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廊檐的影子拉得很长，五条悟躺在檐廊上，眼罩推到额头，闭着眼睛听厨房里的动静
切菜声停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碟轻碰的细碎声响
他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
五条家老宅这间偏院他小时候住过，后来很多年没回来。去年夏天夏油杰说想种紫藤，他才找人把荒了的院子清出来。其实种在哪不是种，东京寓所的阳台也够搭架子。但他还是选了这里
夏油杰端着托盘出来时，他已经快睡着了
“起来”
五条悟没动
托盘搁在廊木上的声音很轻。夏油杰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有筷子搁到碗沿的动静，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
五条悟睁开一只眼睛
夏油杰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廊柱，膝上摊着一本旧文库本。夕阳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暖金色的边
“看什么？”
“《虞美人草》”
“第几遍了？”
“四遍还是五遍，记不清”
五条悟伸手够茶碗。夏油杰头也不抬，把托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碟子里是切好的蜜瓜，还有两串糯米团子，酱汁淋得很均匀
“夜蛾打电话来”五条悟咽下团子，“说下周新生入学，问我去不去讲话”
“你怎么说？”
“推了”
夏油杰翻过一页
“他说你以前挺爱出这种风头的”
“那是以前”
廊檐下的风铃响了一声。院子角落那棵枫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杈间已经鼓起细小的芽苞。紫藤还没种，夏油杰说等四月，先要把土翻一翻
五条悟又躺回去
“明天去东京吗？”夏油杰问
“不去，怎么？”
“没什么，以为你和七海他们有约”
“上月见过了。七海那女儿——好像叫千叶——都上小学了，拿我手机打游戏，段位比我高”
夏油杰笑了一声
这种笑很轻，从鼻腔里出来，连嘴角都不怎么动。但五条悟听得出来
他认识夏油杰第二十二年。这个笑声是什么含义，闭着眼睛都知道
天黑下来的时候，夏油杰收了书，进屋里开灯。五条悟还躺着，眼罩推到额头，看廊檐外那片渐渐变成深蓝的天
有虫子在灯影里飞
夏油杰在他旁边坐下，这次端的是两杯热茶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当年——”
他没说完
夏油杰也没追问
风铃又响了
“……算了”五条悟坐起来，接过茶杯，“不吉利。今天吃红豆饭，提这个干什么”
夏油杰看着他
灯光从拉门里透出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四十过半的人了，发际线倒没怎么动，只是眼角细纹比从前多了些
“你想说就说”夏油杰道
五条悟捧着茶杯，看茶面上自己的倒影
“……如果当年，那件事之后，你没有回高专”
夏油杰没接话
“我说如果”
“我知道”
“你会不会——”
“不会”
五条悟抬头
夏油杰垂眼看着茶杯。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没有那个如果”他说，“我已经在这里了”
沉默了一会儿
五条悟把茶一口喝尽，空杯子搁回托盘
“团子还有吗？”
“厨房还有两串”
“那明天再吃”
夏油杰看他一眼，没戳穿他刚才分明吃过一串半
拉门没全关上，留了一道缝。夜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把廊下的风铃吹得轻轻转了个向
五条悟躺下去，这次是真的要睡了
“……杰”
“嗯”
“明天紫藤苗到了，你别自己挖坑。等我一起”
“知道了”
“骗人是小狗”
夏油杰没应声，把他推额头的眼罩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那一年夏天的事，他们后来很少提起
不是刻意回避，只是不需要。像胸口旧伤，阴雨天会隐隐发痒，但你不会总把手按上去
高专时代的朋友们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家入成了医疗领域最年轻的特别教授，七海从商界又跳回了咒术界，现在在京都分校带一年级。灰原结婚时五条悟去了，夏油杰没去成，因为那天正好新买的紫藤苗到货，不种下去过夜就死了
硝子后来单独来老宅看过一次。三个人在廊下喝了一下午酒，谁都没提当年的事。临走时硝子在玄关站了很久，说，挺好的
就三个字
五条悟送她到大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以前我觉得你们俩都不太会老”她说，“现在看着，倒像是寻常人了”
五条悟那时还没听懂
后来某个傍晚，他在廊檐下找到正在翻土的夏油杰。夕阳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袖口卷到小臂，手上全是泥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夏油杰抬头“看什么？”
“没”他走过去，蹲下来，也开始翻土
那天的夕阳和今天一样
二月末，紫藤还没种。但土已经翻过两遍了
夏油杰有早起看书的习惯，五条悟有睡懒觉的习惯。这二十年来谁也没改
但每周总有一两天，五条悟会在夏油杰坐到廊下后不久，也拖着拖鞋慢吞吞走出来。不说话，往旁边一坐，闭着眼睛晒太阳
夏油杰也不说话，只是翻书的时候动作轻一点
今天就是这样的一天
五条悟闭着眼睛，听见夏油杰放下书，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托盘上是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碟煎饼
“今年新生里有个孩子”夏油杰说，“术式很有趣”
“怎么有趣？”
“能看见咒力的颜色。不是‘感知’，是‘看见’——像看彩虹那样！”
五条悟睁开眼
“像你？”
“不像。我看的是‘本质’，他看的是‘表象’，但已经很稀少了”
“你见了？”
“夜蛾发的资料。下周去学校可能会碰到”
五条悟没说话，拿起一块煎饼
夏油杰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在想”五条悟咬了一口煎饼，“那个孩子会不会也觉得你的咒力是黑色”
“……本来就是黑色”
“不是黑！”五条悟说，“是藏青！靠近边缘的地方透一点金的！”
夏油杰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刚认识那年”五条悟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十五岁，第一次跟你组队。你在前面走，我走在后面，阳光从你背后照过来”
他没说下去
夏油杰也没问
风铃在廊下转了个圈
“……后来就看不见了”五条悟拍拍手上的碎屑，“六眼的信息量太大，顾不上这种细节。但那天确实看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
“藏青……”夏油杰说，“听起来比黑色好一点”
“不是好一点”五条悟说，“是本来就不是黑！”
他把眼罩拉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夏油杰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翻书
三月末，紫藤终于种下去了
苗不大，只有两根细弱的主枝，缠在竹架上摇摇晃晃。五条悟蹲在旁边看，夏油杰在给根部培土
“这个要几年能开花？”
“快的话后年”
“后年”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夏油杰把土拍实，抬头看他
“等不及？”
“不是”五条悟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最嫩的那片新叶，“在想后年这个时候，藤架应该爬满了”
夏油杰低头继续培土
“那时候樱花也开了”五条悟说，“后山那片，夜蛾说今年开了七分。后年应该更好”
“你想去看？”
“你不想？”
夏油杰没回答。他把最后一捧土培好，直起腰来，看着那株细弱的紫藤苗
“想”他说
傍晚他们坐在廊下喝茶，看那根竹架立在院子中央，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要不要养只猫？”五条悟突然问
夏油杰转头看他
“猫？”
“嗯。硝子说她诊所后院养了一窝，三花，问我们要不要”
夏油杰想了想。
“会刨土”
“那就等紫藤长壮实了再养”
“好”
五条悟把茶喝尽
“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呪霊”
夏油杰放下茶杯
“……不要”
“为什么？多贴切”
“不贴切。你见过哪只三花是紫色？”
五条悟认真想了想
“那就叫漏瑚”
“更不要”
“为什么——”
“你见过哪个咒术师会用特级咒灵的名字给猫用的？”
五条悟躺下去，枕着交叠的双手，望着廊檐
“那你想一个”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小悟”
“什么？”
“叫小悟”
五条悟转头看他
夏油杰垂着眼睛，睫毛在夕照里微微发亮
五条悟笑了一声
“行”他说，“听你的”
夏油杰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紫藤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刚培过土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深褐色，最细的那根枝条上，有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嫩芽
四月高专开学，夜蛾果然把那孩子带来了
是个瘦小的男孩，头发剪得很短，站在廊下不敢抬头。他的咒力确实有颜色，像稀释过的水彩，浅浅地浮在周身
夏油杰蹲下来，与他平视
“听说你能看见咒力的颜色”
男孩点头
“那你看我的”夏油杰说，“是什么颜色？”
男孩认真看了一会儿。
“蓝色”他说，“很深很深的蓝色，像海”
夏油杰顿了一下
男孩不安地看他“不对吗？”
“对的”夏油杰说，“很对”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五条悟靠在柱子上，眼罩推到额头，正朝这边望
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五条悟冲他挥了挥手
夏油杰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那株紫藤在后来的春天开了花
第一年只有稀稀落落几串，第二年多了些，到第三年，整个藤架都垂满了淡紫色的花穗
五条悟躺在这片花荫底下，眼罩推到额头，闭着眼睛听风
夏油杰坐在旁边看书，膝上蜷着一只三花猫。猫很老了，毛色还是油亮，只是不爱动了
“小悟今天吃了吗？”五条悟问
“吃了，罐头开了半盒”
“剩下的半盒呢？”
“冰箱”
风把几瓣紫藤花吹落在书页上。夏油杰轻轻拂开，翻过一页
五条悟睁开眼睛
花穗在他头顶轻轻摇晃，阳光从缝隙里筛下来，在夏油杰的侧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
夏油杰没有抬头，但翻书的动作慢了下来
“……看什么？”
“没”五条悟说，“在想明天吃什么”
夏油杰没戳穿他
三花猫在膝头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花荫深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明天大概也是这样一个晴天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