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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

江初的日常生活

暑假的最后一天,姜天依在江初家里赖到了晚上十点。

  她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秒,电视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新闻、综艺、电视剧、广告,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没看进去。

  江初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高二的数学课本。他在预习,但姜天依的换台声让他的注意力没办法完全集中在课本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她——她正把下巴搁在薄毯边缘,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表情放空,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还不回去?”他问。

  “再看一会儿。”她头都没回。

  “你半小时前就说再看一会儿。”

  “那是半小时前的一会儿,这是现在的一会儿。不一样。”

  江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头发比暑假前长了一些,银白色的发丝从肩膀垂下来,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皮肤还是很白,但比冬天的时候多了一些血色——大概是夏天晒太阳晒的,虽然她出门总是撑伞、涂防晒,但总免不了会晒到一点。

  “明天开学了。”江初说。

  “我知道。”姜天依把电视关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他,“高二了。时间过得好快,感觉高一才开始没多久,怎么就高二了?”

  “因为你高一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我没有!我只是上课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那叫冥想,不叫睡觉。”

  江初没有和她争。她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开始“冥想”,几乎每一节课都会闭眼那么几分钟。老师们一开始还会叫她,后来发现她成绩没掉,也就不管了。

  姜天依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钥匙,走到门口换鞋。她换鞋的时候很慢,系鞋带系了很久,好像在拖时间。

  “江初。”

  “嗯。”

  “明天早上,你在门口等我。”

  “好。”

  “不要让我等。”

  “好。”

  “你只会说好?”

  “好。”

  姜天依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打开门,走出去,又探回头来:“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江初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姜天依房间的灯亮了,她的身影映在窗帘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看到那个影子在床边停了一下,然后窗帘被拉开了一角,露出她的脸。她看到了他,冲他挥了挥手,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江初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九月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吹动了他桌上的书页。

  明天,高二了。

  九月一号,开学。

  校门口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高一新生来了,穿着崭新的校服,脸上带着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在校门口和公告栏之间跑来跑去,找自己的分班名单。高二高三的老生们就淡定得多,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脸上写着一个字——困。

  姜天依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一杯原味一杯甜。她等了一会儿,看到江初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校服,没戴眼镜,头发比暑假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你怎么不戴眼镜?”她把甜豆浆递给他。

  “眼镜昨天摔了,镜框歪了,拿去修了。”

  “那你这几天都不戴?”

  “嗯。”

  姜天依看着他的脸。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完全露了出来,那种温柔的气质无处可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杯放了太多糖的咖啡——本来是苦的,现在甜得让人怀疑它到底是不是咖啡。

  “你这样去学校,会被很多女生看的。”她说。

  “看了也不会怎样。”

  “不会怎样,但我不喜欢。”

  江初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没说话。

  两人走进校门,沿着主路往教学楼走。公告栏前围满了人,都是高一新生。姜天依拉着江初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上了二楼,在高二三班的门口停下来。门上面贴着一张名单,写着全班同学的姓名。

  姜天依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又找到了江初的名字。两人都在三班,座位号差得不多。

  “还是同班。”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嗯。”

  “你‘嗯’得好像很不情愿?”

  “没有。”

  “那你笑一个。”

  江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天依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你这个笑太敷衍了。以前你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会高一点点,今天没有。说明你今天心情不好。为什么?因为开学了?还是因为眼镜坏了?”

  江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今天早上豆浆买晚了,没买到那家你爱喝的。”

  姜天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豆浆。她买的是校门口那家便利店的,不是她平时喝的那家。她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绕路去买,就在校门口随便买了两杯。她以为他不知道她换了店,因为包装看起来差不多。但他喝了一口就知道了。

  “你喝得出来?”

  “嗯。那家的豆浆有一股焦味,你不喜欢焦味。”

  姜天依握着豆浆杯,指节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颗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心脏按回原位,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那明天早上你帮我买。我等你。”

  “好。”

  新的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窗户朝南,采光很好。桌椅是新的,黑板是新的,连窗帘都换了新的——浅蓝色的,和以前那种灰扑扑的旧窗帘完全不一样。教室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林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冲他们招手。

  “这边这边!我帮你们占了座!”

  姜天依走过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初坐在她旁边,把书包放到桌斗里,拿出笔袋和笔记本。

  林远从前面转过来,一脸八卦的表情:“你们暑假有没有去哪玩?”

  “去了省城。”姜天依说。

  “夏令营那个不算,我说的是自己去的。”

  “没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暑假都在家做题,我暑假都在他家。”

  林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嘴角抽了抽,识趣地没再多问,转回去和自己的同桌聊天了。

  姜天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本子,浅蓝色的封面,和她的日记本很像。她在封面写上“高二·三班”,翻到第一页,开始写今天的日期。写完日期之后,她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和江初一起的第二天。”

  江初瞥了一眼,没看清她写了什么,但看到了那行字很小,小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又是‘以后告诉你’?”

  “对,又是‘以后告诉你’。你这个人记忆力太好了,告诉你了你就会记住,记住了你就不会忘了。我不想让你记住这句话,所以我不告诉你。”

  江初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没有再问。

  第一节是班会课。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在姜天依和江初身上各停了一下。

  “新学期新气象,高二了,收收心。”她说,“这学期我们的目标是——打好基础,准备高考。高二是分水岭,谁在高二掉队了,高三就很难追回来。所以从今天开始,每个人都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姜天依在下面小声说:“王老师每年都说一样的话。”

  江初没接话。

  王老师把表格发下来,是一张新学期计划表。每个人要写这学期的目标、计划、期望达到的成绩。姜天依拿到表格,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把表格折起来,没让任何人看到,包括江初。

  江初写得很慢。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目标栏里写了四个字:“保持稳定。”

  没有具体分数,没有排名要求,没有大学目标。就是四个字。

  姜天依趁他不注意,瞄了一眼他的表格,看到那四个字,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只写这四个字,但她大概能猜到——他不想给自己设限,不想被一个具体的数字绑架,不想把学习变成一件功利的事情。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换了,新来的老师姓李,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不用麦克风整栋楼都能听到。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点了江初的名字。

  “江初同学,你上来做。”

  江初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解题的过程很简洁,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李老师看了看黑板上的解题过程,点了点头:“思路清晰,步骤完整,很好。你这种解题风格适合高考,不浪费时间。”

  姜天依在下面笑了一下。她笑不是因为李老师夸了江初,而是因为江初被夸的时候耳朵红了。他背对着全班,只有坐在第一排的她能看到。

  他走下讲台的时候,姜天依在桌子下面碰了碰他的腿。

  碰了三下。

  江初没有回碰,但他坐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课间的时候,姜天依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高一的在上体育课,跑得满头大汗。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旁边的江初。他正在看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小说。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拇指和中指捏着书页的一角,食指搭在书脊上,翻书的时候会用无名指轻轻按住下一页,防止它跟着一起翻过去。这个翻书的动作她看了无数遍,但每次看都觉得好看。

  “江初。”

  “嗯。”

  “你说,高二和髙一有什么不一样?”

  “课更多了。”

  “还有呢?”

  “作业更多了。”

  “还有呢?”

  江初想了想,把书合上,看着她:“你在。”

  姜天依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裙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真的很会说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更简短的话:“你看你的书。”

  江初低下头,继续看书。

  姜天依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整张脸照得发亮。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排小小的扇子。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快,而是一种温暖的、安稳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的快。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高二了,和他在同一个班,坐在他旁边。挺好的。

  午休的时候,姜天依没去食堂。她早上带了一个饭盒,里面是妈妈做的蛋炒饭。蛋炒饭里有虾仁、玉米、青豆、胡萝卜丁,颜色很好看,像一盘被打翻的调色盘。她用微波炉热了一下,端回教室,坐在江初对面吃。

  江初也带饭了。他带的是自己做的——番茄炒蛋盖浇饭,装在保温饭盒里,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姜天依看了看他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的蛋炒饭,用筷子夹了一个虾仁放到他的饭盒里。

  “给你吃。”

  “你不是喜欢吃虾吗?”

  “我喜欢吃,但你喜欢吃我给的。”

  江初看着她,没有反驳,把那个虾仁吃了。

  姜天依又夹了几个青豆放进他的饭盒里。青豆是她最不喜欢的,但妈妈每次做蛋炒饭都会放很多。她不想浪费,又不喜欢吃,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给江初。

  “你不要的总给我。”江初说。

  “因为你什么都能吃。你不挑食,你什么都吃,你是个垃圾桶。”

  “垃圾桶不会说谢谢。”

  “那你说谢谢了吗?”

  “谢谢。”

  姜天依被他这句“谢谢”噎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蛋炒饭喷出来。她用力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瞪着他:“我说你是垃圾桶是开玩笑的,你不用真的说谢谢。”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想听。”

  姜天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蛋炒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操场还是热的,阳光晒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男生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地在操场边聊天。姜天依没有去聊天,她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篮球场上的江初。

  他今天没戴眼镜,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冷的,今天是有温度的。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步伐很快但不乱,每一次变向都很干脆。他接到球之后没有马上出手,而是先看了一眼队友的位置,然后传了一个很漂亮的助攻。

  林远接到球投进了,跑过来跟他击了一下掌。

  姜天依在看台上弯起了嘴角。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太阳下晒了一节课,已经不凉了。她不喜欢喝温水,但今天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像他的手的温度。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江初走过来,拿起她旁边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半。

  “那是我的水。”姜天依说。

  “现在是我的了。”

  “你喝过的水,上面有你的口水,还给我我也不敢喝了。”

  “那你就别要了。”

  姜天依看着他那瓶喝了一大半的水,忽然伸手抢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瓶子塞回他手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现在上面有我的口水了。”她说,“你的口水加我的口水,等于间接接吻。”

  江初看着她因为跑步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喘气的嘴唇,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走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姜天依坐在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

  他的耳朵是红的。

  她看到了。

  放学的时候,姜天依在校门口等江初。他去还体育课的篮球,耽误了几分钟。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两人的水杯——她的和她的,两个都是她的,因为他不需要水杯,他只需要她的水杯。

  姜天依没有等太久。

  江初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是修好的眼镜,放学的时候路过眼镜店取的。他把袋子放进书包里,走到姜天依面前。

  “走吧。”

  “你明天会戴眼镜吗?”

  “不知道。”

  “别戴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戴眼镜的样子好看。而且没戴眼镜的时候你看什么都温柔,戴了眼镜你看什么都像欠你钱。”

  江初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两个水杯,塞进自己的书包侧袋里。

  “走了。”

  两个人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回走。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墙上的爬山虎比夏天的时候更密了一些,把整面墙都遮住了,只露出几扇窗户,像一幅绿色的画布上被抠出了几个洞。

  姜天依走在前面,江初走在后面。她的书包带子松了,他伸手帮她拉紧。她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到了家门口,姜天依停下来,从书包里翻钥匙。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在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找到了,钥匙上挂着一个兔子挂件,兔子的耳朵被她摸得发白。

  “江初。”

  “嗯。”

  “明天早上,你帮我买豆浆。”

  “那家的?”

  “嗯。”

  “好。”

  她打开门,走进去,在关门之前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了。

  江初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打开自家的门,走了进去。

  家里很安静。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装眼镜的袋子。镜框已经修好了,镜片擦得很干净,在台灯下反着光。他把眼镜戴上,走到镜子前看了看——镜片后面的眼睛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疏离感,整个人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生人勿近”的江初。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书桌上。

  窗外,隔壁姜天依的房间亮着灯。

  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江初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了。

  然后他翻开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冷淡的光。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