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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啼血祭孤山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烛火被带起的风刮得剧烈摇晃,怜雨眠几乎是踉跄着撞出门外,怀里揣着私令。发间的簪子歪了也顾不上扶,满心燥火烧的她乱了分寸,一心只想着那人。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宫远徵不能有事,点竹的响箭没响,东南方的防线就是空的,他带着人冲过去,是往刀口子上撞!

刚奔出几步,腕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怜雨眠惊得回头,撞进楚砚青有些慌乱的眼中。

“别去!”

楚砚青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宫远徵他自寻死路,你现在去,就是置自己于死地!!”

怜雨眠没有再挣扎,只是忽然停下了动作,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连眼神都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直直钉进他眼底。

“自寻死路?”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带着凉意,“楚砚青,那你为什么放任他走?”

“为什么不让他见你哥?”

“明知北狄人凶猛,可你还是让他自己带人去。”

楚砚青的喉结滚了滚,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收紧,语气里带着被戳穿的慌乱与恼羞:“我拦得住他的人,拦不住他要去找你的心!他自己非要去送死,关我什么事?”

手腕被攥的生疼,可怜雨眠不想跟他再玩过家家的游戏了,心中最后一丝周旋之意彻底消散。

从前,凭着救命之恩,想要襄王和自己合作,助壮自己的能力,便一次次默许这人的靠近。明明别有用心,却还揣着糊涂。

可现在不一样。楚砚青因为那可怜的自重心,甚至置宫远徵于死地,放任整个政局不顾,连半点伪装都懒得做了。

“瑞王殿下。”怜雨眠永远待人温和的一双眼里仿佛立了一座冰山,声音冷漠,“好玩吗?”

楚砚青一愣,继而慌张起来。

“这里不是人人都爱护你的皇宫,我非娇娥,亦不会对殿下摇尾乞怜。

这里是战场,这里是江湖,这里是杀戮。这里不会有人因为你的身份而对你网开一面,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和野心。

你想做你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王爷,那就回京,这里没有人会惯着你!!

瑞王殿下,上天宠爱你,不忍心将一切的罪恶摆在你面前,是这天瞎了眼。

你想玩所有人都听令于你的游戏,可我不想奉陪了。”

怜雨眠硬生生将自己手腕抽回来,再无半分虚情假意。

“这场戏,我不演了。”

风卷动着她素色的裙摆,几乎快跑奔向远处的赤马,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往东南方向奔去。

一旁的亲兵面面厮觑,无人敢上前劝慰失魂落魄的楚砚青。他伫立原地,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昔日与宫远徵的对话。

“你懂什么?我这是对她好!!她跟着我就能安稳度日,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只要她喜欢我连命都能给!”

“你连她心中所求都从未读懂,也敢妄言护她?你不知她志不在后宅王妃之位,亦不耽于儿女情长。你视她为笼中雀,折断她的羽翼,美其名曰安稳,实则是禁锢。

这不是对她好,这是羞辱。

她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雁,独行天地,自渡风雨,可你偏要折断她的翅膀,把她关进金丝笼里,美其名曰‘安稳’?

楚砚青,你连自身处境都尚且看不清,又何来的能力去护住心上人?到头来,不过是拖着她一同坠入深渊。”

惊雷破空,楚砚青抬头,才发觉那沉沉夜色已然褪去,天光大亮。

神坛之上,刀影纵横,皆是致命杀招。

点竹身手卓然,一时竟难以招架。上官浅的刀招狠厉刁钻,招招直逼要害,点竹便借着对机关地形的熟稔腾挪闪避,绯色僧袍被刀锋划破数道口子,露出底下早已布好的毒针。上官浅不慌不忙,刀刃横撩,精准打偏她的毒针,顺势一脚踹在她膝弯,将她狠狠踹离神坛。

点竹踉跄着撞在石柱上,喉间涌上腥甜,却立刻阴笑着扑了回来。上官浅侧身避开她的利爪,刀锋顺势在她肩头划开一道深口,手腕一转,刀刃带起神坛边的血水,狠狠泼在她脸上。腥臭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点竹只当是寻常血污,眼底的疯意更盛,张口便要吐出淬毒的银针,上官浅却早一步欺近,刀背狠狠砸在她下颌,将她的毒针打落,同时又是一刀劈在她的僧袍下摆,逼得她连连后退。

漫长的鏖战里,点竹的耐心被磨得点滴不剩。她看着上官浅始终冷静得可怕的脸,看着自己的僧袍被划得破烂不堪,身上沾着自己和敌人的血污,那点伪善的慈悲早已碎得彻底,只剩下骨子里的阴毒。她猛地撤开攻势,指尖扣住腰间的响箭,同时双掌凝聚毕生毒功,带着腥臭的掌风直拍上官浅心口,要将她一掌毙于掌下,再召来北狄兵将踏平此地。

掌风未至,上官浅骤然矮身旋身,刀锋贴着地面扫向她的脚踝。点竹被迫腾空而起,可就在她落地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间,凝聚的掌力瞬间散了大半。她踉跄着后退数步,一手死死扶住身旁的石柱,刚低下头,就看见一滴暗红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涌出,染红了她覆着白纱的脸颊。

“不……不可能……”点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剧烈的颤抖,难以置信地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指尖的血迹,瞳孔骤然收缩,“我常年服下了宫门的百草萃,理应百毒不侵……怎么会……”

点竹的眼神从慌乱到扭曲,再到彻骨的怨毒,她猛地抬头看向上官浅,像要将她生吞活剥:“是你!是你做了手脚?!”

上官浅握着染血的长刀,缓缓收了势,刀尖垂在地上,血珠顺着刃尖一滴滴砸落。她看着点竹惨白扭曲的脸,绯色的眼尾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年被你欺压的人,还会一心向着你吗?”

当年,寒鸦的肆、柒、玖回到无锋,点竹生性狠毒多疑,硬是将他们仨人折磨了大半个月,并且给他们喂控制心神的毒药,才勉强放心任用。

实则不然。在点竹离开的那一刹那,怜瑾卿当机立断点穴封脉,耗尽心力逼出剧毒。此后数年,众人日日服用解药汤药,佯装依旧被毒药牵制。

寒鸦柒是此代寒鸦中,除寒鸦贰之外,是点竹最为倚重的人手之一。点竹能用的人才已经不多,她深知寒鸦柒同样憎恶宫门,自然不会为宫门办事,便放心将四方之魍中南方之魍所做之事,暂且交于他。

寒鸦柒当然不会向着宫门。翻找出百草萃所有存货时动作十分干脆,这些年一点点‘改进’药方,以图效力锐减。点竹一心算计宫门和与北狄联络,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之中,对此毫无察觉,日日服用的护身灵药,早已变成穿肠剧毒。

大战前夕,上官浅和寒鸦柒悄然来到这方密室水源的源头。上官浅这些年一直在改进当年差一点就害死点竹的毒,与这些年鲜少见面的寒鸦柒对视一眼,二人毫不犹豫地将毒药罐倒入水中,动作十分干脆。

方才交手时,泼在点竹身上的每一滴血水带着滔天的恨意渗入肌理,一点点蚕食点竹的躯体。

“师傅。”上官浅握住刀刃往下一滑,刀锋沾满自己的血。语气平静和缓,唤出昔时称呼,字字凉薄“这可是徒儿对你的一番心意,还请师傅笑纳。”

点竹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已经开始泛起青黑,眩晕感越来越重,连站都站不稳。她幡然醒悟,自己不仅败在了上官浅的刀下,更败在了自己亲手栽培的“利刃”手里。

点竹嘶吼,双手颤抖拿出令箭。

“孽障!!!我养育你多年,尽心教诲,你竟敢欺师灭祖——!!!!!”

她却一刀挑破她的手筋,滔天恨意凝于双眸。

“你、不、配!”

她从未忘记仇恨,从未放弃过恨。

血海深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无数黑夜里,她听着亲人们的哀嚎,听着他们不甘心的怒吼,这些声音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着她的魂。此刻,所有的怨、所有的痛,都顺着刀锋涌了出去——

点竹想抬手反击,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双腿一软,跪在光亮照下的方寸之地,下意识举起令箭,拇指扣在发射的纽扣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刀锋带着她父母的血海深仇,朝她劈了下来。

刹那间,点竹浑浊的眼里倒映出决绝的影子——

她纵身一跃,白色丧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裙摆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刀光里翻涌,每一笔都像在叩响亡魂的号角。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孤山派弟子,皆化作萦绕身侧的魂魄,伴她前行,渡着她向前。离她最近的,是拼死为她断后的父亲,是舍命相护的母亲,是千千万万个不愿对黑暗下跪的英烈。

她挥刀的一瞬,点竹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浑身是血、死里逃生的孤山遗孤,正隔着岁月与她并肩,两道身影同握一柄长刀,携着满门血海深仇,全力劈向仇敌。

负伤的宫尚角架着雪重子迟迟赶到,二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宫尚角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

漫天翻涌的白裙,衣摆上的名字在刀光里燃成血色,像杜鹃啼血,染红了迟来的黎明。

刀落,仇报,人亡。

点竹颈间的血溅到她的面上,她落下泪——那是迟了十余年的恨。十余载隐忍蛰伏,十余载刻骨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了结。

她劈下仇人的头颅,也斩开了自己的枷锁。

凄厉的悲鸣自喉间迸发,如杜鹃泣血,悲怆响彻四野。她用尽最后气力,高声宣告:

“大仇得报者,孤山派后人——盛烛!!!”

她颈间血如红泪,染红了衣上的名字。她人头落地的刹那,那个被“上官浅”掩盖半生的名字,终于冲破了所有沉蒙,与孤山派的亡魂一同,在天地间轰然回响,终见天日。

残存的白光直冲云霄,炸开乌云,响彻天地——

东南方,怜雨眠勒马,送上襄王兵符。率军镇守此地的怜瑾卿有了底气,缓缓抽出刀,白发狂飞,立于山峦间的谢素弦竖起红旗,猎猎作响,宫远徵举起手,等待号令。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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