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车停在沈清辞公寓楼下的时候,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不在了。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里摇摇欲坠。楼下的保安换了人——不是平时那个打瞌睡的大爷,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你换的?”沈清辞抱着航空箱下车。
“临时安排的。”顾衍之关上车门,“暗域的安保团队,在你家问题解决之前,他们会轮班守着这里。”
沈清辞没有说“不用”。昨晚的事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不只是“穿书者”“影后”“投资人”,她还是“顾衍之正在追的女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个靶子。不是顾衍之的问题,是她的存在已经被某些人注意到了。
电梯上楼,沈清辞打开家门。一切看起来跟她离开时一样——客厅的灯没开,沙发上的毯子还维持着她昨晚叠好的形状,餐桌上的水杯里还留着半杯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玄关的地垫歪了。她出门的时候,地垫是正的。
“有人进来过,不只是送咖啡机的那个人。”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地垫偏移的角度,“不止一次。至少两次。”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整个玄关。“你怎么判断的?”
“地垫的纤维方向。如果只是踩过,偏移不会这么大。有人在这里停下来过,可能是换鞋,可能是蹲下。”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昨晚你送我来拿东西的时候,我们没在这里停留,直接去了卧室。”
顾衍之没有问她为什么懂这些。他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带设备上来,全屋扫描。”
十五分钟后,四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拎着箱子进了门。他们动作很快,沉默地在每个房间架设仪器,扫描墙体、地板、天花板、电器。沈清辞抱着大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家里工作。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舒服,是被保护。暗域的人不看她,只看设备,专业到让人忘记他们每个人腰间都别着枪。
二十分钟后,领队走到顾衍之面前。“顾总,没有发现窃听器和隐藏摄像头。门锁没有被技术破解的痕迹,应该是有人用万能钥匙物理开锁。阳台推拉门的锁扣有磨损,入侵者可能是从外墙翻进来的——楼下几层的空调外机提供了落脚点。”
顾衍之点了点头。“加强外墙监控,给所有窗户加装传感器。”
“是。”
四个人收拾设备离开了。公寓重新安静下来,大爷从沈清辞腿上跳下去,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用爪子拨了拨锁扣,像是在确认那个地方已经安全了。
沈清辞靠在沙发上,看着顾衍之。“你的暗域团队,连民用安防都做?”
“不做。”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但他们为你做。”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USB接口和一个很小的按钮。
“这是什么?”顾衍之跟过来。
“我自己做的。”沈清辞把盒子放在桌上,“入侵检测系统。插在路由器上就能监控全屋的网络流量,如果有人试图远程访问我的设备,它会报警并且自动断开连接。”
顾衍之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你做的?”
“嗯。昨晚出事之后,我想了想,光靠被动防御不够。”她把盒子插到路由器上,按了一下按钮,指示灯变成蓝色,“从今天起,任何试图进入我家网络的行为都会被我第一时间知道。”
顾衍之放下盒子,看着她。阳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专注而从容,像一个在自己的领域里游刃有余的人。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他问。
沈清辞想了想。“不会的事情挺多的。不会骑摩托车,不会做菠萝炒饭,不会——”她顿了一下,“不会让你省心。”
顾衍之笑了。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舒展开的笑,带着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得意。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检查路由器的连接状态,看着她把电脑开机确认一切正常,看着她弯腰把地上的电源线重新理好。
“沈清辞。”
“嗯。”
“你刚才说不会让我省心。”他走进书房,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你不需要让我省心。我需要的是你在。”
沈清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听到了那句话里的“需要”,不是“想要”,是“需要”。对于偏执型的人来说,“需要”比“爱”更重。爱是情感,需要是生存。
“顾衍之,”她没有回头,“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
“处理暗域的事?”
“嗯。”
“因为你白天的时间都在我这里。”
顾衍之没有否认。沈清辞转过身,靠在书桌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的微小划痕。
“你的时间可以不用全部都给我。”她说。
“我的时间怎么用,我自己决定。”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决定给你。”
沈清辞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消息。周牧之发了商业计划书的第一版草稿,林知夏发来了检测报告,程砚秋发了一条“下周签约,场地选好了”。她把每条消息都看完,然后放下手机。
“我下午要去孵化器,”她说,“林知夏的样机有新进展,我需要看一下。”
“我送你。”
“你不用上班?”
“今天的工作已经在早上处理完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餐,然后处理工作,然后送我去孵化器。你的时间管理能力确实很强。”
顾衍之没有谦虚。“因为有动力。”
下午,孵化器的办公室里,林知夏正在调试新的样机。他的团队从一个人变成了三个——他招了一个硬件工程师和一个软件工程师,都是他以前的同学,工资不高但干劲十足。看到沈清辞进来,三个人同时站直了。
“沈小姐,你看这个数据!”林知夏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检测限比上一版又提高了百分之十五,现在已经达到同类进口设备的水平了。”
沈清辞俯身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数据点,停留在最后一个峰值上。“这里,信号波动比之前大了。是温控的问题还是电源的噪声?”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找了好久才发现是电源模块的接地不良。”
“经验。”沈清辞没有多解释,“把电源模块重新设计一下,找程砚秋推荐的那个供应商定制。钱不够跟我说。”
林知夏点头如捣蒜,两个工程师看沈清辞的眼神已经带了某种崇拜。他们不知道这个影后投资人为什么懂硬件设计,但他们知道一件事——她说的都对。
从孵化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顾衍之的车停在楼下,他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去哪?”沈清辞问。
“吃饭。”
“我已经吃过了。”
“你中午在林知夏的实验室里吃的盒饭,只吃了一半。”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出来的时候,周念把剩下的半盒扔进了垃圾桶。我看到她扔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这个男人,连她的剩饭垃圾桶里的痕迹都不放过。她没有再拒绝,上了车。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她没来过的巷子里。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顾衍之把车停在巷口,带着她走进去。两侧是老式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头顶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巷子尽头是一家很小的面馆,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的一盏红灯笼。
“这家店没有名字,”顾衍之推开门,“老板每天只做三十碗面,卖完就关。”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有两张已经坐了人。顾衍之带她坐到最里面的一张,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顾衍之,点了点头。“老样子?”
“两碗。少辣,她的不要葱。”
老板缩回去了。沈清辞看着顾衍之。“你常来?”
“偶尔。一个人来。”
“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带。”
沈清辞拿起桌上的醋壶,在碗里倒了几滴。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她今天戴了防蓝光的平光镜,主要是为了看数据。她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顾衍之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忽然说:“你戴眼镜好看。”
“我平时不戴。”
“所以我说戴眼镜好看。”
沈清辞低头吃面。面是手工的,筋道有嚼劲,汤底是骨汤熬的,鲜而不腻。她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对面正在拌面的顾衍之。
“顾衍之。”
“嗯。”
“你今天早上说,你需要的是我在。”她放下筷子,“我也需要你在。”
顾衍之拌面的手停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是一种平静的、确定的、终于说出口了的坦荡。
“但你不需要跟我住一起,”沈清辞继续说,“你不必为了保护我而占据我所有的时间。”
“我没有想占据你的时间。”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不知道,如果你出事而我赶不到——我会怎么样。”
面馆的灯光很暖,老板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叮叮当当,旁边桌的客人低声聊着天。沈清辞看着对面这个男人,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脆弱。
“你不会赶不到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七分钟就能到。”
顾衍之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被理解了的、松了一口气的笑。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口。
沈清辞拿出手机,对着那碗面拍了一张照片。顾衍之抬起头看她。
“留念。”她说,“第一次吃没有招牌的店。”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沈清辞没有反驳。她把照片存进相册,跟之前那些截图、那些便签、那些他发来的消息,放在一起。她从来没有整理过这个相册,它自己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攒了满满一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