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棚内戏进入后半程,沈清辞遇到了一场难度极高的戏。
沈归逃出山村后,在城市里打工维生,偶然在街上遇到当年把她卖给贩子的远房亲戚。这场戏的戏剧张力全在一个问题上——沈归是冲上去撕打,还是转身离开?
剧本写的是转身离开。但陈怀瑾想要一个更复杂的处理,不要单纯的愤怒或逃避,而是那种“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女孩了”的轻蔑。
沈清辞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她穿了一身廉价的打工服,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没有妆,素得像一张白纸。但这张白纸上要画出一个被命运碾压过、又自己站起来的女人所有的重量。
她闭上眼,想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向片场。
这场戏在摄影棚的一个街景里拍。搭出来的街道两旁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远房亲戚的角色是一个老演员演的,姓马,演了四十年戏,浑身是戏。
陈怀瑾喊开始。
沈归从街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前面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身上。那不是打量,是一种从记忆深处打捞东西的凝视。
男人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心虚、意外、还有一点点旧情。他开口:“小归?”
沈归停住脚步。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曾在她十四岁的噩梦里出现过。她以为再见时她会发抖、会哭、会冲上去掐他的脖子。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发现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原谅,不是释怀,是这种人不值得她再浪费任何情绪。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街中央,背对着那个男人。镜头推进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没有抖动,呼吸没有急促,只是很慢很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
继续走。再也没有停。
“咔!”
全场安静了五秒钟。陈怀瑾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表情不是满意,是那种“我要缓一缓”的恍惚。他看了回放,看了两遍,然后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过了。”他说。
工作人员开始动起来,搬运道具、调整灯光。沈清辞走回休息区,周念递上温水。她接过来,手是稳的,但眼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不是哭出来的,是闭眼的时候自己溢出来的。
“老板,你又把大家演哭了。”周念小声说。
沈清辞喝了一口水:“没有哭戏。”
“但你闭眼的时候,场务大哥哭了。”
沈清辞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搬道具的场务大哥——他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确实在擦眼泪。她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回到化妆间,她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拿铁。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拍得真好。下面没有署名,但那个字的写法她已经认得了——顾衍之的笔迹,清瘦有力,像他的人。
她没有问这杯咖啡是怎么进来的。以顾衍之的能力,在剧组里安插一个送咖啡的人太容易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泡绵密。
周念凑过来:“顾总送的吧?”
“不知道。”
“除了他还有谁。”
沈清辞没否认。她换下戏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正准备走,手机震了。不是顾衍之,是林婉婉。
林婉婉发来一张照片——一束粉色芍药花,配文:温以宁送的。他表白成功了。
沈清辞看着照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原著的剧情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林婉婉没有嫁给顾衍之,而是跟她喜欢的男二温以宁在一起了。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她回复:恭喜。什么时候请吃饭?
林婉婉:下周六!你和顾衍之一起来,不许拒绝!
沈清辞:他来不来跟我没关系。
林婉婉:你们到底什么进度了?我赌了他请客吃饭。
沈清辞:你赌什么不好。
林婉婉:快说快说!
沈清辞想了想,回了两个字:煲仔饭。
林婉婉:???什么意思?
沈清辞:没什么意思。下周六见。
她放下手机,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她和顾衍之的“进度”她自己都说不清楚。说没进度吧,他每天晚上说晚安,她每天早上会在门口发现他送来的早餐。说有进度吧,她连他的微信备注都没改,还是“麻烦精”。
但“麻烦精”这个备注,从最初的嘲讽,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
她打开微信,盯着“麻烦精”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备注改成了“顾衍之”。
想了想,又改回了“麻烦精”。
周念在旁边看到这一幕,默默地扭过头去,假装在整理包。
晚上,沈清辞回到家,大爷在门口迎接她。这只橘猫现在学会了一项新技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就会跑到门口蹲着,等她开门。沈清辞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大爷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换了家居服,打开电脑。林知夏发来了一份实验报告,数据比上周好了不少,检测限已经接近临床标准。她在报告后面附了几条修改建议,发回去,然后打开星河资本的账目。
五百万投出去了,账户里还剩很多。她需要找第二个项目。
她翻看着自己之前列的名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程砚秋。不是唱戏的,是一个做新能源电池的女博士,三十岁,从德国回来,手里握着一种新型固态电解质的技术专利。沈清辞前世就知道这个人,程砚秋后来成了新能源领域的领军人物,但那是十年后的事。现在她刚从德国回来,没有任何人脉,在各大投资机构的BP里石沉大海。
沈清辞在程砚秋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
明天联系。
她合上电脑,拿起手机。顾衍之的“晚安”已经在等她了。
顾衍之:晚安。明天早上小馄饨,放了你喜欢的那家店的辣椒油。
沈清辞:我没说过我喜欢那家的辣椒油。
顾衍之:你吃馄饨的时候会加三滴。不多不少。
沈清辞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毛。这人观察她的细节到了这种程度——连她加几滴辣椒油都数过?
她回:你变态。
顾衍之:第几次了?
沈清辞:什么第几次?
顾衍之:你说我变态的次数。我想记着。
沈清辞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大爷被砸的声音吓了一跳,不满地喵了一声。她深吸一口气,又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晚安。
顾衍之:晚安,沈清辞。明天见。
她没回。
但她躺下来之后,想了很久——他是说明天会在片场见,还是明天会在她家门口的小馄饨摊见?或者,两者都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大爷跳上床,在被子上面找了个位置趴下来,压住了她的头发。
“大爷,你下去。”
大爷不动。
“你是猫还是猪?”
大爷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没有再赶它。她闭上眼,脑海里是顾衍之坐在她对面吃她剩饭的样子。那盒煲仔饭,他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巴都没剩下。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