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天依说到做到。第二天早上,江初在门口等她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原味,一杯甜。甜的那杯是给她的,从她常喝的那家店买的,包装袋上印着一颗笑脸,和校门口便利店那种白色塑料杯不一样。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眯起眼睛,腮帮子鼓了鼓,像一只偷吃到了鱼的猫。
“好喝吗?”他问。
“好喝。”
“比昨天的好喝?”
“昨天的也好喝,但今天更好喝。因为今天的排队了,排队的东西比不排队的好吃。”
江初看着她,没接话。她说的“排队的东西比不排队的好吃”大概不是真话,她真正想说的是“你特意去买的比我自己顺便买的好吃”。但她不直接说,因为她觉得直接说太肉麻了。她每天都在说一些肉麻的话,但到了真正肉麻的时候,反而不好意思了。这一点她和江初很像——把真正的感情藏在不经意的日常里。
上午第二节是物理课。钱老师在黑板上讲牛顿第二定律,F=ma,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江初在下面做题,姜天依在下面写东西。她不是在写物理笔记——她的笔记本上画了一只猫,圆脸,长胡子,胖身子,尾巴翘得高高的。猫的旁边写着一行字:“江初的猫。”
她在“江初的猫”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等我们养了猫,我就给它取名叫‘初初’。”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这个名字太明显了,又划掉了。在划掉的痕迹旁边重新写了三个字:“小馒头。”
江初偏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看到了那只猫和那行字,但装作没看到,把目光转回了黑板。姜天依注意到他的目光,用手盖住了笔记本,瞪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但他的嘴角在那个她看不到的角度弯了一下。
午饭时间,姜天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蛋炒饭。不是她妈做的,是她自己做的。米饭炒得有点糊,鸡蛋不是块状的而是碎末状的,青豆还是硬的,整个饭盒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她把饭盒推到江初面前,用筷子指了指。
“你尝尝。”
江初看了一眼那盒卖相不太好的蛋炒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姜天依眼巴巴地看着他。
“咸了。”
“还有呢?”
“有点糊。”
“还有呢?”
“青豆没熟。”
姜天依把饭盒从他面前拿回来,盖上盖子,塞回书包里,动作一气呵成。她的脸从脖子红到耳尖,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
“你别吃了。”她说,“我拿去倒掉。”
“给我。”江初伸出手。
“不给了,你不是说咸了吗?”
“咸了也能吃。”
“你不是说有点糊吗?”
“糊了也能吃。”
“你不是说青豆没熟吗?”
“青豆本来就能生吃。”
姜天依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两秒,把饭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江初打开盖子,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细细品味这盒炒饭里除了咸、糊、生青豆之外的第四个味道。
姜天依坐在对面,手托着腮,看着他吃。
“好吃吗?”她又问了一遍。
江初咽下嘴里的饭,看着她,说了一句只有三个字的话,但每个字的重量都像一颗钉子——“好吃的。”
姜天依的手攥了一下桌沿,指甲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你骗人”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吃完我以后还做。”
“好。”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王老师拿着一张表格走进教室,表情比平时严肃。她把表格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上,用磁铁压住四个角,然后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周考时间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周考?每周都考?”
“不是吧,高二就这么狠?”
“这才开学第三天啊!”
王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教室里的喧闹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消失。“高二是分水岭,我说过了。周考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让你们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哪里弱就补哪里。”她顿了顿,“第一次周考在这周五,考数学和英语。下周五考语文和理综。以后每周轮换。”
姜天依在下面用只有江初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每周都考,那不就等于每周都死一次?”
江初没接话。
周五很快就到了。数学和英语,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英语。数学是江初的强项,他做完了还有时间检查。英语是他的弱项,虽然暑假的时候姜天依给他整理的那本单词本他背了不少,但阅读理解还是有好几道题拿不准。他做完的时候,涂卡的手顿了一下,在B和C之间犹豫了两秒,选了C。
交卷之后,姜天依从前排转过来,拿起他的答题卡看了一眼。
“第五题你选的C?”
“嗯。”
“答案是B。”
“……你怎么知道答案是B?”
“因为我在你后面交卷的,看到前面那个人的答题卡了。他是选择题全对的人,第五题选的B。”
江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不在乎那道题是B还是C,他在乎的是——她考英语的时候还有心思看别人的答题卡。这说明她做得很轻松。她确实轻松,英语成绩年段前十,一个暑假没怎么学还是比他强。有些东西是靠天赋的,比如语言。
“你这次英语能考多少?”他问。
“一百三以上吧。”
“你帮我估一下我能考多少。”
“一百一左右。”姜天依想了想,“如果你的作文不跑题的话。”
江初没再问了。
周一的早上,成绩出来了。王老师把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旁边围了一圈人。姜天依挤进去看的时候,江初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没有过去。他不在乎排名,但他知道姜天依会告诉他。
果然,姜天依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用手机拍下来的成绩单照片,走到他面前。
“你数学一百四十二,年段第十五。英语一百零七,年段第一百二十三。”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总分二百四十九,年段第四十八。”
“你呢?”
“数学一百三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五,总分二百七十三,年段第十五。”
江初看着她的成绩,没说话。
“你英语要是多考十分,总分就能超过我了。”她说。
“嗯。”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考得比你好啊。”
“你一直考得比我好。”
姜天依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背着手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下次周考,我会让你超过我的。”
“不用。”
“为什么?”
“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不用让我。”
姜天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没有戴眼镜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没有任何虚假。她的心又跳了一下——不是那种“他好帅”的心跳,而是“他好认真”的心跳。他认真的时候说的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周二,语文成绩也出来了。江初的语文考了一百一十六,不高不低;姜天依考了一百二十一,两个人差了五分。姜天依看到成绩的时候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自己没考好,而是因为看到江初的作文只拿了四十二分——满分五十,四十二分对他来说太低了。
“你作文写跑题了?”她问。
“没有。”
“那为什么只有四十二?”
“不知道。”
姜天依拿过他的答题卡,看了一遍他的作文。题目是“我的夏天”,他写的是今年夏天在省城的经历。写得很平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就是记录了一些小事——图书馆、湖边、蒸蛋羹、奶茶。她一篇读下来,眼眶有点热。
“你没有跑题。”她把答题卡还给他,“你写得很好。”
“那为什么只有四十二?”
“因为阅卷老师不是你。他看不懂你在写什么,他看不懂那些小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看不懂,就觉得你写得不好。”
江初把答题卡折起来,夹进课本里。
姜天依又说:“但是你的字写得不好看。字不好看,印象分就低。你以后每天练字,我给你找字帖。”
“好。”
午休的时候,姜天依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江初。他正在看书,还是那本东野圭吾的小说。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抿着,整个人的线条都很好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书。
“别看了。陪我说话。”
江初看着她,没说话。
“你作文里写的那个夏天,”她顿了顿,“是你真的觉得好的夏天,还是因为我在,所以你才觉得好?”
江初看着她,过了几秒,说了一个字:“都。”
姜天依把书还给他,把头埋进手臂里。
她的耳朵是红的。
下午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姜天依照例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球场上的江初。
他今天又没戴眼镜,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他在球场上跑动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是有温度的,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他完全不一样。她喜欢看他打球,不是因为他的球技有多好,而是因为只有在球场上,他才会把那个“生人勿近”的面具摘下来,把真实的自己露出来。
那个真实的江初,会笑。
不会大笑,但嘴角会弯,眼睛会亮,整个人会发光。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江初走过来,拿起她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半。
“你今天打球打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进了几个?”
“没数。”
“你进了六个,三个上篮,三个中投,没有三分。”姜天依掰着手指说,“林远进了四个,王浩进了两个,赵宇没进,但他助攻了三个。”
江初看着她,拧上瓶盖:“你连这个都数?”
“嗯。我在看台上没事干,就数数。”
江初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没事干,她是只想看他。这个“只”字,是姜天依这个人身上最核心的那个字。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不是因为没有别人,而是因为有了他之后,别人都不重要了。
两个人从操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姜天依忽然说了一句:“对了,下周是你生日。”
江初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记得?”
“你生日我怎么可能忘?九月十四号,星期三。你要怎么过?”
“不过。”
“为什么不过?”
“没什么好过的。”
“你十六岁生日就没过,十七岁还不过?”
“十六岁过了。和你一起过的,你忘了?”
姜天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去年九月十四号,她在他家,两个人吃了一块蛋糕,是她在楼下蛋糕店买的,很小的一块,上面插了一根蜡烛。她让他许愿,他说没什么愿望,她说不行必须许一个,他就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吹了蜡烛。
“你许了什么愿?”她当时问了,他没回答。现在她又问了一遍:“你去年许了什么愿?”
江初看着前方的路,走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明年还在。”
姜天依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操场的跑道上,周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聊天。阳光照在她白色的头发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过,是情绪太多了,多到任何语言都装不下。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嗯。”
“今年的生日,你还要许愿。”
“许什么?”
“许一个明年的。许‘你后年还在’。后年许‘你大后年还在’。每年都许同一个愿望,每年都会实现。”
江初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白头发和白皮肤,看着她浅灰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努力翘起的嘴角。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好。”
姜天依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故作轻松:“走吧,回去上自习。”
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但她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发抖,白色塑料瓶壁上被她的指尖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走在她身后的江初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走快了两步,和她并肩。
然后把那瓶被她握得微微变形的矿泉水从她手里拿过来。
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