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刑侦  悬疑   

第八章 十年之痕

盲棋判官

象牙兵轻轻落在掌心,触感像一块烧红的冰,灼热与寒冷交织成难以言喻的矛盾。

那感觉并非来自眼前这场谋杀。不是那种极致的、逻辑至上的冰冷,也不同于苏晚晴案中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酷。这是一种更为遥远、模糊,却如附骨之疽般深植于林见深记忆深处的印记。它掺杂着惊悸、仓皇,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扭曲情绪,微弱却不容忽视,宛如陈年伤疤在阴雨天时隐隐作痛。

是……是他。

是十年前,文化宫棋室,江挽云死去的那个夜晚,残留在棋子上的一缕气息!

林见深的呼吸猛然停滞,世界仿佛被投入绝对黑暗,疯狂旋转、收缩,最终凝聚于指尖那一点冰冷温润的触感。耳畔的一切声响——沈翊压抑的询问声、窗外远去的车流声、现场勘察灯低频的嗡鸣声——都如退潮般渐行渐远,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响,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狂乱、沉重得几乎要碎裂的撞击声。

怎么可能?

这枚明显不属于当前黑曜石象牙棋的老旧棋子,怎么会在“棋盘杀手”的第二个现场出现?是凶手无心遗落?不,那位将现场清理得一尘不染、情绪冷静如机器的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那是故意留下?作为另一道谜题,另一个指向?那这枚棋子与十年前的江挽云案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猜测、最可怕的联想,犹如沸腾的毒液,在他脑海中炸开、翻涌。冷汗顷刻间湿透后背衣衫,冰冷粘腻。他攥着象牙兵的手指愈发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发出轻微的“咔”声,仿佛想要捏碎这小小棋子,连同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怖联想一起捏碎。

“见深?林见深!”沈翊的声音仿若从厚重水层外传来,满含焦急与惊疑。他扶住林见深骤然摇晃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僵硬。“你怎么了?感觉到什么了?企鹅!说‘企鹅’!”

“企鹅……”林见深从牙缝挤出这个安全词,声音沙哑好似砂纸摩擦。但他并未松手,反而将棋子攥得更紧,似乎那棋子是连接过去与现在、江挽云之死与眼前连环杀戮的唯一线索,一旦松开,便会坠入更深、无法理解的黑暗。

沈翊听到安全词,毫不犹豫地半强制掰开他紧握的手指,迅速把象牙兵放入特制隔绝袋中,同时用力搀扶着他,几乎是拖着他离开书桌,快速向门口退去。

“撤离!立刻!”沈翊向门口便衣低喝,声音充满不容置疑的急迫。

门口警察虽不明所以,但训练有素,即刻让开通道,通过对讲机低声通知楼下接应。沈翊几乎是架着林见深,穿过安静走廊,进入电梯,下楼,重新坐进特制车辆。整个过程,林见深如同梦游,身体僵硬,呼吸粗重紊乱,对外界反应极其迟钝,唯有刚刚握过棋子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车子启动,驶离老年公寓。密闭车厢里,仅剩林见深压抑不住、带着战栗的喘息声,以及沈翊凝重至极的呼吸声。

“见深,看着我!”沈翊从驾驶座回过头,声音严厉,试图唤回他的神智,“告诉我,那枚棋子!你感觉到了什么?!”

林见深靠在椅背上,墨镜早已歪斜,露出紧闭双眼,眼睫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抽气声。棋子上微弱却熟悉的惊悸感,与“棋盘杀手”纯粹逻辑杀意,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撕裂他的理智。一个是十年前夺走他光明和挚爱、悬而未决旧案凶手的模糊气息;一个是眼前优雅冷酷、正在连续作案的高智商连环杀手。两者通过一枚棋子有了交集。

这交集意味着什么?

最大的恐惧,如深渊巨口,在心底张开:难道……“棋盘杀手”就是十年前杀害江挽云的凶手?他沉寂十年,如今再度出手,并且……用上了与当年相关的棋子?

不,不对。棋子上的惊悸情绪,与“棋盘杀手”的冷静截然不同。但棋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

“……十年……”他终于从几乎粘合的齿缝挤出一个破碎的词。

“什么十年?”沈翊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林见深猛咬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江挽云的案子是他心底最深禁区,是所有痛苦黑暗的根源。他无法在这混乱惊骇状态下,向沈翊、警方和盘托出。那会暴露内心最脆弱部分,可能将自己卷入更复杂漩涡。而且,仅凭一丝模糊久远的情绪印记,如何成为证据?如何让人相信?

“那棋子……”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组织语言,半真半假,“上面的感觉……很旧,很惊慌……和凶手的冷静……完全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很久以前留下的。”

沈翊死死盯着他,显然不信这就是全部。“惊慌?另一个人?你的意思是,这枚棋子是凶手从别处得到的?它可能属于以前某个受害者?或者……是凶手更早时期的‘作品’?”

这个推测让沈翊脸色大变。如果棋子指向更早未被发现案件,那“棋盘杀手”罪行可能始于更久以前,危害性远超预估。

林见深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疲惫闭眼,仿佛耗尽所有力气。“我不知道……我需要……想想。”

沈翊看着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知再逼问无济于事,而且林见深状态已濒临崩溃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坐好,握紧方向盘。

“先回去。你需要休息。那枚棋子,我会立刻送去做最详细检验,材质、年代、工艺、可能使用痕迹,还有……上面有没有肉眼看不到标记。”沈翊声音恢复惯常沉稳,但眼底惊涛骇浪未平,“见深,如果你感觉到任何……关联到其他案件,甚至是你自己过去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这很重要。这个凶手,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更复杂。”

林见深无回应。他将脸转向车窗方向,尽管窗外只有一片永恒黑暗。指尖,象牙温润又冰冷触感,与附着其上遥远惊悸,仿佛已烙印进皮肤,渗进骨髓。

回到拉着遮光帘如安全屋的客厅,沈翊仔细检查林见深生理指标,给他加倍剂量舒缓药剂,看着他昏沉睡去,才悄然离开。临走前,叮嘱林见深父亲密切注意异常,并留下紧急联络方式。

林见深这一觉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破碎狰狞。一会儿是江挽云在文化宫棋室对他微笑,指尖捻着白棋,阳光透过高窗在她发梢跳跃;下一秒,棋室陷入黑暗,白棋染血滚落,清脆又沉闷“嗒嗒”声中,变成那枚微黄象牙兵;接着,苏晚晴脖子上完美温莎结与叶崇山面前摊开《集异璧之大成》交替闪现;最后,黑曜石车带着绝对零度般的逻辑杀意,向他当头压下……

他惊喘醒来,浑身冷汗,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冒烟。房间死寂,只有粗重呼吸声。父亲大概在隔壁睡着了。他摸索找到水杯,灌下几口冷水,冰凉液体划过喉咙,稍压灼烧感,却无法冷却心头翻腾惊惧。

他必须弄清楚。

摸索到床边柜子抽屉,凭记忆手指探向最深处。那里有扁平铁盒,装着失明后不愿再触碰又舍不得丢弃的旧物。指尖触及冰冷铁皮,停顿后用力拉开抽屉。

铁盒就在最上面。他打开,东西不多:几张失去色彩意义的照片(摸起来只有光滑相纸和凸起影像)、几枚造型各异比赛奖牌,还有……用软布小心包裹的东西。

他拿起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两枚棋子。一枚是江挽云那副微型象牙棋里的黑皇后,底座有熟悉浅痕;另一枚,普通白色塑料兵,来自一副廉价普及型象棋,是他和江挽云初识时学校活动室用的,她调皮偷藏起一枚,后来还给他,上面用指甲轻轻划了个几乎感觉不到的笑脸。

他紧紧握着两枚棋子,感受不同质地和形状。没有残影,只有属于自己汹涌回忆和钝痛。

他需要的是线索,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具体线索。出现在叶崇山案现场的象牙兵,是唯一的桥梁。

沈翊那边做技术检验,需要时间,结果未必揭示全部真相。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触摸”真相。

次日,沈翊没来,只发加密信息:“棋子检验中,现场其他物证同步分析。你务必休息,勿多想。有进展即报。”

勿多想?林见深扯扯嘴角。怎么可能。

他让父亲找出一直避免触碰的标准尺寸木质国际象棋——不是收藏品,只是普通比赛用棋。将棋子倒在客厅茶几,木质棋子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然后,极其缓慢仔细地触摸每一枚棋子。

国王,王后,车,象,马,兵。白棋,黑棋。每一枚棋子形状、纹理、重量、重心。他试图重建那局将死白王的残局。叶崇山案棋局,黑方黑曜石,白方象牙。但具体情况呢?沈翊没描述棋子具体位置。他需要知道。

他拨通沈翊电话。

“是我。”林见深声音平静无波澜,仿佛昨日崩溃从未发生。

“见深?感觉怎么样?”沈翊声音有关切和警惕。

“我需要叶崇山案棋盘照片。或者详细的棋局记录。”林见深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要这个做什么?”

“下棋。”林见深理由近乎荒谬,“在脑子里。也许能感觉出更多。”借口牵强,但他知道沈翊无法拒绝任何获取线索的尝试,尤其“判官”能力本身无法用常理解释。

果然,沈翊犹豫片刻说:“棋局照片机密,不能传输。但我可以口述。局面不复杂,经典‘走廊杀’变体……”

沈翊开始详细描述每个棋子位置。林见深聚精会神听着,手指在空荡荡玻璃棋盘上移动,仿若有棋子。棋艺未因失明减退,反而在无数黑暗午后脑海对弈中更加精纯。很快,一副清晰充满杀机残局在他脑中构建起来。

黑方黑曜石车占据关键通路,配合其他子力,困死白方象牙王于角落。简洁,凌厉,充满数学般精确美感,符合凶手逻辑化杀意。

但林见深心思不在棋局上。他在想那多出来陈旧象牙兵。它原本在哪?属于哪副棋?为何出现在那?

“沈翊,”他打断沈翊描述,“那枚多出来的象牙兵,检验有没有特别磨损?或者某种习惯性触碰痕迹?比如某个位置特别光滑?”

电话那头,沈翊呼吸明显一顿。“你……怎么知道?”他声音震惊,“初步显微观察,那枚棋子底座一侧,一小块区域磨损异常光滑,像是被人长期用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形成。但那个位置别扭,不像正常持棋姿势。技术科还在做更精细三维建模分析。”

指尖反复摩挲……特定位置……

林见深心脏骤然缩紧!画面猛地撞进脑海:江挽云思考或紧张时,无意识地用拇指指腹反复轻轻地摩挲棋子底座某棱角!那是她独特的小习惯!他无数次笑着捉住她的手,说她快把棋子磨坏了。

而沈翊描述的那个“别扭”、“异常光滑”的磨损位置……

难道……

难道那枚象牙兵,是江挽云的?是她那副失踪象牙棋中一枚?

这个念头带来冲击比昨天在现场感受到的更剧烈、眩晕。如果这是真的,就不仅仅是“关联”了。那意味着,“棋盘杀手”不仅可能是十年前杀害江挽云的凶手,甚至……一直保留着她的棋子!并在十年后的“作品”中,作为某种“纪念品”或“签名”,留在现场!

冰冷刺骨寒意瞬间窜遍全身。林见深握手机的手指僵硬如冰雕。

“见深?林见深?你又感觉到什么了?”沈翊在电话那头急促地问。

“……没什么。”林见深声音飘忽如鬼魅,“只是……有点累。棋局我记住了。有结果……再告诉我。”

他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挂断电话。身体软倒在沙发上,冷汗再次浸透衣衫。他紧紧攥着口袋里微型黑皇后,象牙温润触感此刻却像烧红烙铁。

十年了。

那个夺走他光明的凶手,让他坠入永夜的元凶,或许从未远离。

他换了一种方式,在黑暗中,继续着他的“游戏”。

用他未婚妻的棋子。

(第八章完)

上一章 第七章 第二局 盲棋判官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九章 双重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