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

夏令营结束之后，暑假正式开始了。七月的家乡热得像一个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停，空气里的水分仿佛被太阳抽干了，连呼吸都觉得干燥。江初家的空调从早开到晚，客厅的温度保持在二十六度，和室外三十五六度的高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天依每天都会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样东西——有时是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有时是楼下买的冰淇淋，有时是她妈妈做的绿豆汤。她把东西往江初家的茶几上一放，然后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她喜欢的频道，好像这里是她的第二个家。

　　“你天天来，不腻吗？”江初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集，在沙发上坐下来。

　　“不腻。”姜天依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你家比我家凉快。我家的空调坏了，我爸说周末才有人来修。”

　　“你家空调上周也说坏了。”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上周修好了，这周又坏了。”

　　江初看着她，知道她在说谎。她家的空调没坏，她只是想来。但他没有拆穿她，翻开习题集，开始做题。

　　姜天依看了一会儿电视，觉得无聊了，就凑过来看他做题。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解题步骤简洁但不跳步，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道题你写错了。”她指着第三题的第二步。

　　江初看了看，确实写错了。他把那个数字涂掉，改成了正确的。

　　“你看，我的理科比你好吧？”姜天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嗯。”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说‘天依你真聪明’也行啊。”

　　“你很聪明。”

　　“你说‘你很聪明’的时候能不能加个称呼？”

　　“姜天依你很聪明。”

　　姜天依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继续做题。他的肩膀很宽，虽然不是那种夸张的宽，但足够让她把下巴搁上去而不会觉得硌。她能感觉到他写字时肩膀的微微移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工作。

　　“江初，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她问。

　　“没想好。”

　　“你不是物理很好吗？学物理？”

　　“学物理出来当老师？”

　　“当老师不好吗？有寒暑假，可以陪我。”

　　江初的笔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下巴还搁在他肩膀上，浅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他的脸。

　　“你想让我当老师？”

　　“我想让你做你喜欢的事。如果当老师是你喜欢的事，那你就当老师。如果不是，你就做别的。”她顿了顿，“反正不管你做哪行，我都会在你旁边。”

　　江初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做题。

　　姜天依又说：“不过你当老师的话，我就可以叫你‘江老师’了。‘江老师，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江老师，你今天穿这件衬衫真好看。’‘江老师，你有没有女朋友？’”

　　“姜天依。”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能。”她安静了两秒，“但我不想。”

　　江初叹了口气。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快。七月过去了，八月来了。天气还是那么热，蝉还是那么吵，姜天依还是每天都来。他们一起写暑假作业，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游戏，一起去图书馆借书，一起去超市买菜。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过，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情，但每一天又都让人觉得踏实。

　　八月中旬的一天，江初在厨房切西瓜，姜天依站在旁边看。她把红瓤的西瓜切成小块，放进玻璃碗里，插上牙签。江初负责把西瓜皮扔掉，把台面擦干净。

　　“江初，我们去看电影吧。”她说。

　　“什么电影？”

　　“随便。有部新上映的动画片，评价不错。”

　　“动画片？”

　　“动画片怎么了？动画片不能看吗？”

　　江初想了想，好像没有规定说高中生不能看动画片，就点了点头。姜天依立刻拿出手机买票，买完之后把取票码截图发给他。

　　“明天下午两点的场，你别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你从来不会迟到，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妈说了，重要的事情要说三遍。明天下午两点，明天下午两点，明天下午两点。”

　　江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电影院人不多。他们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进了影厅，找到座位坐下来。电影开始前播放了广告，姜天依靠在他肩膀上吃爆米花，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广告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清脆。

　　电影是一部关于成长和离别的动画片。画面很美，音乐很好听，故事不算复杂但很感人。姜天依看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吸鼻子，到了结尾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一下，再擦了一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完。

　　江初把纸巾递给她，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哭？”她接过纸巾，擤了一下鼻子。

　　“因为我是男的。”

　　“男的就不能哭了？谁规定的？”

　　江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鼻尖，从纸杯里拿了一颗爆米花，递到她嘴边。

　　姜天依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含混地说了一句：“这个电影让我想到我们。”

　　“想到什么？”

　　“想到——以后我们也会分开。不是那种分开，是——你会去上大学，我也会去上大学。可能不在一个城市，可能不能天天见面。不能天天见面的话，我会很想你的。”

　　影厅的灯亮了，电影结束了。周围的人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姜天依没有动。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已经被眼泪浸湿的纸巾，看着银幕上的字幕慢慢往上滚动。

　　江初也没有动。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把那些泪珠用拇指擦掉，动作很轻。

　　“不会分开的。”他说。

　　“你说的。”

　　“嗯。我说的。”

　　姜天依转过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手背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盖章了。”她说，“反悔的是小狗。”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七点多的时候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早早地亮了起来。商场门口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音箱的低音炮把地面都震得微微发颤。

　　姜天依拉着江初的手，穿过跳舞的人群，走到广场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她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人中间，从里面抓了一把，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江初。”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一样？老了之后找个广场，放很大声的音乐，跳很丑的舞。”

　　“你老了之后应该不会跳广场舞。”

　　“为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姜天依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吵闹的地方，不喜欢被人群包围的感觉。但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人多不多不重要，吵不吵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

　　“那你说，我们老了之后会做什么？”

　　“不知道。”江初想了想，“也许会在阳台上种花。”

　　“种什么花？”

　　“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花很多。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你都得种？”

　　“嗯。”

　　“种那么多花，阳台放得下吗？”

　　“换一个大房子。”

　　姜天依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变大了。她把爆米花桶放到一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多少星星，但最亮的那几颗还是能看到的。

　　“江初，你看那颗星星。”

　　“哪颗？”

　　“最亮的那颗。”

　　“那是木星。”

　　“你怎么知道是木星？”

　　“因为它不闪。行星不闪烁，恒星才闪烁。”

　　姜天依看着那颗不闪的星星，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就看那颗星星。你想我的时候，也看那颗星星。这样我们看的是同一颗。”

　　“好。”

　　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跳，夜风还在吹。姜天依靠在江初的肩膀上，手指和他的手指缠在一起。

　　时间好像停在了这一刻。

　　但她知道时间不会停。它一直在走，从夏天走向秋天，从十六岁走向十七岁，从高中走向大学。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他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