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转场回市区摄影棚后，拍摄节奏比山里快了一倍。陈怀瑾要在两周内把剩下的棚内戏全部拍完，每天的工作时间长达十二个小时。沈清辞早上七点到棚，晚上八九点收工，中间除了吃饭几乎没有休息。
但她没觉得累。演戏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不是那种站在聚光灯下的虚荣，而是把自己扔进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再从里面爬出来的过程。每次从角色里抽离，她都会觉得自己对“沈清辞”这个人多了一分理解。
收工后，她没回公寓，直接去了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林知夏的合同已经签了，五百万到账，他的实验室从学校的一间地下室搬到了孵化器的一个正规实验间。他每天给她发进度报告，详细到每一个实验数据的波动。沈清辞不一定每条都回，但她都看了。
今天不一样。林知夏发来的报告里夹了一个附件——一份专利申请的初稿。他一个人写的，格式规范、权利要求清晰，不像一个第一次写专利的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沈清辞看完，给他回了一条：专利代理机构我找，钱从投资款里出。
林知夏秒回：沈小姐，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沈清辞：我不是对你好。专利写得再好，没有代理机构的背书，审查员不会认真看。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发来一个“明白”的表情。
沈清辞放下手机，靠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这间办公室她打算简单装修一下，不需要多豪华，但至少要有张能坐的沙发和一台像样的咖啡机。她打开购物网站，正准备下单，门被敲响了。
这个地址她只告诉过林知夏一个人。
她走过去开门。
顾衍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表情平静得像是来送外卖的。沈清辞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怎么找到这的？”她问。
“星河资本，注册地址是你名下的房产。”顾衍之的语气像是在背资料，“我查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最近有活动迹象。”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她忘了，顾衍之的暗域情报网连跨国犯罪集团都能挖出来，何况是国内一家新注册公司的公开信息。
“你查我？”她的语气不算冷，但也不算熱。
“查公司，没查你。”顾衍之把纸袋递过来，“顺路，买了点吃的。”
沈清辞没接：“你从顾氏到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不顺路。”
顾衍之沉默了一拍：“所以不是顺路。”
沈清辞看着他手里的纸袋，最终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顾衍之走进办公室，环顾四周——空荡荡的白墙、一张折叠桌、两把折叠椅、一个纸箱当茶几用。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纸袋放在折叠桌上，打开。
里面是两份热腾腾的煲仔饭，还有两碗炖汤。
“你吃了吗？”他问。
“没有。”
“那一起吃。”
沈清辞坐下来，打开饭盒。腊味煲仔饭，锅巴金黄焦脆，是她喜欢的那家老字号。她看了顾衍之一眼，他已经在对面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那份，吃得很自然，像是他们每天都在这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起吃饭。
“你不问我在做什么？”沈清辞说。
“你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要来？”
顾衍之放下筷子，看着她：“因为我想知道，你一个人坐在这间没有沙发、没有咖啡机、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的办公室里，会不会觉得辛苦。”
沈清辞咬着筷子，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辛苦，”顾衍之的声音很低，“我不帮你。但我想在旁边。”
沈清辞低头吃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拒绝的台词她有很多，但每一句都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了。
“你的咖啡机，”她开口，“能不能再送一台过来？”
顾衍之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得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自己听错了的确认。
“你说什么？”
“咖啡机，送一台到这间办公室。”沈清辞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腊肠，“我懒得买。”
顾衍之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十秒后，他放下手机：“明天到。”
沈清辞瞥了他一眼：“你发给了谁？”
“程诚。他现在去买。”顾衍之顿了一下，“你刚才说‘再送一台’，意思是之前那台你还留着。”
沈清辞没回答，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刚好，莲藕粉糯。
她放下碗，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正低头喝汤，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阴影。如果她不是穿书者，如果她不知道原著剧情，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偏执男人疯狂追求的女人——她大概早就投降了。
但她是穿书者。她知道顾衍之在原著的结局是跟林婉婉在一起的。她知道偏执型人格的爱是双刃剑。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无法假装不知道。
“顾衍之。”她说。
“嗯。”
“我开这家公司，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第三人听到，“我做这些，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漫长的几秒。
“什么后路？”他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后路就是万一原著剧情修正了、万一他的感情转移了、万一她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她至少还有星河资本。那是她一个人的东西，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你不用知道。”她说。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不管你留什么后路，我都在那条路上。”
沈清辞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心跳已经出卖了她。
吃完饭后，顾衍之收拾了餐盒，倒掉汤渣，把折叠桌擦干净。沈清辞坐在旁边看他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你在家也做这些？”
“家里有阿姨。”
“那你怎么会擦桌子？”
顾衍之把抹布叠好放在纸箱上：“因为你这里没有阿姨。”
沈清辞无言以对。她发现这个人总能用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方式，把她所有的问题变成关于她的答案。
“我送你回去。”顾衍之说。
“我自己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
沈清辞看了看手机，晚上十点半，确实不太好打。她没有坚持，拿起外套跟他走出了办公室。锁门的时候，她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她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那个不是我装的。”他说。
“我没说是你。”
“你的表情说了。”
沈清辞没再接话，按了电梯。两个人坐电梯下楼，走出大楼。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她缩了缩脖子，顾衍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不用。”
“你的脖子很细。”
“……这是什么理由？”
“细的脖子容易着凉。”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围巾，围上。围巾上有他身上的松木味，温暖干燥。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顾衍之看着她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样子，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想伸手碰她的脸，但忍住了。
“走吧。”他说。
迈巴赫停在路边，程诚不在，是他自己开的车。沈清辞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沈清辞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吃晚饭了吗？”
顾衍之顿了一下：“吃了。”
“你吃的什么？”
“煲仔饭。”
“你只吃了一盒煲仔饭，那是我吃剩的。”沈清辞转过头看他，“你带了两人份，但你自己那份没动，你把我吃剩的吃了。”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沈清辞沉默了。她忽然明白了——他带了两人份的饭，但坐下之后一直在看她吃，等她不吃了，他才把她剩下的那份吃了。
他不是不饿。他是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被照顾”。
沈清辞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街灯还在往后退。
她的心跳还在加速。
“顾衍之。”她说。
“嗯。”
“下次带三人份。”
顾衍之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沈清辞解下围巾，放在座椅上，开门下车。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围巾洗了还你。”
“不用还。”
“要还的。”
她转身走进公寓楼。顾衍之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椅上那条围巾——她没有带走。她说要还，但带都没带走。
他拿起围巾，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上面有她的味道。
顾衍之闭上眼睛，靠着座椅，嘴角慢慢扬起。今晚又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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