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持续回荡,那单调的“嘟嘟”声仿佛要钻进人的脑子里。林见深像一团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破布,瘫软在沙发里,只有握住微型黑皇后棋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咯咯”的摩挲声透着一种不安。掌心被棋子底座那道浅痕硌得生疼,但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底翻涌的恐惧,简直不值一提。
十年。
他原以为那场噩梦早已被埋在记忆最黑暗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只会在某些脆弱的时刻突然跳出来,在心头狠狠划上一刀。他还以为那个凶手早已淹没在人海中,或者因为其他罪行被抓,得到了某种远在天边、他看不到的“报应”。
可现在呢?一枚带着江挽云独特摩挲痕迹的棋子,突然出现在另一个连环杀手的仪式现场。这感觉就像在漆黑一片的矿井深处,有一束刺眼的光从地狱直射下来,照亮了脚下那堆白骨——新旧交织,密密麻麻。
是同一个凶手吗?
指尖残留的微弱惊悸感与“棋盘杀手”冷酷精密的逻辑杀意,在他脑海里不断碰撞。不对劲,很不对劲。十年前的那个凶手,似乎显得更慌乱,更有“人味”。而现在这个家伙,简直就像一台经过程序设定、剔除了一切多余情感的杀人机器。
但直觉会骗人。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手忙脚乱的罪犯蜕变成为一名冷静的艺术家。又或者,那枚棋子不过是“棋盘杀手”从别处找来的“战利品”,用来点缀他的犯罪作品?可是,什么样的巧合能让它刚好来自十年前另一桩悬案,并且还带有死者个人习惯的印记?
不,他不信什么狗屁巧合。
林见深缓缓坐直身子,摸索着找到掉在地上的手杖,“咚”的一声拄在地板上,慢慢撑起了身体。双腿依旧发软,但胸口里燃烧的一种东西正在驱赶虚弱——那是恨,混杂着对命运嘲弄的愤怒,冰冷而炽热。
他不能继续等沈翊的调查结果了。他必须行动,哪怕只能通过迂回的方式。表面上,他仍是那个协助警方塑造“棋盘杀手”轮廓的“判官”。但暗地里,他要撬开十年前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看门后的阴影是否与今天的恶魔重合。
信息,他需要更多关于江挽云案的信息——那些当年因崩溃失明而被屏蔽掉的细节。
沈翊是突破口,但他不能直接问,否则会暴露自己。他得借助“判官”的身份,巧妙地打开那扇尘封的大门。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遮光帘的一条细缝——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却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些。潮湿微凉的空气渗透进来,夹杂着城市永不停歇的低频噪音。“呼——”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特制手机拨通了沈翊的号码。
“见深?”沈翊接得很快,嗓音里疲倦未散,但依然保持着警觉。
“象牙兵的磨损分析报告,有进一步的消息吗?”林见深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稳,带着专业探讨的意味,“比如形状、角度、频率模拟之类的。这些数据可能反映出原主人的特定持棋姿势或小动作,甚至可以帮助我们追溯它的来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没想到林见深这么快就恢复了冷静并且开始聚焦于技术细节。“三维建模还在进行中,初步结果显示磨损区域呈不规则椭圆,偏向底座一侧,受力分析表明是由长期轻柔指腹摩挲造成的,方向有一定规律性。”沈翊顿了顿,“至于原主人……技术科正在尝试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艺术品失窃记录,以及一些旧案中的遗留物特征,不过暂时没有匹配项。”
“旧案……”林见深顺着话头若无其事地抛出一个问题,“你们警方内部有没有针对特殊物品(比如高档棋具)失踪案件建立过专门的数据库?或者,有没有侧写过那些喜欢收集特定类型‘纪念品’的连环凶手?”
沈翊的呼吸稍微加重了一瞬,“确实有类似的心理模型。但具体到棋具的话……我需要查一下。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直觉。”林见深淡淡回应,“那枚棋子给我的感觉,很‘私人’。不像是随意买来的道具,更像是凶手收藏的一部分,甚至带着某种情感联结。如果‘棋盘杀手’有收藏‘战利品’的习惯,那么这枚棋子很可能指向他之前的罪行,或者说明他获取它的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从江挽云案转移到“棋盘杀手”的行为模式上,听起来合情合理。
沈翊陷入沉思:“有道理。我会建议陈队扩大检索范围,重点排查涉及高档手工棋具丢失或被盗的案件,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悬案。”
“另外,”林见深趁热打铁,“叶崇山是数学教授,所以凶手选择了《集异璧之大成》;苏晚晴是艺术品经纪人,因此出现了玛瑙白玉棋和爱马仕领带。凶手选择受害者时,显然有意与他们的职业或品味产生某种‘对话’或‘呼应’。这种高度控制欲是否也反映在他选‘棋子’这件核心道具上?他对材质、工艺、甚至是来源会不会有特殊的偏好?比如黑曜石、玛瑙、手工雕刻,甚至某个固定渠道的棋具?”
他一步步引导,把“特定来源”这个模糊概念悄悄植入沈翊的思考路径。
沈翊果然被带入节奏:“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有一个固定的‘道具’供应渠道?或者他本身就是个棋具收藏家?甚至说,他用的棋具本身就带有某种历史背景,是他精心挑选来丰富作品内涵的部分?”
“都有可能。”林见深点头,“所以查那枚象牙兵的来源,不仅仅是要找它的原主人,还要看它经历过哪些途径流转,谁会对这类带有故事的老棋感兴趣——拍卖行、古董店、私人藏圈,甚至是网上的隐秘交易论坛。”
“我明白了!”沈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振奋,“你的思路很有价值,我们会协调相关部门顺藤摸瓜。”
价值?林见深心中冷笑。他提供的每一点线索,未来都可能成为刺向自己痛楚的一把刀。但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
“还有,”沈翊的语气忽然变得犹豫,“你昨天在现场的强烈反应……陈队很关心。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吗?那枚棋子除了让你觉得‘旧’和‘惊慌’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特别的感觉?哪怕是再模糊的细节也可能是关键。”
来了。沈翊终究没有完全放下怀疑。林见深心里一紧,但语气依然平稳:“当时冲击太大,各种情绪混在一起。现在回想起来,除了‘惊慌’,好像还有一点……‘意外’?像是有什么事情脱离了某人的掌控。这种感觉很短暂,其他的,我真的记不清了。”
他再次模糊处理,并巧妙地将其归因于“棋子原主人”的状态,而不是凶手自己。
“意外……脱离掌控……”沈翊喃喃重复着,似乎在记录和分析,“这是个新线索。或许那枚棋子来自凶手早期不完美的案件?或者他在获取棋子的过程中遇到了麻烦?”
“都有可能。”林见深适时表现出一丝疲惫,“我有点累,想到什么再告诉你吧。”
挂断电话后,林见深背后已经冒了一层薄汗。每一次与沈翊的对话就像踩在刀刃上跳舞,既要提供有价值的导向,又要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和恐惧。
接下来的几天,他陷入等待的焦虑。沈翊那边没有新的案件需要他出手,但关于象牙兵来源的调查正在暗中推进。林见深则利用这段表面平静的时间,开始了属于自己的“复习”。
他让父亲找出当年车祸后的慰问信件和剪报录音,那些充满同情和惋惜的声音里,隐隐透露着一些案情的蛛丝马迹。他一遍遍听着录音,试图捕捉任何曾经被忽略的细节。
同时,他凭借记忆在脑海中“重建”文化宫棋室。失明前,他多次在那里比赛或练习,环境早已烙印在脑海里。每一排桌椅的摆放位置、墙壁上的公告板、空气中淡淡的木头味和旧棋子的气息,都被他逐一回忆起来。他在寻找当年案发时那些可能存在的、不协调的“音符”。
他还想起了江晚云最后那段时间的言行。她是否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人?对她钟爱的那副象牙棋,她是否说过什么异常的话?有人出高价想买?还是她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棋具?
记忆如同碎裂的拼图,残片四散,难以拼凑。越是努力回想,头痛就越加剧,有时甚至伴随短暂的眩晕和耳鸣。他知道自己精神耗损过度,却停不下来。
某天下午,沈翊再次来访,面色更加凝重。他这次没有带证物箱,而是拿着一台经过加密处理的平板电脑。
“有些进展,但不是好消息。”他直奔主题,将平板放在林见深面前,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这么做,“象牙兵的材质和工艺分析出来了。象牙至少是三十年前的非洲象象牙,切割和雕刻手法属于典型的80年代末90年代初国内工艺坊风格。这种手工象棋主要流通于涉外酒店、工艺品商店和高端定制渠道,没有任何厂家标记。”
林见深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沈翊接着说道,“过去十五年里,本市及周边地区共发生了七起高档象棋相关的失踪或盗窃案件,其中有三起是入室盗窃的一部分,其余四起比较特殊:一起是棋手比赛后发现背包里的棋莫名其妙消失;一起是棋具收藏家家中珍藏的古棋被盗,但现场无闯入痕迹,最终因证据不足未立案;一起是当铺收到疑似名贵象棋的赃物,但没有追查到源头;还有一起——”
沈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林见深的反应:“发生在十年前市文化宫棋室的一起命案,遇难者是一位年轻女性业余棋手。她的随身物品中,一副她非常珍爱的象牙象棋失踪,至今未找回。”
来了。
林见深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血液冲向头顶,耳边嗡鸣作响。但他硬生生压制住内心的波动,脸上毫无表情,唯一的变化就是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停滞了半秒钟,然后恢复缓慢的节奏。
“哦?”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十年前……文化宫棋室。遇难者是谁?”
“江挽云,22岁,美术学院学生,业余棋手。”沈翊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刃插进林见深的耳朵。“当年轰动一时的案子,现场干净利落,除了丢失的象棋,没留下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一直悬着。”
沈翊说完,客厅陷入漫长的寂静。唯有林见深指尖敲击扶手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单调且机械,像一颗即将衰竭的心脏。
“所以,”良久,林见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出乎意料,甚至带着冷冽的分析意味,“你的意思是,‘棋盘杀手’的这枚象牙兵,很可能来自江挽云失踪的那副象棋?它是从当年案发现场带走的‘纪念品’,现在又被故意放回他的另一幅‘作品’里?”
他主动说出最可怕的推测,语气冷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他内心早已翻天覆地的真相。
沈翊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冷静直接,愣了几秒才回答:“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之一。如果正确,那就意味着‘棋盘杀手’与江挽云案存在直接联系。他可能是当年的凶手,也可能是知情者甚至参与者,如今以某种方式继承或模仿了当年的元素。”
“模仿……”林见深咀嚼着这个词,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模仿,就能解释感觉上的差异。但模仿者怎么能拿到真正的带江挽云摩挲痕迹的棋子?除非他与真凶关系极其密切,甚至……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十年间彻底变了?
“我们需要确认。”林见深坚定说道,“确认这枚棋子是否来自江挽云失踪的那副象棋。当年案发现场有没有那副棋的详细描述?照片?或者江挽云的亲友还记得它的具体特征,比如大小、雕刻细节、使用痕迹?”
他把“使用痕迹”几个字念得很慢很轻。
沈翊迅速回答:“卷宗中有对失踪物品的简略描述:‘手工象牙象棋一副,配木盒。’照片没有,当时勘查重点不在那里。至于亲友……”他顿了顿,“江挽云的父母在她去世后的第三年搬离本市,失联了。她当时的未婚夫——”
沈翊又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林见深屏住呼吸,敲击扶手的指尖终于彻底停下。
“——也在那之后不久遭遇严重车祸,双目失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沈翊低声说道,语气复杂,目光仿佛落在林见深毫无焦点的眼睛上,“要找他核实……恐怕很难,也不合适。”
林见深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手指紧紧抓住沙发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沈翊知道。他当然知道。从调查江挽云案开始,他就应该知道“林见深”这个名字和“判官”这个代号背后藏着怎样血淋淋的过去。他之前的规避、试探以及此刻语气中的复杂,所有谜题都在这一刻解开。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沈翊在等他主动揭开,或者观察他如何掩饰。
林见深缓缓松开抓沙发的手,重新挺直脊背。脸上的表情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空白。
“那就从其他途径入手。”他的声音仿佛从深渊传来,毫无波澜,“查当年可能接触过那副棋的人,卖棋的店家、定制作坊、看她下棋的棋友,任何能记得细节的人。同时查‘棋盘杀手’使用的其他棋具来源,黑曜石、玛瑙、白玉……无论如何,总能找到交集。”
他完全避开提及自己与江挽云的关系,将关注点死死锁在“棋盘杀手”和物证溯源上。此刻,他只能是“判官”,也只能是“判官”。
沈翊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仿佛有了重量。最终,他长叹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好,我会安排。”他的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沉稳,“另外,陈队让我提醒你:基于这两起案件的关联性,你的个人安全等级需要提升。凶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警方动态,甚至可能对当年江挽云案相关人员有所关注。我会安排人在你周遭加强戒备,你自己也要小心。”
个人安全?林见深心底嗤笑一声。一个瞎子还能怎么安全?凶手若真的关注他,恐怕只会觉得,一个废人早不值得再多费心思。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翊交代完几句,留下一些新的药物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见深低声道:“见深,有些伤口捂得太紧,会烂得更深。有时候,让它见见光,可能才会开始愈合。”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声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如果有的话)和声响。
林见深独自坐在浓稠的黑暗中,一动不动。
伤口?愈合?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里只有纱布拆除后光滑的皮肤,以及永远断裂的视神经。有些伤口,从形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愈合,它们最终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融入每一次呼吸、心跳,成为永夜本身。
而现在,这永夜深处亮起了一盏灯。一盏由他未婚妻的血和他自己盲目点燃的幽绿色灯火,照亮了通往过去恶魔的荆棘小径。
双重追踪,正式开始。
他既是追猎者,也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