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效镇静剂带来的睡眠,并非安宁的沉沦,而是一片黏稠、不断下陷的沼泽。梦境不再是碎片,而是连成了幽深、扭曲的回廊。林见深在其中跋涉,脚下是冰冷湿滑、仿佛由无数细小棋子拼接而成的地面,发出空洞的、连绵不绝的“嗒嗒”声。
回廊两侧,是模糊流动的、褪色胶片般的画面。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意识被迫“放映”——他与江挽云第一次在市少年宫棋赛上交手,她执黑,开局大胆弃兵,打得他措手不及,赛后她得意地皱起鼻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画面闪烁,切换到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她靠着他肩膀,指着天空变幻的云絮,说那朵像“后翼弃兵”,这朵像“西西里防御”。然后是无数个对弈的午后,阳光穿过图书馆的百叶窗,在棋盘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她的手指在思考时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底座……
越往记忆回廊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越冷。画面开始染上不祥的色调。江挽云似乎变得有些心神不宁,下棋时偶尔走神。有一次,她拿着那副心爱的象牙棋,忽然说:“这棋……总觉得有点邪性。老张头——就是文化宫看门的老张——前几天还神神叨叨地说,这副棋的象牙颜色不对,太润了,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她当时是笑着说这话的,但林见深记得自己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寒意,只当是她听了怪谈瞎想,还笑话她胆小。
老张头?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像一颗生锈的钉子,突兀地楔进昏沉的意识。文化宫的看门人,一个干瘦、沉默、身上总带着劣质烟草和旧木头味道的老头。江挽云似乎跟他挺熟,因为他也会下两手,有时会在一旁看他们下棋,从不插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画面再次跳跃,变得破碎、摇晃。是车祸前最后的那个下午。江挽云背着她装棋的帆布包,在门口回头,笑着说:“晚上文化宫有活动,老张头说有个外地来的棋友带了一副很特别的古董棋,非要我去开开眼。等我回来,杀你个片甲不留!” 她的笑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然后转身跑下楼梯,帆布包拍打着她的腿侧,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是他最后一次,用尚且完好的眼睛,“看见”她的背影。
接着,是无尽的黑暗,刺耳的刹车,剧痛,冰冷,消毒水的气味,父亲颤抖的声音,永夜的降临……
然后,是一片绝对的空无。关于她死后的所有细节,来自外界的告知、报纸的只言片语、警方的冰冷询问,都像隔着毛玻璃,模糊而隔膜。直到此刻,在这药物催化的、不受控制的记忆回廊最深处,一些被极度痛苦封存的、来自听觉的碎片,忽然浮了上来。
是父亲在病房外,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变调的声音,对着电话另一头(可能是某个警方的人?)的嘶喊:“……棋室!文化宫的棋室!挽云她……他们说她倒在那儿……旁边……旁边棋散了一地……那副她最宝贝的棋不见了!老张头……老张头是第一个发现的,说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怎么可能!”
老张头。第一个发现者。他说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这个细节,当年似乎被提及过,但在林见深自身崩塌的世界里,并未引起过多注意。此刻,在记忆回廊的幽光映照下,它却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情理。一个就在附近的看门人,对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凶案,一无所知?
林见深猛地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心脏狂跳,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味。汗水将身下的床单浸透了一大片。头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颅内疯狂转动、研磨。但比头痛更清晰的,是梦中浮现的那些细节:江挽云关于棋“邪性”的随口之言,老张头古怪的评论,以及……他作为第一发现人却声称一无所知的矛盾。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回溯。在经历了“判官”能力的激发和多次对情绪印记的感知后,林见深对自己大脑的处理方式有了新的认识。这些浮现的细节,或许并非简单的回忆,而是他潜意识将当年接收到的、却因巨大创伤而被屏蔽的零散信息,与后来获得的能力(对情绪、气味的敏感)相结合,进行的某种“再处理”和“凸显”。
尤其是“老张头”这个名字,和那种“劣质烟草与旧木头”的混合气味,在记忆回廊中异常鲜明,几乎带着一种……指向性。
他喘着粗气,摸索着找到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稍平复了狂乱的心跳。他靠在床头,努力整理混乱的思绪。
沈翊不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但能听到客厅里父亲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厨房传来的、细微的炖煮食物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粥香,但他毫无食欲。
他需要验证。验证关于老张头的记忆是否准确,验证这个人在当年案件中的角色,以及……他后来怎么样了。
直接问沈翊?不行。这会让沈翊立刻意识到,他不仅在追查“棋盘杀手”,更在深入调查江挽云案本身,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警方当年忽略的线索。沈翊或许会支持,但也可能出于保护(或控制)的目的,限制他的行动。
他必须用自己的方式。
等待身体那阵剧烈的虚脱感和头痛稍微缓和,林见深摸索着找到那部特制手机。他打开一个内置的、经过加密的简单文本编辑器——这是沈翊为了方便他记录零散“感觉”而设置的。他用语音输入,缓慢、清晰地说道:
“记忆回溯关联点:江挽云提及文化宫看门人‘老张头’,曾评论其象牙棋‘颜色太润,像浸过东西’。气味印象:劣质烟草,旧木头。案发当日,江挽云去文化宫原因:老张头告知有外地棋友带古董棋展示。案发后,老张头为第一发现人,声称未见异常。矛盾点:位置接近,却无所见闻。需查:老张头全名,当年笔录详情,现状,与棋具关联(是否懂棋、有收藏?),与‘深色硬木屑’可能关联(看门人工具?工作环境?)”
保存。加密。
然后,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沈翊警惕的借口,来触及“老张头”这条线。或许,可以从“棋盘杀手”对现场环境、对“古董棋”、“棋具来源”的痴迷入手?暗示凶手可能有一个“信息源”或“合作者”,隐藏在棋具流通或棋友圈子里?一个熟悉文化宫、懂棋、可能接触各类棋友和棋具的看门人,无疑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对象。
这个思路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老张头真的与当年江挽云案有关,哪怕只是知情不报,甚至只是提供了某种“便利”,那也意味着,真相可能一直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沉默地注视了他十年。
而如果老张头与现在的“棋盘杀手”有关联……那整张网,就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危险。
他正思索着,客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是沈翊回来了。脚步声比平时更沉,带着一股室外的凉意和……淡淡的、属于警局或现场的那种紧绷气息。
“见深?醒了?”沈翊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响起,带着刻意放轻的试探。
“嗯。”林见深应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沈翊走进来,没有开灯(当然没必要),而是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林见深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沈翊问,语气是惯常的关切,但底下似乎压着别的情绪。
“好一些了。”林见深说,顿了顿,主动提起,“文化宫那里……后来,有发现吗?”
他问的是“后来”,暗示他记得自己昏迷前说的话,但并不确定沈翊和陈队是否采取了行动。
沈翊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的沉默,让林见深的心提了起来。然后,沈翊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你昏迷的时候,陈队协调了手续,连夜带人去了文化宫。把你最后指的那个位置……地板撬开了。”
林见深屏住了呼吸。
“下面,是水泥地。但是,”沈翊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在水泥地的一个极细微的裂缝里,技术员用特殊光谱仪,发现了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深色残留。初步检测,是血。非常陈旧的血迹。已经送去做DNA比对,但年代久远,降解严重,结果不确定,也需要时间。”
血。深色硬木屑……和血?
林见深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当年,江挽云的尸体被移动过?或者,那里并非第一现场?又或者,还有别的受害者?
“还有,”沈翊继续,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在撬开地板时,在水泥地和地板夹层之间,发现了一个东西。很小,裹在灰尘里。”
“什么?”林见深追问,喉咙发紧。
“一枚棋子。”沈翊说,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和警惕,“白色的。‘兵’。塑料的,最普通的那种。但上面……用很细的笔,画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笑脸。”
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在林见深漆黑的视界中炸开!
塑料兵!带笑脸的塑料兵!
那是……那是他和江挽云初识时,那副廉价象棋里的!是她当年调皮藏起、后来还给他的那一枚!他后来一直收在铁盒里,和那枚微型黑皇后放在一起!
它怎么会出现在文化宫的地板下面?!十年前就被人藏在了那里?还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
如果是十年前……那意味着,凶手不仅拿走了江挽云的象牙棋,还特意留下了这枚带有他们两人之间私密记忆的塑料兵,作为某种……标记?挑衅?还是扭曲的“纪念”?
如果是后来……那更可怕。意味着有人近期潜入,将这枚本应在他林见深手中的棋子,放入了现场地板下!谁能拿到他的东西?谁又知道这枚棋子的特殊含义?
巨大的惊骇和混乱,几乎要将林见深再次吞没。他紧紧抓住床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头痛骤然加剧,伴随着强烈的耳鸣。
“见深?你怎么了?”沈翊立刻察觉他的异常,扶住他颤抖的肩膀,“这枚棋子……你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
但林见深死死咬住了牙关。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这枚棋子的出现,将他自己也拖入了漩涡中心。他无法解释它为何会从自己手中“消失”,又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会使他立刻从“判官”变成“嫌疑人”,或者至少是“关键关联人”。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可怕,“只是……头痛。”
沈翊显然不信。那枚带笑脸的塑料兵如此特殊,而林见深此刻的反应又如此剧烈。但沈翊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他剧烈动荡的内心。
“这枚棋子,和那枚象牙兵一样,正在做最详细的检验。”沈翊慢慢地说,像是在观察林见深的每一丝反应,“包括上面的笑脸笔迹,附着物,一切。同时,陈队已经下令,重新全面调查当年江挽云案的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文化宫当年的工作人员,以及江挽云的社交圈,特别是棋友圈。任何与‘棋’有关联的人,都要重新过筛。”
他特意强调了“文化宫当年的工作人员”和“棋友圈”。
林见深的心沉到了谷底。沈翊的侦查方向,已经与他记忆回廊中浮现的疑点,不谋而合。老张头,必然在名单之上。而随着调查深入,他与江挽云的关系,他作为“判官”的身份,他手中那枚“失踪”的塑料兵……所有这些纠缠的线头,都可能被一一扯出。
危险,如同无声涨潮的冰冷海水,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他围困。
而他,正站在记忆回廊与残酷现实的交叉点上,脚下是隐藏着血迹和秘密的地板,手中握着通往过去与现在双重迷雾的、带血的钥匙。
“见深,”沈翊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不管你想起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或者……隐瞒了什么。这个案子,已经不同了。它牵扯的东西,可能比你我想象的更深,更黑暗。你必须要做出选择。是继续独自走下去,直到被黑暗吞噬,还是……相信我,相信警方,我们一起把真相挖出来。”
沈翊站起身,脚步声向门口走去。“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关于那枚塑料兵……有任何‘感觉’,随时告诉我。”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见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脑海中那枚带笑脸的塑料兵,在无尽的黑暗里,发出无声的、冰冷的嘲笑。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