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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危险接触

盲棋判官

沈翊的那句话,如同一粒毒种,悄无声息地落入林见深那早已荒芜的心田。它没有生根发芽,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释放着冰冷麻痹的毒素。林见深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沈翊离开时的姿势,许久许久。父亲轻手轻脚地走过来,试探着问他晚饭想吃什么,他这才仿佛从漫长的冰封中苏醒,缓缓摇了摇头。

“不饿。”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父亲没再劝,只是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叹了口气,又走开了。那叹息声虽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林见深的听觉上。

沈翊知道了,至少猜到了大半。那句关于伤口的话,是提醒,是试探,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警告——别再独自背负,否则可能引来更大的危险。但林见深停不下来。那枚带有江挽云摩挲痕迹的象牙兵,像一把烧红的钥匙,已经插进了锈死的锁孔,无论转动会带来毁灭还是真相,他都必须继续。

他开始更加系统、隐秘地梳理与江挽云案相关的一切。不再仅仅依赖旧录音和模糊的记忆,而是利用“判官”身份带来的有限权限和信息渠道。沈翊偶尔提及调查进展,陈队有时在加密简报里透露一些不涉密的方向性信息。林见深像一个耐心的棋手,在黑暗中复盘一盘关乎生死的旧棋局,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声音、气息、触感的异常。

从沈翊那得知,象牙兵来源追溯遇到瓶颈。三十年前的老工艺,流通渠道早已湮灭,工匠、经销商大多无从查找。至于江挽云那副棋的更多细节,除了卷宗上冰冷描述,警方暂时没突破。沈翊提到,他们尝试联系过江挽云当年的同学和棋友,但时过境迁,记忆模糊,无人能清晰描述那副棋的模样,更没人注意到棋子底座的细微磨损。

“唯一比较明确的,”沈翊通话时说,“是当年负责江挽云案现场勘查的老法医,退休前在报告里提过,受害者指甲缝里有极微量不属于现场的深色木屑,疑似硬木,当时技术所限无法精确鉴定,后来样本也遗失了。这线索当年没被重视。”

木屑?深色硬木?林见深记在心里。棋盒?棋桌?还是凶手工具?

关于“棋盘杀手”使用的其他棋具,调查陷入僵局。黑曜石和玛瑙来源指向多个矿区和加工地,匠人难以追踪。凶手精心挑选了这些难以溯源的“道具”。

表面上看,两条线停滞了。但林见深知道,凶手不会停下。他的头痛未缓解,反而因精神紧张和频繁回忆推演更加顽固,像铁丝箍着头颅。开始出现新症状:指尖发麻,听到不存在的棋子碰撞声。沈翊带来的舒缓药物效果变差。

这天夜里,他又从关于江挽云的混乱梦境中惊醒,冷汗淋漓。梦里,江挽云背对他坐在文化宫棋室靠窗位置,阳光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她回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空白,手里捏着带浅痕的黑皇后,轻轻敲击棋盘边缘,“嗒、嗒、嗒”,空洞回响。

他猛地坐起,剧烈喘息,心脏狂跳。房间里死寂,只有他粗重呼吸声。指尖残留着梦中棋子敲击的幻听。他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冰凉的水流过喉咙,稍稍压下心悸。

不能再被动等待。他要去接触“过去”,哪怕撕裂伤口,直面恐惧。

第二天,沈翊健康监测时,林见深提出要求。

“我想去一趟文化宫,当年江挽云出事的棋室。”林见深声音平静却决绝。

沈翊记血压数据的手顿住,“你说什么?”

“去现场,用‘判官’的方式触摸一下,也许有当年的东西或凶手留下的感觉。”

“不行。”沈翊断然拒绝,语气严厉,“你的情况不适合。光接触现在案件证物消耗就很大,十年前的现场,就算有残留也微弱,需要投入巨大精神力量。而且那是你未婚妻遇害的地方,去那里无异于自残。”

“正因为是我才更可能感觉到。我对那里熟悉,对她熟悉。与她和案子有关的异常痕迹,我可能比任何人敏感。你知道凶手多危险,如果和江挽云案有关,文化宫就是起点,可能藏着理解甚至找到他的钥匙。”

“可你的状态……”

“我清楚。但破案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凶手在进化、加速。我们没时间等我状态好。”

沈翊沉默,呼吸粗重。他知道沈翊动摇了。作为警察,尤其“暗室”小组核心成员,沈翊清楚抓住“棋盘杀手”的紧迫性,也知道线索的价值。“判官”的能力是目前最不可预测又最可能出奇制胜的。

“我需要请示陈队。”良久,沈翊嘶哑地说。

“可以。但我必须去。”林见深态度坚决。

沈翊走到阳台打了一通长电话。林见深听到他激烈的争辩、解释,陈队沙哑的反问。最终,沈翊挂断电话走回来,脚步沉重。

“陈队原则上同意。但他有几个条件。第一,现场彻底清场,只有我和你,最多再加一个绝对可靠的技术员远处待命记录数据。第二,时间严格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第三,你只触摸指定可能留有当年痕迹的有限几个点位,绝不能接触可能引起剧烈情绪波动的地方,尤其是当年事发中心点。第四,全程监测生理指标,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终止撤离。第五,这次接触后无论有无收获,你必须接受至少一周强制隔离休养和心理干预。”

条件苛刻,但林见深没讨价还价余地。“我同意。”

沈翊深深看他一眼,目光复杂。“明天下午。我会安排。你做好准备。”

所谓的准备,不过是更多舒缓药物和沈翊反复的风险告知与心理疏导。林见深应下,内心一片麻木。他知道风险,这可能是一次精神凌迟。但他别无选择。他必须去,亲手触摸那片土地。

文化宫已不是当年模样。城市改造,老建筑翻新,昔日棋室几经变迁,如今成了多功能活动室。但基本建筑结构还在。

第二天下午,天阴。沈翊开车载着林见深从侧门进入文化宫。大楼安静,似被临时清空。他们沿着熟悉的楼梯向上走,林见深闻到老建筑特有的气味。越往上走,心跳越快,恐惧、悲伤和亢奋在胸腔冲撞。

终于,停在一扇厚重木门前。门轴发出生锈的吱呀声,被沈翊推开。

陈旧的空气涌出,夹杂淡淡霉味和类似油彩的味道 。 林见深捕捉到一丝属于过去的熟悉气息,呼吸滞住。

“就是这里。”沈翊声音低,“格局有改变,大致位置没变。当年棋桌大概在这个区域。”他引着林见深向房间中央走几步,“确定要开始吗?”

林见深点头,手指攥紧手杖。戴上特制感知手套。

“先从门框开始。”沈翊引导他的手指向门框。

林见深触摸。木头粗糙纹理,油漆龟裂,还有磕碰痕迹。情绪印记杂乱微弱。

接着窗台。冰凉瓷砖,边缘积灰。没有发现。

沈翊引着他向房间内部移动。每一步似踩在时间断层上。指尖抚过粉刷过的墙壁、金属窗框,碰到角落的塑料玩具。都是后来的痕迹。

心跳在失望和焦灼中加速。难道真没留下吗?

“现在,是当年可能摆放棋桌的大致区域。地面是复合地板,下面是水泥地。可以轻轻触摸地板。”

林见深呼吸一窒,缓缓蹲下。伸出戴手套的右手,指尖颤抖触向地板。

复合地板平整,接缝细微。没有异常。

他没收回手。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屏蔽气味,忽略沈翊呼吸声,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沉入黑暗,想象穿透时光触摸十年前的午后。

寂静良久。

就在沈翊以为徒劳时,林见深手指猛地痉挛!

不是影像声音,而是一种感觉的“断层”。强烈的情绪塌陷。极致惊愕,冰冷恐惧,庞大混乱狂怒恐慌交织!这感觉浓烈深刻,似烙进空间结构。与“棋盘杀手”的冷静杀意不同,更原始失控!

“呃……”林见深喉咙痛哼,头痛加剧,恶心。

“见深!”沈翊扶住他,“感觉到什么了?”

“下面……有东西……很乱……很怕……还有……怒……”

“地下?”

林见深说不出话 , 死死盯着地板。残留情绪混乱 , 捕捉到一丝和象牙兵相似的惊悸感!

难道凶手一开始并非狂暴?

“还有呢?关于棋子或者其他?”

林见深集中精神,在干扰下挖掘 。 摸到散落棋子,仓皇气息……还有一丝不同于木头霉味的硬木干燥微苦气味?

“木……头……硬木……味道……”

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尖锐冰冷触感窜上指尖!不是情绪,是某种存在本身的不适感!新鲜得多,像是近期残留的!

“他来过……最近……”林见深声音发抖,“回来过!站过或者摸过!”

“谁?‘棋盘杀手’?”

林见深语无伦次。生理监测仪器警报响起。

“终止!撤离!”沈翊架起他冲向门口。

回到客厅,林见深半昏迷。沈翊给他用镇静剂,才昏睡过去。

沈翊守在床边,脸色难看。回想着话语,拨通陈队电话。

“文化宫有发现。林见深感知到案发点有强烈混乱暴力情绪残留,可能有硬木碎屑气味。还有,近期有人回去过,留下了冰冷注视感。”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撬开地板。申请手续马上办。调取最近半年监控,一帧一帧查!”

“是!”

沈翊看向昏睡的林见深,眉头紧锁。这次接触,似乎撕开了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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