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提名公布后的第五天，《归途》剧组在上海办了一场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陈怀瑾包了一家法餐厅的二楼，请了主创团队和几个关系好的媒体朋友。沈清辞到的时候，男主角和摄影师已经喝上了，制片人正在跟一个记者聊票房分账的事，陈怀瑾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表情是那种“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的松弛。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陈导，你喝了不少。”
“不多。”陈怀瑾晃了晃杯子，“我喝到刚好能说真话的程度。”
“那你现在要说真话？”
陈怀瑾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因为喝多了，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累了。“沈清辞，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拍了三十多年电影，见过很多有天赋的演员。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角色非你不可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演得好。”陈怀瑾放下酒杯，“是因为你就是沈归。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你站在那里，不说话，观众就会觉得你有故事。这种特质，天生的，教不出来。”
沈清辞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怀瑾的这些话太重了，重到她没办法用“谢谢”来回应。
“继续演。”陈怀瑾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浪费。”
他站起来，去跟其他人喝酒了。沈清辞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厅里的人。男主角在跟摄影师划拳，制片人在接电话，造型师在跟化妆师聊天。灯光是暖黄色的，食物的香气混杂着红酒的味道，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大厅的照片，发给顾衍之。没有文字，只有照片。
顾衍之秒回：你一个人？
沈清辞：陈导在旁边，不过他去喝酒了。
顾衍之：我是说，你一个人坐着？
沈清辞：嗯。
顾衍之：地址。
沈清辞打了餐厅的名字发过去。她知道他会来，她不反感。甚至——她在发地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起来的。
二十分钟后，顾衍之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商务场合直接过来的。陈怀瑾最先看到他，举着酒杯走过去。
“顾总，欢迎欢迎。你来迟了，罚酒三杯。”
顾衍之接过酒杯，喝了三杯，然后把杯子还给陈怀瑾。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角落里的沈清辞。她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觥筹交错间相撞。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堵车。”
“你从公司过来，不堵车也要二十五分钟。你二十分钟到了，说明你没从公司过来。”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从暗域过来的，那边过来不堵车。”
沈清辞没有再追问。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面前。“你先喝点水，刚才三杯喝太快了。”
顾衍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停在男主角身上——男主角正端着酒杯跟摄影师聊天，聊到兴头上，忽然转头朝沈清辞的方向看了一眼，举杯示意。
沈清辞也举了举杯，算是回礼。
顾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刚才看你了。”他说。
“他在跟我敬酒。”
“他敬酒的时候笑了一下。”
“正常的社交微笑。”
“不是正常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平，“他笑的角度比正常社交多了一度。”
沈清辞转过头看他。“你在用暗域的人脸识别算法分析我同事的笑容？”
顾衍之沉默了一拍。“……嗯。”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叠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放在顾衍之面前。
“这是什么？”他问。
“醋坛子的形状。”
顾衍之看着那个纸三角形，慢慢地笑了。他把纸三角形拿起来，放在自己这一侧的桌面上，用手机压住。
“你留着？”沈清辞问。
“你叠的。”
沈清辞移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的耳朵是红的，但灯光下看不出来。
庆功宴进行到后半段，陈怀瑾喝多了。他站在大厅中央，举着酒杯，声音大得像在对全餐厅的人喊话：“我跟你们说！沈清辞下一部戏，不管她演什么，我都投！不是因为她是我演员，是因为她——”
他停下来，打了个嗝。
“因为她是我见过最懒的演员！也是最狠的！懒的人一般都不狠，但她懒起来什么都不想做，狠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沈清辞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顾衍之在旁边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
“你笑什么？”她从指缝里看他。
“他说的对。”
“哪句？”
“你懒起来什么都不想做，狠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清辞把手放下来，看着陈怀瑾被制片人扶到沙发上。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懒吗？”
“为什么？”
“因为不想做的事就不做，想做的事就做到底。中间没有将就。”
顾衍之看着她。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在靠近。
“那你想做的事，包括我吗？”他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陈怀瑾那边，帮制片人把陈怀瑾的外套披好。顾衍之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她也没有走远。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沈清辞跟每个人道别，跟陈怀瑾拥抱了一下，跟男主角握了手，跟摄影师碰了杯。然后她走到顾衍之面前。
“送我回去。”
“好。”
两个人走出餐厅。夜风很冷，沈清辞的大衣不够厚，缩了缩脖子。顾衍之把围巾解下来，这次没有问可不可以，直接围在了她脖子上。
“你的围巾今天没有洗。”沈清辞说。
“你上次还我的那条，我洗了。这条是新的。”
沈清辞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松木和淡淡的洗衣液。
上车后，她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车子开得很稳，暖气开得刚好。她忽然说：“顾衍之，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顾衍之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想做的事，包括你。”她说，“但我想做的方式，跟你想的不一样。”
“什么方式？”
“慢慢来。”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车子停在公寓楼下，他没有熄火，只是转过身看着她。
“慢慢来是多慢？”他问。
沈清辞解开安全带，看着他。车内的灯光很暗，只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
“慢到我们都不需要问‘多久’。”她说。
顾衍之看着她，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答案但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好”的笑。
“好。”他说，“慢慢来。”
沈清辞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围巾明天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
她走进公寓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门缝里看到，顾衍之还坐在车里，没有走。他在看她的方向，即使她已经不在他的视线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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