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落幕的那个晚上,沈清辞的手机被消息炸到自动关机。她没有开机,因为她知道开机之后要面对的是几百条未读消息、几十个未接来电,以及一个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热搜第一。
顾衍之开车送她回酒店。台北的夜已经很深了,路上的车很少,路灯的光在湿润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沈清辞坐在副驾驶,金马奖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底座。奖杯是冰凉的,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你的手机从刚才一直在响。”顾衍之说。
“关机了。”
“不看消息?”
“明天再看。今天看够了。”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知道她说的“看够了”不是指消息,是指今晚发生的一切——红毯、闪光灯、颁奖、感言、后台采访。太多东西了,需要时间消化。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沈清辞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着座椅,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棕榈树。
“顾衍之。”
“嗯。”
“你今晚在二楼,听到我说谢谢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在想,我应该坐在内场。”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但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走下舞台的时候,我可以在过道旁边站起来。你从我身边经过,我能碰到你。”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奖杯。她想象那个画面——她从舞台上走下来,走过内场座位之间的过道,他站在过道旁边,伸出手。她没有说“下次你可以坐内场”,因为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只是说:“今晚你接住奖杯了。也算。”
顾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嗯。算。”
沈清辞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对着车窗说:“明天热搜会很热闹。你别看评论。”
“为什么?”
“因为评论里会有人猜那个人是谁。猜对了的你看了会得意,猜错了的你看了会吃醋。”
顾衍之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太了解你了”的笃定。他想了想,说:“那我只看猜错的那条。”
沈清辞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酒店。电梯里,她终于忍不住把手机开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震动没有停过。她粗略扫了一眼——林婉婉发了二十几条,周念发了三十几条,刘姐发了十几条语音,陈怀瑾发了一条“明天见”。还有一堆她不认识的名字,她懒得点开。
她先回了林婉婉的消息。一个字:嗯。林婉婉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在台上说的那个人是顾衍之吧?是吧是吧?
沈清辞没有回。她打开微博,热搜第一果然是她。#沈清辞金马奖最佳女主角#,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点进去,最热的一条是颁奖礼现场的视频片段,从她走上舞台到说完感言,全长两分四十七秒。转发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三十多万。
她没看评论。但她看到了一条关联热搜#沈清辞感谢的那个人#,排在第三位。
她关了手机,走出电梯。回到房间,换下礼服,卸了妆,洗了澡。大爷不在,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台北的酒店房间比上海的小,但窗户很大,能看到远处的山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衍之。
顾衍之:睡了吗?
沈清辞:没有。
顾衍之:看热搜了?
沈清辞:看了标题。
顾衍之:评论第一条说的是“肯定是顾衍之”。第二条是“不一定,可能是她家里人”。第三条是“万一是前男友呢”。
沈清辞:你在看评论?
顾衍之:你说别看,我没忍住。
沈清辞闭上眼睛。她可以想象顾衍之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拿着手机,一条一条翻评论,表情从淡然到皱眉到抿嘴。她想笑,但忍住了。
沈清辞:看到前男友那条的时候,你什么表情?
顾衍之:我在想,她有前男友吗?
沈清辞:没有。
顾衍之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了一下。
沈清辞把手机扣在胸口。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那种“想见他”的想,是那种“想跟他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的想。不说话,不牵手,不拥抱,只是他在旁边。她觉得这种想比任何情话都更危险。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的飞机?
顾衍之:下午两点。你呢?
沈清辞:同一班。陈导订的。
顾衍之:座位不在一起。
沈清辞:我知道。我靠窗,你在过道。
顾衍之:隔了三排。
沈清辞:三排不远。下飞机的时候,你走慢点。
顾衍之:好。
沈清辞放下手机,关了灯。窗外的山影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山顶上有一点灯光,不知道是房子还是信号塔。她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沈清辞在酒店餐厅遇到了陈怀瑾。老头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牛角包,表情是那种大醉之后的空洞。
“陈导,你没睡好?”
“喝多了。”陈怀瑾揉了揉太阳穴,“庆功宴结束之后,制片人拉我去喝第二场,喝到凌晨三点。”
“你拿了最佳原著剧本,高兴。”
陈怀瑾看了她一眼。“我高兴的不是拿奖。是你的那段感言。”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说了谢谢陈怀瑾导演,谢谢剧组,谢谢助理,谢谢你的猫。”陈怀瑾拿起牛角包咬了一口,“然后你说谢谢一个人。全场都在猜是谁。”
“你没有猜。”
“我知道是谁。”陈怀瑾放下牛角包,“从你第一天进组,我就知道。”
沈清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那个人,你别辜负他。”陈怀瑾说,“他不是因为你是影后才对你好。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就在了。”
沈清辞放下水杯。“陈导,你说真话的时间是不是又到了?”
陈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昨晚喝多了,真话还没说完。”
“那你继续说。”
“没了。”陈怀瑾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这一句。别辜负他。”
他走了。沈清辞坐在原处,看着窗外。台北的早晨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蓝得发亮。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给顾衍之。
沈清辞:台北的早上,天很蓝。
顾衍之:看到了。
沈清辞:你也在看窗外?
顾衍之:我在看你拍的照片。
沈清辞放下手机,把水杯里的水喝完。她忽然觉得,陈怀瑾说得对。她什么都不是的时候,顾衍之就在了。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演技好,不是因为她投资眼光准。是因为她是他要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下午,飞机从台北起飞。沈清辞靠窗,顾衍之坐在后面隔了三排的位置。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她拿出手机,调到飞行模式,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金马奖杯放在办公室的哪个位置比较好?
她没发给顾衍之。她只是记下来,因为她知道回去之后他会问。他会问“奖杯放哪了”,然后说“那个位置光线不好”或者“放高点,怕大爷碰倒”。
她关掉备忘录,看着舷窗外的云。云层很厚,像一大片棉花田,望不到边。她想起穿越前坐飞机的那些年,她从来不看云——她看数据、看报告、看合同。现在她看云,因为云下面有一个人,跟她隔了三排座位。
飞机降落的时候,上海在下雨。沈清辞走出廊桥,雨声从顶棚的缝隙里传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她等在行李转盘旁边,顾衍之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的行李是什么颜色?”他问。
“黑色。”
“箱子太多黑色了。”
“所以我在把手系了一条银色丝带。”
顾衍之在行李转盘上找到了那条银色丝带。他把箱子拿下来,放在她手边。两个人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程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小姐,恭喜。”程诚接过她的行李箱,“顾总,车在那边。”
上车后,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车窗上的雨珠。顾衍之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能再坐一个人。
“你坐那么远?”沈清辞说。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往中间挪了一点。空隙变小了,但还在。
“再近一点。”沈清辞说。
顾衍之又挪了一点。现在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他看着她,她看着车窗上的雨珠。
“够了?”他问。
“够了。”
车子驶入雨夜。沈清辞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一拳的距离传过来,不烫,但一直在。她想起陈怀瑾说的“别辜负他”。她没有回答陈怀瑾,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