沈清辞回以点头。两个人没有寒暄,但在这种场合,一个点头就够了。
颁奖礼开始了。主持人开场、嘉宾致辞、入围影片片段回顾。沈清辞看着大银幕上闪过的《归途》的画面——沈归蹲在灶台前,沈归在山路上奔跑,沈归站在天桥上抬头。每一个画面都让她想起拍戏那天的天气、温度、空气里的味道。
最佳新演员、最佳原著剧本、最佳摄影。一个个奖项颁出去,《归途》拿了最佳原著剧本和最佳摄影。陈怀瑾两次上台,两次都说了同一句话:“谢谢沈清辞。”
全场看了她一眼。沈清辞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鼓掌。
最佳导演颁给了另一位资深导演。陈怀瑾没有拿奖,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鼓掌的时候用力了一点。
然后是最后一个奖项。
最佳女主角。
颁奖嘉宾是一位已经息影多年的影后,满头银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她站在台上,打开信封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
沈清辞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手包里的手机是关机的,膝盖上的手指没有发抖。她听到影后念出了五个提名者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
“获奖的是——”
沈清辞闭上了眼睛。
不是紧张,是她在听。听那个名字。
“沈清辞,《归途》。”
全场掌声。
沈清辞睁开眼睛。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眶红了。陈怀瑾第一个站起来,弯下腰拥抱她,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字:“去。”制片人站起来鼓掌,旁边的那位资深女演员拍了拍她的手臂,眼神里是真诚的祝贺。
沈清辞站起来,走过那一排座位,走上舞台。聚光灯追着她,她的黑色礼服在灯光下折射出深蓝色的光泽,腰间的银色链子闪了一下。
她接过奖杯。金马的奖杯比她想象的重,不是重量本身,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时间、努力、凌晨三点的哭戏、泥地里的赤脚、天桥上的抬头。
沈清辞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不清任何一张脸。但她知道二楼看台的某个位置,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谢谢陈怀瑾导演,”她说,“你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相信我。”
掌声。
“谢谢《归途》的所有工作人员,你们比我辛苦。”
掌声。
“谢谢我的助理周念,她在片场哭的纸巾比我还多。”
周念在后台哭得说不出话。
“谢谢我的猫大爷,它每天在窗台上等我回家。”
台下有人笑了。
沈清辞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奖杯,然后抬起头。
“谢谢一个人。”她说,“他今天坐在二楼。他没有告诉我他来了,但我知道。”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亮的掌声和口哨声。主持人没有打断她,陈怀瑾在台下笑着摇头,媒体的相机快门声响成一片。
沈清辞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她不需要说。
她鞠了一躬,走下舞台。
颁奖礼结束后的后台采访区,沈清辞被记者围住了。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获奖感受”到“下一部戏计划”到“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她回答了前两个,忽略了第三个。
采访结束后,她拿着奖杯走出场馆。台北的夜风很暖,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顾衍之从侧门走出来。
他没有穿正装,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辞把奖杯递给他。
顾衍之接过去,低头看着金色的奖杯底座上刻着的“沈清辞”三个字。他的手指在刻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在台上说谢谢的那个人,”他的声音有一点哑,“是我吗?”
沈清辞看着他。场馆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奖杯,眼睛里有红血丝——不是因为熬夜,是因为忍了太久。
“嗯。”她说。
顾衍之把奖杯还给她。他的手在递过去的时候微微发抖,沈清辞注意到了,但这次她没有问“你手抖了”。
因为她也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