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辞在公寓门口看到的不只是小馄饨。
保温袋旁边多了一个文件袋,牛皮纸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程砚秋的资料。她目前在国内,住在城南的创业孵化器宿舍。联系方式在里面。
沈清辞拎起文件袋,沉甸甸的。她没拆开,先端起小馄饨回了家。大爷闻到了虾皮的味道,从猫窝里钻出来,绕着她的脚打转。
“你不能吃,咸。”沈清辞把馄饨放到餐桌上,拆开文件袋。
里面的资料比她想象的详细得多。程砚秋的博士论文全文、专利申请书扫描件、德国研究所的工作评价、回国后的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她在孵化器宿舍的房号。最后一页是顾衍之手写的一行字:她没有融资经验,但技术是真的。你可以看看。
沈清辞看完,把小馄饨的汤也喝完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联系程砚秋,先给顾衍之发了条消息:资料收到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
顾衍之:你昨晚在电脑上看了她的名字很久。
沈清辞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昨晚确实盯着程砚秋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但她的电脑屏幕对着窗户,从外面看不到——除非他装了某种远程视角的监控。她皱了皱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别监视我。
顾衍之:没有监视。你电脑的光映在窗帘上,投影出了轮廓。我数了一下,你在同一个页面停了四十七分钟。
沈清辞转头看了一眼窗帘。深色的遮光窗帘,但如果是透光材质,再加上对面楼的高度和角度——她眯了眯眼,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对面楼顶装了望远镜?”她问。
沉默了两秒。“……红外热成像仪。”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顾衍之。”
“在。”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热成像仪的?”
“你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
“为什么?”
“因为你说‘不用每天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让我来,我没来。但我需要知道你安全。”
沈清辞握着手机,站在餐桌前,看着窗外对面楼的楼顶。深秋的天很蓝,楼顶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那个位置昨晚有一台热成像仪,对准了她公寓的窗户,捕捉到了她电脑屏幕在窗帘上投下的光斑。
这不是变态吗?是。但这是顾衍之。他的偏执不是从认识她开始的,是从认识她之后才找到方向的。
“拆了。”她说。
“好。”
“现在拆。”
“已经在拆了。”
沈清辞挂了电话,靠在餐桌边,闭了闭眼。这个男人,连被骂都配合得这么干脆,让她想生气都找不到发力点。
大爷吃完自己的猫粮,跳上餐桌,蹲在文件袋旁边,用爪子拨了拨里面的纸。
“别弄乱了。”沈清辞把文件袋收起来,拿起手机联系了一个人。
不是程砚秋,是孵化器的运营经理。穿越前她在星河资本有一整套投前尽调的流程,第一件事不是见创始人,是了解创始人的生存环境。她用了一个虚拟号码,以“潜在投资人”的身份问了几个问题:程砚秋在孵化器的房租有没有拖欠?跟邻居相处如何?孵化器的水电费账单有没有异常?
十五分钟后,她得到了答案:房租按时交,邻居说她“人有点冷但讲道理”,水电费正常。一个在德国待了六年、刚回国没有收入、仍然按时交房租的人,至少有基本的诚信和自尊。
然后她给程砚秋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四行字:程博士你好,我是星河资本的沈清辞。看了你的专利,想约你聊聊。时间你定,地点你定。附件是我的投资案例。
附件里只有一份文件:林知夏那个项目的投资合同扫描件,隐去了金额和具体条款。
她不需要用长篇大论证明自己,一个真实的案例就够了。
邮件发出去后不到十分钟,程砚秋回复了。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址,和一个句号。
沈清辞看着那个句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人,挺酷的。
下午,沈清辞去摄影棚拍戏的间隙,收到了顾衍之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台被拆解的热成像仪,零件整齐地排列在地板上,旁边放着一把螺丝刀。
配文:拆了。你检查。
沈清辞看着照片,回了一个字:嗯。
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她知道他想问什么——想知道她有没有消气,想知道他能不能来探班,想知道她今天收工后有没有时间。但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答应过拆了,他已经拆了。
沈清辞把手机递给周念,去拍下一场戏。
收工后,沈清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南的孵化器。程砚秋约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地点是她宿舍楼下的便利店。沈清辞到的时候,看到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目光望向马路对面的工地,像是在数有几层楼。
“程博士?”沈清辞走过去。
程砚秋转过头。她的脸比沈清辞预想的要年轻,五官端正方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厚度。她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不像投资人。”程砚秋说。
“你不像创始人。”沈清辞说,“创始人通常会说‘你好’。”
程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神松了松。她推开便利店的门,示意沈清辞进去。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程砚秋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纸——不是打印精美的商业计划书,是手写的图表和数据。
“我没有做PPT,”她说,“你介意吗?”
“我更不喜欢PPT。”
程砚秋看了她一眼,翻开第一页,开始讲。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从固态电解质的基础原理讲到技术瓶颈,从目前的实验数据讲到未来三年的研发路径。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夸大。
沈清辞听完了全程,问了一个问题:“你的专利,德国的研究所也有署名权。权属清楚吗?”
程砚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抿了抿嘴唇,说:“清楚。我来之前跟所里签了协议,他们拿百分之五的销售分成,不要专利权。”
“你一个人谈的?”
“是。”
“没有律师?”
“没有。”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看了程砚秋三秒钟。一个人,没有律师,跟德国研究所的法务部谈出了对自己有利的条款——这个人的谈判能力,比她的电池技术更值钱。
“我投。”沈清辞说,“额度你说。”
程砚秋的眉毛微微扬起:“你不问我要多少钱?”
“你说。”
“八百万。”
“我给你一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五。跟林知夏一样的条款——不要董事会席位,每一轮融资优先否决权。”
程砚秋放下了手里的美式。她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出一句不太像她会说的话:“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拿钱开玩笑。”
程砚秋沉默了很久。便利店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门外偶尔有电动车经过。最后,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清辞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合作愉快。”
离开孵化器的时候,沈清辞站在路边打车。晚上的城南不像市中心那么热闹,街灯稀疏,出租车少。她等了五分钟,没有一辆空车经过。
手机亮了一下。顾衍之:你在城南?这个点不好打车,我让程诚去接你。
沈清辞皱了皱眉,打字:又监视我?
顾衍之:你手机的信号定位是公开的。我没有监视你,我只是在看。
沈清辞盯着“在看”两个字,忽然想起他今天拆掉的热成像仪。他说“你没有让我来,我没来”,但他没有说不看。对于偏执狂来说,“看”和“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他可以不来,但他必须知道她在哪里。
她正要回复“不用接”,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了她面前。不是迈巴赫,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程诚从驾驶座探出头,表情诚恳:“沈小姐,顾总说您如果不上车,他就亲自来。”
沈清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刚好,座椅加热已经打开了。副驾驶的杯架里放着一杯热可可,杯壁上写着:少糖,加了一点肉桂。
她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肉桂的味道不浓不淡。
“程诚。”她说。
“沈小姐请说。”
“他什么时候到的?”
程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顾总下午五点就到了。”
下午五点。那是她收工的时间。顾衍之知道她今天要来城南,算好了她收工后会直接过来,所以他五点就到了。不是来接她,是在等她。
“他在哪?”
程诚指了指对面马路边。沈清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梧桐树的阴影下,车灯没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车窗半开,一点红光明明灭灭,是打火机的光。
他在车里抽烟。沈清辞第一次知道他抽烟。
“他抽多久了?”她问。
“平时不抽。今天……可能等了太久。”
沈清辞放下热可可,推开车门。她穿过马路,走到那辆深灰色越野车的副驾驶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烟味很淡,他应该只抽了一根。顾衍之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夹着那支快燃尽的烟,看到她上车,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你怎么过来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让程诚走。”沈清辞说,“你送我。”
顾衍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灼热的、偏执的光,是一种安静的、小心翼翼的、怕吓跑她的光。
“好。”他说。
他发动车子,驶出车位。程诚的奥迪跟在后面,隔了两个车身的距离。
车里很安静。沈清辞靠着座椅,手里还端着那杯热可可。她看了一眼烟灰缸里那支掐灭的烟,忽然说:“抽烟有害健康。”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以后不抽了。”
“你不需要为我不抽烟。”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他顿了顿,“我想活得久一点。”
沈清辞转过脸看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句话的重量,她听得懂。他想活得久一点,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想在她身边待得久一点。
她低头喝了一口热可可,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沈清辞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衍之。”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等那么久。来了就告诉我。”
顾衍之沉默了。然后他问:“告诉你,你会让我上去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开门下车。
她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她看到顾衍之还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的方向。
电梯门合拢。
她没有按自己的楼层,而是按了最顶层。电梯到了顶层,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那扇平时没人开的窗户。
从这里能看到楼下的整条街。
顾衍之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开,但车内有一团微弱的光——是手机屏幕的亮光。他在看手机。
沈清辞的呼吸在深秋的夜风里凝成白雾。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辆车缓缓驶离,她才关上窗户,下楼,回家。
大爷在门口等她。她弯腰抱起猫,把脸埋进它的毛里。
“大爷,”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主人是个疯子。”
大爷喵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现在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