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横亘半生的宫门,今日终于毫无顾忌地,向天地敞开。
朱漆门扇在风里缓缓向两侧退开,发出沉闷却安稳的声响,像为一段沉郁过往敲下句点。檐角的铜铃轻晃,落了满地碎金般的阳光,照得门内那条铺着青石板的长道,竟也少了几分常年的阴翳。
守在后方阵营,只能凭借几只信鸟才能听到他们战况的宫子羽早早便等候在此,见家人们都安然无恙的回来,激动的往前奔。
“阿云——!!!”
宫子羽抱住云为衫,黏黏糊糊的诉说几句相思之情,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松开拥抱,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己的爱人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云为衫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间因用力而泛白的骨节,反握住他往自己身上带,“你看,好端端的。”
宫子羽却还是不放心,顺着她的力道,指尖从她的肩头摸到她的小臂,连衣角都要翻开来确认。直到看见她肌肤完好,才松了口气,将人重新圈进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云为衫脸上布满幸福的笑,也任由他抱着,下巴抵在他的肩窝,轻声道:“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一旁的宫尚角没忍住打破这对小情人暧昧的气氛,开口向执刃宫子羽道:“此次出行虽艰险,但没有多大损失。我还有要事与执刃大人、长老们一同商量。”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淡淡扫过相拥的两人,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沉稳,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平和。
宫子羽闻言,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圈着云为衫的手,指尖还停留在她的发梢,轻轻蹭了蹭,才转身看向宫尚角,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好,先回执刃殿说。”
费了些口舌,终于在一个时辰内说完。
宫子羽听了心惊胆跳,既是对无锋终于铲除的激动与欣慰,又是自责自己身为执刃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云为衫在一旁握住他的手,给予安慰。
“这么说,我们要好好谢谢雨眠妹妹!”
宫尚角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她功不可没,这份情,宫门应记下。”
堂内的长老们也纷纷点头,脸上皆是释然。无锋的威胁终于拔除,压在宫门上百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宫尚角的声音再次在堂内缓缓响起,没有多余情绪,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将那日战局后与襄王的交锋,摊开在烛火之下:
“在与无锋终了后,襄王楚均和曾找到我,与我密谋。”
当日的交锋随着他的话语展开——
密林深处,风卷着枯叶擦过枝桠,沙沙作响。楚均和与宫尚角各立一方,身后的人皆按刀而立,衣袂在风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宫尚角先开了口,声音冷得像川上的冰:“襄王寻我,是要论功,还是论条件?”
楚均和轻笑一声,往前半步,身后的侍卫立刻跟上,又在他抬手示意下停住。“宫二先生说笑了。”他的目光扫过宫尚角,带着几分打量,“无锋一乱,朝野震动。江湖的这一战,是你替朝廷,也替天下,除了心腹大患。本王一是致谢,二则是与先生商量往后的路。”
宫尚角眉峰微挑,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襄王有话,不防直说。”
楚均和却是绕了个弯:“宫二先生在江湖处事多年,不知可否听说过,几百年前,江湖曾出现过的门派——‘四顾门’。”
宫尚角眉峰微挑,语气冷定地接了话:“自然听过。”
他抬眸看向楚均和,眸色沉沉,字字清晰,皆是落在实处的评判:
“李相夷年少创立四顾门,以一己之力镇住武林乱象,设百川院掌江湖刑律,断正邪恩怨,定门派规矩。江湖仇杀、正邪纷争,尽由它裁决处置,硬生生替朝廷把住了江湖的秩序。朝廷乐得清静,江湖也不必受律法苛责,两相制衡,才让四顾门成了当时武林公认的执法者。”
楚均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语气也沉了几分:“宫二先生看得透彻。当年四顾门,便是朝廷与江湖之间的一道界。
就像这竹,一节一节,守得住自己的骨,也压得住底下的根。往后江湖的是非曲直,都得按宫门的‘节’来定。这‘法’,既是江湖的规矩,也是朝廷的边界。
本王要的,也是这道界。”
宫尚角指尖微顿,眸色骤然锐利:“王爷的意思是?”
楚均和随着风轻动,欣赏着没有受战火波及的竹子,身形高大挺立,碧绿如翠,让人下意识的忘却它的根盘曲错节,深扎泥中。
楚均和音定:“我要宫门,成为江湖的‘法’。”
“无锋为祸多年,根源便在江湖法度废弛,正邪无分,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如今无锋虽覆灭,却难保不会有新的乱党冒头,重蹈覆辙。本王不愿见武林再遭战火,江湖也不能没有规矩,不能没有执掌法度的人。宫门身为武林魁首,总不能一直独善其身,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看着乱象再起。
宫二先生心里清楚,朝廷和江湖本就分不开。当年四顾门掌江湖法度,裁断恩怨,江湖人认它的理,朝廷也省了心。本王要的,就是宫门做一杆旗——以宫门之名,行江湖之法,既镇得住门派仇怨,也挡得住朝堂麻烦。
本王有意请宫二先生代表宫门,应本王之诺,效仿当年的四顾门,执掌江湖法度,定正邪,断恩怨,让江湖再无乱象。”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风卷着竹叶的轻响,衬得林间气氛更沉。他缓缓抬眼,看向楚均和,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字字如刀:
“王爷说得轻巧,效仿四顾门执掌江湖法度,可王爷心里清楚,当年的四顾门,是不受朝廷节制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均和的脸,冷声道:“如今宫门接下这份权柄,往后江湖刑律、门派纷争,到底是由宫门裁断,还是要事事禀明朝廷?王爷要的,是江湖的‘法’,还是朝廷安插在武林里的一把刀?”
楚均和闻言,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宫二先生的顾虑,本王自然明白。”
“本王可以允诺,凡江湖内部之事,全由宫门定夺,朝廷绝不轻易插手。”他往前一步,目光沉沉,“可若是祸乱波及朝堂,或是私通外敌、动摇国本的大案,宫门也得给本王一个交代。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啪嗒——’
是烛火发出清脆的响声,让死寂的殿内重新恢复声音。
花长老皱眉不展,忍不住开口问:“这襄王可信吗?”
宫尚角指尖抵着眉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襄王此人,确是以利为先,却也磊落坦荡。他看重的是朝堂安稳、江湖有序,而非玩弄阴私手段。”
他抬眼看向宫子羽,语气沉定:“只要宫门守好本分,不触国本、不涉逆谋,他便会信守约定,不会无故干涉江湖内务。这桩交易,于他是稳了朝堂,于我们是定了江湖,只要双方都守住底线,便算得一桩公平买卖。
再者,江湖确实需要‘法’。襄王毕竟是朝廷人士,不能干涉江湖纷争,宫门就是他选中最好的棋子。”
一直拧眉听着他们对话的月长老问:“宫二先生是答应了?”
宫尚角颔首:“他的提议确实不错。借朝廷的名分,立江湖的规矩,宫门执掌刑律,定断正邪,既能镇住乱象,也能稳住人心。”
宫尚角抬眼看向月长老,语气冷定:“至于襄王的承诺,不必全信,也不必全疑。只要我们把权柄握在自己手里,守住宫门的底线,就不会有第二个无锋出现。”
立住这杆旗,既是江湖的法,也是朝廷的界。
宫子羽沉思许久,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落在宫尚角身上,语气沉定:“尚角说得没错,江湖不能无法度,宫门也不能一直守着这一方天地。”
他抬手按在桌案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杆旗,我们接了。往后宫门执掌江湖刑律,定正邪,断恩怨,既是给江湖一个公道,也是给襄王一个交代。”
“但记住,”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这‘法’,是江湖的法,不是朝廷用来摆布武林的刀。谁若想借宫门的手,染指朝堂私怨,或是反过来,用朝堂压我们,先问问我宫子羽,和这满门的人,同不同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肃穆。
“谨遵执刃诏令!!!”
长老们齐齐躬身,众人的声音在烛火摇曳的大殿里回荡,没有半分犹豫。
宫子羽望着众人,目光又落回宫尚角身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无需多言,便懂了彼此眼底的坚定。
无锋的阴影终于散去,宫门的前路,却从此刻起,被他们亲手铺向了更远的地方。
往后江湖风雨,朝堂暗流,宫门不再是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也不是困守一隅的孤城,而是要成为撑得起整个武林的梁柱,成为一道横亘在江湖与朝堂之间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