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刘盈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他皱着眉翻了个身,臂弯空荡荡的,只余下清浅兰香。
“拾盈?”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嗓音带着宿醉刚醒的涩哑。
“陛下。”
卓顺听见动静,忙领着人侍奉他梳洗,“夫人一早便回兰林殿了,走前吩咐奴婢莫要扰陛下安眠。”
刘盈应了一声,揉了揉额角,接过温热帕子敷在脸上,而后坐在榻边醒神,顺便回忆昨晚有没有闹。
……好像是有点闹。
热气熏腾,脸和耳后染上绯色。
卓顺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没看到,只道,“夫人说,陛下昨夜饮得不少,今晨醒来怕是胃口不佳,殿中备了清粥小菜,请陛下用了朝食再去议事。”
说着,又补了一句,“夫人还说,若是陛下头疼得厉害,再歇上半日也不妨事。”
刘盈的唇角就翘了起来。
刚用完朝食,就听回禀说曹参求见。
“陛下。”
曹参大步流星进来,行了一礼,“昨夜臣喝多了,有失仪态,请陛下恕罪。”
“曹相言重。”
刘盈笑着摆摆手,“昨夜本是家宴,不拘君臣之礼,曹相击缶而歌,朕听着很是亲切,何曾失仪?”
曹参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天子眉眼清朗,目光坦然,确实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臣在齐国九年,奉行黄老,使民休息。”
曹参道,“如今忝居相位,见朝中法度森严、百官各司其职,臣以为,与其多事更张,不如守成勿失。只是陛下正当盛年,若有意兴革,臣……”
“曹相。”
刘盈语调平和,“朕年少,诸事尚在摸索,曹相从先帝定天下,于政事自有章法,朕信曹相,如先帝信萧相。”
微顿,想起拾盈的话,道,“法令既明、制度既备,不务虚功、不扰闾阎,正是养生民、安社稷之要,曹相奉行黄老、清净无为,亦是朕所愿。”
“陛下圣明。”
曹参沉默良久,躬身一揖到底。
“陛下虽年少,却并不躁进,能容得臣饮酒击缶而不过问、听得臣絮叨而不厌烦,这是陛下独有的天资。臣不必日日谏言、事事请奏,陛下也不必事事躬亲、处处操心。陛下守其道,臣等守其职,上下相安,天下自然太平。”
刘盈抿抿唇,唇角微微扬起。
“曹相之言,朕记下了。”
他诚恳道,“只是饮酒终究伤身,曹相往后不妨少饮些,朕还想请曹相多辅佐朕几年。”
曹参愣了愣,朗声笑起来。
“有陛下这句话,臣便是少饮几爵也无妨。”
刘盈又与曹参闲谈几句,等他一走,忙不迭往兰林殿去。
拾盈在书室看书。
从前在永巷时没有条件,如今有了机会,她得了闲便手不释卷,从《诗》读到《书》,又从《书》读到《春秋》,刘盈过来时,她正倚在窗前捧着卷《管子》在翻阅。
“来了?”
她抬眸看他,“头疼不疼?”
“尚可。”
刘盈走到她边上坐下,探头看了眼,不由咋舌,“在看《管子》?拾盈,你学得好快。”
“不过囫囵看上两眼罢了。”
她慢悠悠地将书简合上,“今日不忙?巴巴地过来,有话想说?”
于是刘盈眼睛亮晶晶地把曹参的话都说给她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