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偕老同欣欣

春和景明，残冰融尽，漫山桃花蘸着春风晕开绯红瓣蕊。

廊下立着宫远徵，银白锦袍衬得腰肢纤细挺拔，眼尾天生一抹上挑红痣，狭长凤目本惯带几分桀骜轻佻，此刻却敛了平日漫不经心的傲气，指尖稳稳托着鸿雁为聘，坦荡赴来求取心上人。

三丈高的楼阁檐下悬着银铃，风过叮咚轻响。窗边怜雨眠一身浅粉罗裙，乌发松挽垂着细碎珍珠步摇，眉目温润清丽，一双眼盛着融融春光。她轻推雕花窗棂，倚着窗沿垂眸看向院中少年。

她招手，他便迈入心城。

宫远徵揣着满腔忐忑，缓步踏入庭院，刚驻足站稳，一抹朱红便自窗边轻盈落下，正巧砸到少年人头上。

宫远徵抬手摘下，一朵尚含着露水的芍药花便开在他手心。

宫远徵倏然抬眸，凤目一亮，眼尾红痣都染上几分羞怯，方才藏不住的忐忑尽数消散，眼底炸开明亮的笑意，一身少年尽数化作滚烫欢喜。

抬眸，正撞进怜雨眠浸满春色的眼眸。女子斜倚窗沿，嫣然一笑，明艳胜却三月漫山桃花。

漫山盛放的绯粉桃花被春风一卷，片片瓣絮凌空旋舞，转瞬幻作漫天鎏金绯红的喜庆礼花，炸开漫天流光碎彩，烟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红绸碎纸随风飘洒，衬得整片天地皆是新婚吉庆暖意，一息转场，风光落至浩荡江边。

宽阔江面之上，专门为怜雨眠出嫁连夜修筑起几座华美楼台，雕梁描金，栏柱缠满大红喜绸，悬着成百盏描龙凤喜灯，层层锦缎幔帐垂落，阶前铺就百里大红锦毯，两侧排立手持喜幡、宫灯的侍从，礼乐班子分立两旁，丝竹喜乐绵长不绝，气派隆重至极。

兄长怜瑾卿一身锦缎吉服立在楼台最高处，亲自护送妹妹出嫁。浩荡江风迎面卷来，吹乱他两鬓早已生出的霜白发丝，衣袂与廊下喜绸一同翻扬。他目光温柔落向一身凤冠霞帔的怜雨眠，眼底藏着淡淡怅然，心中暗自轻叹。

倘若母亲见她不再压抑本象，随心而为，必定宽慰。

江面上路过几只白鹭，轻灵呜叫，叫怜瑾卿误看成杨婧杨泠牵着宫朗角，目睹着这一场婚事。

礼官唱喏声落，殿内满堂喜庆。客位上坐着宫紫商、金繁、金繁腿上坐着的宫锦商、后山雪月花也同样来了，彼此之间正在嘀咕着什么，宫子羽和云为衫悄悄说着私密话，宫子羽还说这婚礼比之从前自己的那个，也差不到哪去。

怜雨眠原本还邀请了盛烛（上官浅），可盛烛却推脱自己还有一书院的孩童要照顾，也免得宫门的人看到自己心烦

宫远徵指尖牢牢攥住大红牵绸的一端，怜雨眠轻执绣满并蒂莲的团扇，一人赤红，一人翠绿，昔日青梅绕廊、两小无猜的光景尽数翻涌心头，兜兜转转终得相守，二人眼底都漾着笑意。

“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屈膝，齐齐朝殿外天地躬身下拜。台下瞬间炸开一阵雀跃，宫紫商一身艳红喜裙，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扬声拍手欢呼。金繁稳稳牵着梳着双环髻、一身小喜衣的女儿小锦商，轻轻扶着孩子的肩，柔声细语教她睁大眼睛，好好看新人成婚的模样。

扇面后的朱颜轻阖鹿眸，脑海里都是身侧人着红衣的明艳，又回想起年幼时，他对自己许下虔诚的诺言。

“……我不想死……你能救救我吗……”

可怜雨眠等了太久了，在经历过父亲的利益母亲的漠视，已经不期盼自己能够得到幸福，只想活下来。

好好活下来。

可是她并不被老天偏爱，所以当宫远徵回握住自己小手时，都没有回过神。

“你会活下来。”

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承诺。

宫远徵不会让怜雨眠就这么死去。

“二拜高堂——”

正中央供案静立数块乌木灵牌，自左至右整齐排列：先是宫远徵早逝的双亲，而后是怜雨眠离世的母亲与姨母。香烛青烟袅袅缠绕牌位，宫远徵与怜雨眠双双跪落在绣龙凤软垫之上，脊背深深弯下，郑重叩拜已逝长辈。左上首尊贵席位里，宫尚角一身素色吉服端坐，望着自幼亲手照拂长大的两个孩子终得归宿，素来冷硬的眉眼软了大半，悄悄抬袖，拭去眼尾泛起的薄红。

怜雨眠总是对宫远徵不吝啬爱。

这是宫远徵心知肚明的事，在过去相伴的时光里，无论宫远徵做任何事，怜雨眠都不会舍弃他。

那时他因雾姬一事满心自责，强忍酸涩不肯落泪，是怜雨眠跪落在身前，微凉的手轻轻捧起他垂低的脸，细细擦去他藏不住的泪痕。

“这不是你的错。”怜雨眠说每个人都有苦衷，你无法纯粹的去怨恨谁。

颇时他别扭偏头躲开，艰难抑制住心跳，怜雨眠也不恼，抬掌温柔覆住宫远徵泛红的眼，垂落青丝掩住自己的动容，轻声哄他不必强撑悲伤。

可怜雨眠却纵容自己为他们流泪。

她总是那么的心软。

后来，宫远徵抓着怜雨眠画的面具说‘丑’，可透过她给的那幅面具，宫远徵对上了那双笑盈盈的清眸。

如今，他透过那层薄扇，对上了那双一如既往的漂亮的眼睛。

“夫妻对拜——”

二人隔着一方软垫相向跪坐，那根系着同心结的大红牵绸牢牢牵住二人掌心，将一红一绿两道身影温柔相连。

礼官绵长的唱喏落下，宫远徵几乎是即刻俯身，脊背刻意压到极致，肩头沉沉弯下，头颅低低垂落。他心底藏着执拗又滚烫的心意，只想让怜雨眠的身形高过自己，借这一拜，坦露自己甘愿俯首、倾尽所有的偏爱。

指尖相牵的红绸微微绷紧，怜雨眠不必抬眼去望，单凭绸带传来的细微力道，便瞬间洞悉了他藏在小动作里的心思。不等他伏稳，她亦顺势缓缓躬身，翠绿嫁衣顺着肩头垂落，脊背同样弯得极深。

两道身影齐齐低伏，头顶几乎要齐平相对，谁都不肯高出对方半分。没有一高一低的悬殊，只有对等相惜的温柔，经年相伴的心意融在这一拜里，不分尊卑，彼此珍重。

起身后，二人相顾无言，却又洞悉彼此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