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紫商的女儿满周岁那日,宫远徵终于敲定了和怜雨眠的婚期。
商宫内,宫紫商指尖转着拨浪鼓,逗得怀里的小锦商咯咯直笑,眉眼间满是温柔慈爱,可转头看向一旁的宫远徵,语气便带了几分打趣。
“天时凑齐,万事齐备,某人总算肯点头娶亲了。”
“不枉我这么多年一把泪一把汗把你拉扯长大,总算能亲眼见你成家,也算没白费心思!”
宫远徵正摩挲把玩着宫紫商新铸成的九曲连环弓弩,听见这话,背过身悄悄翻了个白眼。
“姐姐说这话,心里不觉得臊得慌?”
宫紫商半点不心虚,抱起还在吮手指的小锦商走到他身侧,轻声调侃:“你同雨眠妹妹年少相识,彼此心意相通,偏偏磨磨蹭蹭拖到如今才肯成婚。换作是我,心尖上的人,早就牢牢攥在手里了。”
宫远徵慢条斯理系好腕间护具,嘴上分毫不肯退让:“紫商姐姐不也是追在人身后数年,才得偿所愿?”
窝在母亲怀中的小锦商百无聊赖的打了个软乎乎的哈欠,目光一下子落在宫远徵发间缠绕的五彩丝线,当即来了兴致,小手扑腾着往前探,一心想去抓。宫紫商见状,干脆将小团子直接塞进宫远徵怀里,笑称让他提前练习带孩子。
宫远徵常年与药材、暗器打交道,双手从未碰过这般柔软细嫩的孩童,刚接住时浑身僵硬无措。可小锦商一个劲把圆嘟嘟的小脸往他衣襟里蹭,温热软绵的触感撞得心口一软。他连忙调整姿势,稳稳将孩子托在臂弯,解下腰间悬挂的小海螺递过去哄她。
小锦商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海螺,咿咿呀呀地来回翻看,时不时凑上去用乳牙轻轻啃咬。宫紫商趁着女儿玩得投入,抬手拨了拨她颈间那圈金项圈。项圈分量极轻,不会磨伤孩童娇嫩皮肉,雕琢工艺精致,镶嵌的细碎宝石皆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点都不硌人。
这是怜雨眠上次登门,特意送来的周岁贺礼。
宫紫商望着那项圈,啧啧感慨:“如今雨眠妹妹的身家地位,怕是三个你都比不上。”
怜雨眠执掌商路行走江湖,但凡做买卖的人见到她,无一不敬称其一句怜庄主。
与其父不同,怜雨眠既注重诚信又抓得住人心,若是触及底层底线,就算给百倍的价钱也不会干。
起先,怜雨眠凭借着家族残留的声望起势,做的也不过是小本买卖,又加之是从宫门出来,在铲除无锋的间隙里施布义庄,救助被祸害的伶仃孤苦之人,自然是得了个好名声,人人夸赞其菩萨心肠,颇有贤妇之姿。
同道的竞争者见她只是个女娘,柔柔弱弱的,即使做出些成就也不能长久,就也没把人当回事,直到半年前怜雨眠做出惊天的举动。
江湖与朝廷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双生子,彼此之间互不干涉,却又息息相连。
当今皇帝年幼,太后干政,朝廷上下百官意见不合,又有外敌进犯,连失城池,襄王楚均和率兵攻打,逼退外敌。然而太后一党早就看霸占朝野已久的襄王积怨已久,此次既想利用他逼退外敌、稳固朝堂,又想令这狼子野心之人永远留在大漠的沙尘中。对外只道是一心,但对内却扼令所有商户不得私下助襄王,只给了几千人马百日的粮食,责问起来就是国库空虚。楚均和前后夹击,落入了人生中最大的劫难中。
眼看着弹尽粮绝,正想要拼死一搏,是弟弟瑞王楚砚青秘密从京城里出来,一路上走的都是偏远小道,还路过好几个山匪窝子,经历千辛万苦,这才带着粮食和马匹赶到,逼退了外敌,保住了兄长的性命。
经此一难,襄王楚均和不但得了个救国的好名声,也占尽了民心。太后自知大势已去,只好哄幼帝让位,最起码得块封地,将来也好善终。
但襄王楚均和却没有赶尽杀绝,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辅佐年幼的皇帝,稳固朝野,连一向刚正不阿、挑尽毛病的太傅见了也称赞其为君子。
但只有那孤儿寡母知道,那一个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官员要么被流放要么枉死,这其中是出自何人手笔。
这襄王楚均和名义上只是旁支,实际已是百姓眼中的明君。
但他也知道,凭借自己多年来被养的娇纵的弟弟,断不可能拿出那么多的粮食与钱财,更何况上面的人早就威胁那些商户不给粮食,又有何人敢冒着危险帮助?
只有怜雨眠。
怜家世代为皇族办事,替先祖留守着国库抽出来的钱财,百年来历尽沧桑,最终完璧归赵。
怜雨眠赌了一把大的,她知道她会成功。
襄王楚均和也给了怜雨眠想要的。
借襄王亲授的权势撑腰,怜雨眠原本微薄的商路版图,一朝彻底铺开。
她不再是旁人嘴里那个“自宫门走出、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朝野默许,江湖放行,从前处处受限的小商户,借着这股东风飞速崛起,步步压过老牌世家。
旁人看她行事沉稳、手段凌厉,步步拓疆扩业,皆道她是重走怜家旧路,复刻父辈当年权商交织的鼎盛格局。
怜家百年沉浮,世代掌商、勾连权朝,以利固势,以权镇场,一度权压半座江湖。所有人都笃定,怜雨眠也要复刻祖辈轨迹,攀权逐利,重铸怜家旧日锋芒。
可她不是其父。
怜父逐利至上,重权轻义,凡事皆以家族利益为先;怜雨眠经商立世,利可求,义不可弃,利权在手,却始终心怀悲悯,守着一身干净风骨。
可她崛起太快,快得让所有老牌商贾眼红如炽。
明面上,同行联手封锁货源、截堵商道、挤压市价,试图将这匹骤然杀出的黑马生生困死。暗地里,流言构陷、暗线挑拨、买通杀手、制造祸端,阴毒伎俩层出不穷,桩桩件件都想将再次诞生的落玉山庄掐死在初建之时。
可无一奏效。
怜雨眠从来不是孤身前行。
她立于明台之上,运筹帷幄,周旋朝野商贾,定策布局,稳住落玉山庄所有明面局势;而她的兄长怜瑾卿隐匿暗处,杀伐果断,但凡有人敢对妹妹动半分歹心,皆被他悄无声息一一肃清。
兄妹二人一暗一明,一厉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妹妹谋路,哥哥平乱;妹妹立名,哥哥消灾。
短短半载,风波尽平,声名大振。怜雨眠顺势重整旧部、收拢残脉,正式重建落玉山庄。
玉碎不改其白,落尘不改其洁。
从不改其意。
自此,江湖之中多了一座新晋名门。怜雨眠以女子之身,端坐庄主之位,成了当世最年轻的商界掌舵人。
落玉山庄初立,根基尚浅,纵使势头迅猛,终究是后起之秀。想要在江湖彻底立足、稳住百年基业,便需与大宗名门缔结深谊、互为倚靠。
众人皆以为,她定会首选最稳妥的路——借姻缘固势。
连宫子羽偶然闲谈之时,也曾笑着打趣。
“何必步步费心、四处周旋?你与远徵弟弟青梅竹马、情根深种,本就是天定良缘。索性两派联姻,宫门与落玉山庄绑定一脉,便是江湖稳局、一世安稳,岂不是一桩千古美事?”
这话,是世人眼中最完美、最稳妥的出路。
那个世道里,世间女儿大多身不由己,婚嫁从不由心,多是以姻缘换安稳、以私情换前程,联姻结盟,是所有世家女娘最寻常、也最明智的选择。
可这份人人坦然的捷径,却被两人一同否决。
怜雨眠不肯。
她半生浮沉,从宫门一隅走到江湖之巅,步步咬牙自立,从不愿让自己与宫远徵的青梅情意掺杂半分门派利益、权势交易。
她要的从不是“强强联合的婚约”,是“相铺相成的相守”。
情爱若绑上利弊权衡,便脏了年少初心。
宫远徵亦不肯。
他懂她。
他看惯了她步步隐忍、独自撑局,看惯了她不愿依附任何人的傲骨。她是雁,本就该振翅凌云,遨游天地,不该被一纸婚约、一派规矩牢牢束缚,困于方寸情爱与门第枷锁之中。
雁生来便是要高飞的,怎可人为圈养?
雁当高飞,不为任何人停留。
情是情,势是势,二者绝不能同流。
于是他们坦然放弃了世人眼中最稳妥的捷径,选择以知己相守,以本心立身。
落玉山庄出世后的第一桩深盟,怜雨眠毫不犹豫,定在了自幼护她、容她成长的宫门。
无关联姻,无关利弊,只结情义,只守初心。
两派从此互为臂助,世代交好,成为江湖最长久的一段同盟。
而继宫门之后,怜雨眠选定的第二个结盟之地,便是孤山废墟之上,涅槃新生的——苍山书院。
苍山书院新建不久,坐落孤山旧址,不涉朝堂纷争,不卷江湖杀伐,只以诗书立世、以道义育人,清名独树一帜。
执掌书院之人,名盛烛。
宫紫商靠在廊下兵器架旁,一边擦拭刚出炉的精巧短刃,一边喋喋不休地叹惋:“旁人一见你们便道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我以为你们早已互通心意相守一处,哪知蹉跎这么多年,谁也不肯对对方强势一点,若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安定下来,彼此也好开心。”
怀中的小锦商困得耷拉着脑袋,小手攥着宫远徵衣襟睡得安稳。宫远徵指尖轻轻抚过孩童柔软的发顶,方才周身常年裹挟的冷锐锋芒尽数敛去,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温柔,全然是提起怜雨眠时独有的模样。
他嗓音轻缓,随风飘得极淡:“她不愿意。”
她不甘心止步于此。
依附他人,便等同于困住她这只欲向万里长空的雁,这份束缚,她断然不肯接下。
如今的宫门早已不复旧时闭塞。
长老院更迭新生血脉,宫子羽稳坐执刃之位,宫二先生统筹门中大小事宜,一众旧年迂腐陈规尽数废除。厚重宫门不再常年紧锁,后山子弟不必困于一方山水,囿于亭台风月,人人皆可踏出群山,去往广阔江湖。
破除旧规的第一年,最先动身的便是雪公子。他简单收拾两个行囊,同宫子羽辞别,便带着雪重子畅快下山游历。前任雪长老无半分阻拦,昔日相交多年的老友相继离世后,他早已看淡门中权位,坦然将长老之位传予雪重子,独自寻了山侧僻静小院,日日垂钓赏花、煮茶度日,安享晚年,不问门中纷争。
宫远徵终是寻得闲暇,走出宫门。
落日余晖漫染连绵群山,天地覆着一层柔和白茫,山间长风卷过林叶,拂去他身上常年沉淀的阴郁,少年时藏在心底的意气,在暮色里缓缓舒展。
他静立山道之上,安静等候那个心心念念之人。
远方一道素色身影踏着晚风徐徐而来,望见他的刹那,眼底所有奔波疲惫尽数消散。
她是挣脱所有桎梏、向往长空的雁,此刻义无反顾奔向独属于她的归处。
宫远徵舒展双臂,稳稳接住了奔赴而来的雁。
山间暮色温柔,没有门派算计,没有利益捆绑,只有两颗互相体恤、互不牵绊的心,在落日晚风里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