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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名单缩小

盲棋判官

塑料兵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笑脸,像一个刻在视网膜(尽管已失效)上的诅咒,日夜在林见深黑暗的视野里闪烁。它带来的惊骇,远比在文化宫感知到的混乱杀意,或地板上陈旧的血迹,更加冰冷彻骨。那不仅仅是一个物证,那是一把钥匙,直接插进了他自以为最安全、最私密的记忆堡垒,并将它与最污秽的凶案现场连接在了一起。

谁?谁能拿到这枚棋子?谁又知道它的意义?

答案的指向,狭窄得令人窒息。棋子一直收在他的铁盒里,而铁盒在他卧室抽屉深处。除了他自己,只有父亲可能接触。但父亲……林见深立刻排除了这个可能。父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绝对可靠的港湾,是支撑他在这片永夜中不至于彻底沉没的浮木。父亲不懂棋,更不可能理解这枚廉价塑料兵背后承载的、属于他和江挽云的青春私语。父亲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将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入文化宫的地板夹层。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有人潜入过他的家,打开过那个铁盒,取走了棋子。

这个念头让他遍体生寒。他的家,这方在失明后显得格外脆弱、需要依赖父亲和沈翊构筑安全感的天地,原来早已不再安全。有一双眼睛,或许不止一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如同观察棋盘上一枚陷入死地的孤子。是“棋盘杀手”?还是与当年江挽云案相关的幽灵?

沈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再次来的时候,带来了更加专业的安防人员,对整个住宅进行了近乎偏执的检查。门窗的锁具被升级,安装了新的、不带任何指示灯和声音提示的震动与红外感应警报系统,数据直接连通到沈翊和警方的监控终端。林见深的卧室和书房,更是被重点布防。父亲被要求提高警惕,留意任何陌生面孔或异常动静。

“这是保护,也是隔离。”沈翊在调试设备时,低声对林见深说,语气不容置疑,“在弄清楚那枚棋子是怎么跑到文化宫地板下面之前,你不能离开这个房子的监控范围。对外,就说你旧疾复发,需要静养。‘判官’的工作,暂停。”

林见深没有反对。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尽管这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囚犯,而非顾问。他坐在被层层防护起来的客厅里,指尖反复捻磨着一枚普通的木质棋子,试图用这熟悉的触感来安抚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然而,那塑料兵上笑脸的触感(尽管他并未直接触摸到新发现的那一枚,但记忆中那枚的触感无比清晰)却总是不合时宜地窜出来,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沈翊变得异常忙碌,来去匆匆,身上的烟味和咖啡因气味更重,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他每次来,都会带来一些外围的调查进展,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向被“软禁”的林见深传递信息,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监控——观察林见深对哪些信息有反应。

“江挽云案当年涉及人员的初步筛查完成了。”这天下午,沈翊带来了一份打印好的名单(林见深“听”得到纸张的翻动声),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沉静,“范围很大,从她的家人、同学、棋友、文化宫工作人员,到可能与她有过短暂接触的各类人员,总共一百四十三人。经过初步的背景调查、不在场证明复核(部分已无法核实),以及行为侧写筛选,我们缩小到了一个相对可控的范围。”

林见深的心脏微微提了起来,捻磨棋子的手指停了下来。

“名单上有三十七人。”沈翊说,“这三十七人,或多或少存在疑点,或者与案件有某种间接但值得注意的关联。其中,与‘棋’直接相关的,有十一人。包括当年文化宫棋室的常客、与她有过对弈记录的棋手、以及……棋具相关从业人员。”

“棋具相关?”林见深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嗯。比如,当年在文化宫附近经营一家小型棋具店、兼营修理的店主;一个经常在旧货市场淘换老棋子的退休工人;还有……”沈翊停顿了一下,翻动纸张,“文化宫当年的夜班看门人,张全福,也就是江挽云提到的‘老张头’。他不仅懂棋,据一些老棋友回忆,他年轻时似乎还自己动手做过棋子,对各类木材、石材有些了解。而且,他是案发后第一个进入现场的人。”

老张头。张全福。名字和那混合着劣质烟草与旧木头的气味,在林见深脑中重合。疑点被正式摆上了台面。

“他现在的下落?”林见深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调查显示,江挽云案发生后不到半年,张全福就以身体不好为由,从文化宫辞职了。之后搬了两次家,最后一次登记的住址是城西的老旧小区,但户籍警去年底走访时,那房子已经换了租客,说他三年前就搬走了,不知去向。没有银行流水异常,没有乘坐公共交通的记录,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沈翊的语气带着深思,“一个独居老人,无儿无女,社会关系简单,要刻意消失,并不难。”

人间蒸发。在这个遍布监控的时代,要彻底消失,需要的不仅是决心,可能还有……协助。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三十七人里,其他可疑程度高的呢?”林见深将话题从老张头身上稍稍移开,避免显得过于关注。

“有几个。”沈翊又翻动纸张,“一个当年追求过江挽云未果、性格偏激的男同学,案发后不久出国,去年才回国,目前行踪正常,但需要进一步调查其出国期间的经历。一个与江挽云父亲有过经济纠纷的远房亲戚,有暴力前科,但案发时在外地,有较弱的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个……是当年负责江挽云案初步侦查的一个派出所民警,后来因违纪被开除,下落不明。这个人,据当年的同事反映,对江挽云的案子表现得有些‘过于热心’,又有些‘神神秘秘’。”

被开除的民警?林见深心中一动。如果内部有人涉案或包庇,那很多疑点(比如现场处理、线索遗漏)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三十七人,我们会分组,由不同的小组进行深入核查。重点是核实他们与两起‘棋盘杀手’案件可能的时间交集、对国际象棋的了解和掌握程度、是否有条件获得或制作那些特殊的棋具,以及……是否与江挽云的那副象牙棋有过接触。”沈翊合上名单,“这是个笨办法,但也是目前最扎实的办法。希望凶手,或者知情人,就在这三十七人当中。”

林见深沉默着。三十七人,范围依旧不小。但比起最初的茫茫人海,已经清晰了许多。他知道,警方的调查会按部就班地进行,交叉印证,逐步排除。而他,不能只是等待。

“我需要这三十七人的名单。”林见深忽然说。

沈翊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问:“你要名单做什么?你的状态不适合再接触……”

“我不接触他们。”林见深打断他,“但我需要知道他们是谁。名字,年龄,当年的职业,与江挽云的关系,最主要的疑点。也许……在听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我能产生某种‘感觉’。你知道,我的‘感觉’有时候不需要直接触摸。”

这个理由听起来依旧有些玄乎,但在“判官”身上,一切皆有可能。沈翊犹豫了一下。这份名单属于侦查机密,泄露出去有风险。但林见深本身就是“暗室”的核心,而且他的能力或许真的能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

“名单不能给你纸质或电子版。”沈翊最终妥协,“我可以把三十七人的基本情况,口述给你。但你必须保证,绝不外泄,也绝不能凭此名单有任何私自行动。你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

“我保证。”林见深立刻说。他需要信息,需要将那些名字和背景输入自己的“记忆库”,与他已知的碎片进行比对、联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沈翊用一种平稳、清晰的语调,开始逐个描述名单上的人。从姓名、年龄、体貌特征(当年的),到职业、与江挽云的关联、主要疑点。林见深聚精会神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而孤独的计算机,将每一个名字、每一项信息,与他记忆回廊中的碎片、与他感知到的各种情绪印记、与他关于“棋盘杀手”的心理侧写,进行着复杂的交叉比对。

当沈翊念到“张全福,六十五岁(当年五十五),文化宫夜班看门人,懂棋,会简单木工,案发后行为反常,迅速离职并失踪”时,林见深的心脏重重一跳。不仅仅是因为疑点,更是因为“懂棋”、“木工”这两个点,与“深色硬木屑”联系了起来。一个看门人,有木工技能,完全有可能接触并使用某种深色硬木工具。

当念到“赵建国,四十八岁(当年三十八),原xx派出所民警,曾参与江挽云案初期调查,后因违规查询内部信息、与案件相关人员不当接触被开除,下落不明”时,林见深的眉头蹙紧了。内部人员。如果这个赵建国有问题,那他可能接触到更多警方未公开的细节,甚至可能协助掩盖或转移证据。他与“棋盘杀手”的冷静、精准,是否存在某种共性?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段或清晰或模糊的人生剪影,带着各自的秘密和疑点,沉入林见深的意识深海。有些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有些则带着明显的危险气息。但仅凭这些基本信息,他无法做出更确定的判断。他需要更多,尤其是关于这些人“现在”的信息——他们的现状,他们的职业变化,他们的兴趣爱好,他们是否……依然与“棋”为伴,或者,拥有了收藏珍贵棋具的能力和渠道。

沈翊念完最后一个人名,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林见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大脑高负荷运转后的疲惫。

“有……什么‘感觉’吗?”沈翊试探着问。

林见深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有些滞重。“信息太少,太表面。像隔着毛玻璃看影子。”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张全福和那个赵建国,需要重点查。一个提供了‘契机’(古董棋展示),并且懂木工;另一个,可能知道得太多。”

沈翊点了点头,虽然林见深看不见。“和我们的判断一致。这两个人是重点中的重点。已经安排人手,追查他们的下落,以及他们社会关系中任何可能与‘棋盘杀手’特征吻合的人。”

“还有,”林见深像是忽然想起,“名单里,有没有人……现在或曾经,从事与艺术品、古董、奢侈品相关的工作?或者,有很高的审美品味,经济条件优越?”

他想到了“棋盘杀手”对玛瑙、黑曜石、爱马仕领带、精装书籍的选用,那需要一定的财力、品味和获取渠道。

沈翊快速翻动纸张:“有一个。名单第十七位,周慕白,四十二岁(当年三十二)。江挽云大学时的学长,曾短暂交往过,后和平分手。现在是某跨国艺术品拍卖行在本市的区域经理,专门负责亚洲艺术品和奢侈品类。经济条件优渥,品味不俗。但案发时他在欧洲出差,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与江挽云分手后似乎再无联系,调查中也未发现他对江挽云有怨恨或异常关注。”

周慕白。艺术品拍卖行。林见深将这个信息记下。职业和品味契合,但动机和时间似乎不吻合。不过,在连环杀手案件中,表面的动机往往是最不可靠的。

“这些人……”林见深最后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们当中,可能有人已经死了,有人离开了这座城市,有人彻底改变了生活。找到他们,核实他们,需要时间。而‘棋盘杀手’……不会等我们。”

沈翊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是的,凶手不会等。从苏晚晴到叶崇山,间隔一年有余。但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作品”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凶手的仪式感、掌控欲在增强,间隔期可能缩短,手法可能更加难以预测。

“我们只能抓紧。”沈翊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名单和调查进展,我会定期同步给你。记住,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沈翊离开后,林见深独自坐在愈加昏暗的客厅里(尽管对他没有区别)。三十七个名字,像三十七枚冰冷的棋子,悬浮在他脑海的棋盘上。张全福、赵建国、周慕白……还有那些未曾引起特别关注,却可能隐藏得更深的名字。

警方在明处排查,而凶手在暗处,或许正欣赏着他们的忙碌,甚至可能……就在这三十七人之中,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而他,被“保护”在这钢筋水泥的堡垒里,空有触及真相边缘的诡异能力,却无法真正触碰那些活生生的、可能带着罪恶温度的人。

这种无力感,比失明更让他窒息。

他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江挽云的微型黑皇后。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浅痕,温润的象牙触感,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只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他失去的,和他正在追寻的,是多么血腥而冰冷的真相。

名单已经缩小。

但棋盘上的杀机,似乎才刚刚开始凝聚。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