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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云散江湖静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晚风卷着战后残存的淡淡硝烟,一路漫过回廊。怜雨眠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红绳,想起方才宫远徵含笑的模样,面颊的红晕迟迟未褪,连眉眼都浸着浅浅笑意,惹得前面一直走的谢素弦抬手肘了一下怜瑾卿。

“真的喜欢他吗?”怜瑾卿忽然没头脑的问。

怜雨眠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张口:“啊……”

年长的哥哥白发并没有束起,而是随意的半束,那双异于常人的血色瞳仁,褪去了过往杀伐里的凛冽,只盛着一片温软月色。怜瑾卿认真的问妹妹:“小妹真的喜欢宫远徵?”

被怜瑾卿陡然一问,她猛地回神,愣怔片刻才回过味,耳根唰地烧了起来。她慌忙别开脸望向远处错落的营帐,指尖绞着衣料,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自小一同长大,朝夕相处……我的确,是喜欢他的。”

谢素弦见此,忍不住失笑。

怜瑾卿驻足而立,他静静看着窘迫的妹妹,眼底了然,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这些年他身中半月之蝇,内力耗损严重,又屡次强运功力压制病灶,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他刻意封死穴脉,瞒过所有前来诊治的医师,也瞒过心思细腻的妹妹。生死于他而言,不过是闭眼休憩,可他唯独放不下眼前人。

他的妹妹才二十,这么小的年纪,半生辗转于江湖与朝堂的夹缝之中,前路步步皆是险境。当年迫于险境仓促离去,留她一人颠沛,这份亏欠,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如今得知她心有所属,对方还是她喜欢宫远徵,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了地。

“远徵性子看似桀骜执拗,内里却最是赤诚。”怜瑾卿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前行,语声平和,“尚角为人稳重可靠,有他们二人照料你,我便再无顾虑。”

“哥,你怎么总说这些?”怜雨眠敏锐察觉到不对,蹙起眉看向他。

怜瑾卿眸光微黯,转瞬又恢复如常,淡淡扯开话题:“不过是战后劳顿,歇几日便无碍。江湖风波刚平,各处事务繁杂,莫要为我分心。”

他不愿将生死离别摆在妹妹面前徒增伤悲。他不求相伴到老,只愿她往后有人在、有人护,不必再独自直面风雨。

怜瑾卿抬手轻揉妹妹柔软的发顶,轻声道:

“惟愿我家小妹,岁岁年年无虞,长乐无忧,长命百岁。”

怜雨眠心头一沉,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喉咙。兄长的话语温柔,却处处透着疏离与放手,像在做最后的叮嘱。她张了张嘴,想要追问,却见怜瑾卿已然抬步往前走,清瘦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谢素弦心知肚明,拦住怜雨眠,轻轻摇头。

“他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怜雨眠望着哥哥离去的身影,乖顺的听谢素弦的话。

回眸,看见不远处的山峦上有两个人,一人身上还穿着白色丧服,朝她招手,一人抱着手臂、随意靠在树干上。

怜雨眠明白那两个人是谁,和谢素弦说了一声,便过去找人。

还没到跟前,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人是瑞王楚砚青,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眼底还带着未褪的疲惫,拦住怜雨眠,他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怜姑娘。”

怜雨眠停下脚步,礼貌地回礼,抬眸看他时,神色淡淡的,再没有从前半分的客气与周旋:“瑞王殿下。”

“我是来告别的。”他开门见山,目光扫过远处山巅那两道身影,语气平静无波,“江湖大局已定,无锋覆灭,我哥该回京复命了。”

怜雨眠了悟,毕竟人家是皇室的子孙,来这江湖也不过是因为危害朝廷的异族进入,在酿成大祸之前,及时截断而已。

怜雨眠礼貌的问:“殿下也要走了?”

楚砚青闻言,垂眸看向地面,玄色衣袍的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语气里终于褪去了往日的倨傲,添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释然:“嗯,我也要走了。”

“从前总觉得,把你带回京城,给你荣华安稳,就是对你好。但如今看来,当初的我也只不过是为了了却自己的私心。

我所谓的‘安稳’,不过是我强加给你的囚笼。”

怜雨眠微怔,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楚砚青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往前递了递。

“当年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这里面的菩提串乃是前朝一郡王为心许之人一一磨练而出,后来落入我皇婶手中,便传给了我,原意是为了护我平安。

这些日子我对你多有叨扰,实在抱歉,便以此物当作赔礼,还请怜姑娘笑纳。”

怜雨眠观这锦盒是由上好的檀香木做成,便知里面之物非同凡物,微摇着头婉拒。

“殿下厚爱,雨眠心领。只是此物毕竟是前辈所赠,雨眠不敢厚颜让殿下取舍,还请殿下收回。”

楚砚青看着她,最后还是收回了东西。

怜雨眠垂袖恭敬道:“小女遥祝殿下,前路坦途,青云直上”

怜雨眠行了一礼,便打算走了。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和你一同长大的人是我。”楚砚青吐出少年心事,语气里带着自己说不清的执拗。

“你会选我吗?”

怜雨眠脚步一顿,半晌没有说什么,只是回眸一笑。

楚砚青看着这样的怜雨眠,想明白了。

怜雨眠三年前没有因为宫远徵留在宫门,三年后也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她是雁,雁的天性就是往南飞,是迎着风雨振翅,与天地并肩。

楚砚青重重的叹了一声,微弯下腰行平辈礼。

“恕我冒犯。”

怜雨眠微微颌首,回了这礼,然后头也不回的奔向那山峦。

楚砚青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自己的路。

他终于明白,雁不会为一块石头停下,只会和另一阵同方向的风一起,飞向更远的地方。

楚砚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点酸涩,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玄色衣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间,再没有回头。

在这吹了半响凉风的寒鸦柒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目睹上官浅伸手接住奔向她的怜雨眠。

不!不该叫上官浅了,她有自己的名字,叫盛烛。

“事情都解决完了?”怜雨眠扶着盛烛的手臂站稳,不放心的问。

“都解决了。”盛烛抬手为她捋顺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当日,盛烛斩杀点竹,宫尚角和雪重子是最好的目击证人。而后盛烛当着他们的面,将点竹的头颅包起来要带走,雪重子认为不妥,毕竟还要战胜外面的人,用点竹的头颅是最好的,刚要开口阻止,宫尚角却抬手阻拦。

宫尚角快速的扫遍这人全身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片刻,又赶快移开目光。

“你……这些年可安好?”

盛烛却是一笑,那个笑容里面再也没有当年对待他的满满深情与眷恋。

“不劳宫二先生费心,我自有自己的活法。”

宫尚角眼睁睁的看着人离去,不再回首。

盛烛将仇人的头颅带回孤山派,在诸位亲朋好友的亡灵之下,剁碎、揉烂,最后直接抛下山巅,供给林间的鸦雀伺食。

“我想来想去,最感激的人还是你。”盛烛活脱脱一个温柔大姐姐的模样,对怜雨眠满满感激。

在平静的水面上,白鹭舒展着翅膀掠过,点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风里带着草木与水汽的清冽,早已没了从前的血腥味。一座楼船平静的在水面上行驶,它自有它的去处。

日光织成的裙摆随着主人移动,稳稳端着的药碗里盛着乌黑的汤药,怜雨眠终于走到了朝南的房屋,抬手轻叩,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便直接推门而入。

床榻上的人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稳,手下意识地叠在腹上,眉头紧锁,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怜雨眠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轻轻将药碗放在案几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角,又按了按她腕间的脉门。脉象虚浮不稳,时强时弱,正是胎气不宁的样子。

这是宫尚角曾经透露出来的,他没有告诉长老院或者执刃,宫门绝对不允许宫门的血脉流落在外,上官浅怀了他的孩子,一旦被人知晓,宫门绝对会不计一切代价的把孩子带回来。

怜雨眠无奈叹气,拿出手帕给她拭去汗。当日大战,上官浅跟月长老打,跟金繁打,跟宫尚角打,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十分的脆弱,就算上官浅身体再怎么强健,当日她几乎是豁出命的打法,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她替上官浅掖好被角,刚站起身,就被人扯住手腕。

上官浅几乎是下意识的扣住她的手腕,按住命门,脑子一片混乱,朦胧的双眼看不清眼前的人。

直到混着药草香的光照射进,上官浅这才看清眼前人是怜雨眠。

缓缓松开手,恢复点气力,便要起来。怜雨眠赶紧上前扶住她,让她靠着床头,垫了个软枕在她腰下,不至于酸痛。

“还疼吗?”怜雨眠轻声问,当初上官浅被带出旧尘山谷几乎昏厥,费了好些功夫,请了不少大夫,才稳住了脉象,护住了性命,那也害得她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最终决定一直没能落下。

上官浅微摇头,她看见放在茶几上的那碗药,依稀记的今早在自己昏迷时已经喂过药了,便问出声:“还要喝一碗?”

怜雨眠却忽然沉默了,为调整身子坐在床沿。

“胡大夫说,姐姐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初,只是心病淤积,前几日才一直昏迷不醒。”

上官浅点头,今日确实比从前好多了,都能和她说上好一阵的话了。

怜雨眠却话锋一转:“姐姐,这个孩子快三个月了。”

上官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她垂眸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三个月……”她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么久了。”

她的体内正在孕育着属于孤山派的血脉。

怜雨眠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热一点的手心捂着。

“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上官浅垂下眼睫,唇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它是宫门的孩子,生死我做得了主?”

“可这里不是宫门。”

怜雨眠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声音轻而稳:“这里也不是无锋。这里没有宫尚角,这里没有点竹,你不是谁的棋子,不是谁的利刃。

你是你,独属于自己的你。”

上官浅狠狠闭上眼,猛吸一口气。

怜雨眠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姐姐,我不知你心中所想,亦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你腹中子,不只是你的骨肉,它身上流淌着宫门的血。宫门血脉,不容混淆,不容背弃,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姐姐,你当初留下它,也不过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今出了宫门,大陆条条通罗马,你再无后顾之忧,眼下也该考虑这个孩子的将来了。”

“姐姐,”怜雨眠看着她,语气诚恳,没有一丝隐瞒,“我知道你心里清楚,但这孩子的身份,注定了宫门不会让他流落在外。就算不把你带回去,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或许还有后路,但你没有。”

上官浅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没有说话。

“大夫也跟我说过,你现在想拿掉孩子,必须趁早。”怜雨眠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再过些日子,就真的拿不掉了。”

上官浅终于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复杂的探究:“你为什么要劝我?这是宫尚角的孩子,你难道不应该劝我生下来吗?”

怜雨眠看着她,语气坦然:“我确实在乎哥哥,在乎这个孩子。

倘若他当日在大战里死了,我一定会劝你留下这个孩子。

但他现在没死,活得好好的。”

怜雨眠望向窗外的好春景,缓缓道:“哥哥在乎宫门,在乎宫门的一切,他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停步不前。”

上官浅也明白,宫尚角就是这样的人,宫门大义必须排在自我私情前。

怜雨眠继续说:“寒鸦柒说,这个孩子去留由你做主,他绝对不干涉。”

其实还有后半句,顶多只是挨一刀的痛。

上官浅想象的出他说这话的轻佻和不同以往的郑重,紧绷的神色终于舒缓了些。

所有人都明白,宫尚角年轻有为,宫门迟早会让他娶亲,和门当户对的人相守一生,他会有自己的孩子。

可上官浅不一样,她还有仇要报,还有怨要了结,上官浅的命从来都不是为了孩子而活的。上官浅甚至为了复仇,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么会为了这个孩子,放弃所有的坚持?

更何况,生孩子是要闯鬼门关的。上官浅怎么能赌那一半的几率会让自己活下来的?她不傻,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更不会为了这个孩子搭上自己的性命。

怜雨眠看着上官浅苍白的脸,轻声问:“姐姐,那这个孩子……”

上官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然:“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即使她这一生只有这一次做母亲的机会。

话音落下,她反而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抬头看向怜雨眠,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帮帮我。”

怜雨眠看着她,确认上官浅不会后悔,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后来,这孩子消失了,就像它从来都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怜雨眠用干净的手帕给她擦拭身上的冷汗,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

在她身体最好的时间段内去除的,没有遭受太大的苦楚,日后精心调养,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上官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同一张床上,她曾抚摸过自己血脉中的另一个亲人的存在,也曾亲手感受着离去。

怜雨眠心疼的拭掉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轻柔。

“这只船会一路向北,中间会经过不少地方。”

躺在床上陷入自己沉思的人,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寒鸦柒在孤山派的遗址种下一棵青松,姐姐想去看看吗?”

她终于没有强制压下自己的私欲,哽咽出声:“……好。”

我想阿娘了……

盛烛抱着怜雨眠,感激她当初的出手相助,也谢谢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帮着自己调养身子,帮助在孤山派的遗址上建立起了一座书院,供一些流离失所的孩童学习。

盛烛是院长。

她终于可以放下仇恨,不用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也不用再带着满身戾气,像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守着一座书院,看着孩子们读书写字,过安稳的日子。

不过盛烛还是叹息:“不过看来我欠你的钱还得再延迟些日子才能连本带息还你了……”

当然,这家书院是用怜雨眠的贴己钱建的。

盛烛坚持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当初上官浅离开宫门全身上下只有那套粉色的裙子最值钱;寒鸦们都是为无锋办事,为了更方便控制,每个月只有当月所用,所剩无几;谢素弦更不用提了,无锋刺客从不被当人看。

一行人里就怜雨眠最有钱,年纪最小,一路上所有的吃食住行花的都是人家小姑娘这些年在宫门里的贴己钱,这些当哥哥姐姐的怎么都过意不去。

怜雨眠倒是不急着:“那姐姐可要努力些,早日还清债务哦~”

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书院传来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清清脆脆,像落了满院的阳光。

江湖的血雨腥风终于结束,每个人都在尘埃落定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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