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位襄王殿下是想借助宫门铲除无锋?”时任执刃宫子羽正值壮年,早已褪去三年前顽劣的模样,眉梢上逐渐有了父亲的影子。
宫尚角从断水寨短暂回到宫门,闻言只淡淡抬眼,墨色的瞳仁里翻涌冷光。
“他想借宫门的刀,除无锋的剑,最后我们两败俱伤,江湖没有了掌权人,朝廷就更能把控江湖。”宫尚角冷笑,“好算计。”
宫子羽指尖轻叩着案上的令牌,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却没映出半分波澜。他抬眼看向宫尚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他算准了我们和无锋不死不休,自然愿意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忘了,宫门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炉上的茶壶被烈火煎熬着,在一旁侍候的云为衫看好时候提下,为执刃大人和宫二先生沏茶。青瓷杯盏落定,热气袅袅腾起,模糊了宫子羽眼底的沉凝。
宫尚角的指尖依旧抵着桌沿,墨色的瞳仁里翻着冷意,他瞥了眼杯中的茶汤,没有动:“宫门不做别人的刀,也不会任人摆布。他想让宫门替他扫清障碍,再踩着宫家的尸身登他的高位。”
空气里瞬间凝了霜,宫子羽眉峰紧蹙,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
云为衫垂着眼,将茶壶轻放在炉边,动作轻得像一片云。她抬步上前,指尖微倾,为宫子羽添了半盏热茶,声音温软得像春日的风:“执刃大人,别气坏了身子。”
宫子羽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沉凝稍缓。
自三年前有四个魍决战后,寒鸦肆伤养好,便离开宫门去还人情,云为衫只好留在宫门,再后来收到寒鸦肆的信,知晓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孪生妹妹,本打算去寻,却被一封突如其来的无名信拦住。
信上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笔,字迹是用朱砂写就的,像凝固的血。上面说明无锋寒鸦贰早已到了梨溪镇,控制了云家。经宫尚角分析,无锋已经知道了宫子羽山上藏着无量流火另一半密文,抓住云为衫,是为了威胁宫子羽。
在前年,宫尚角带队去了梨溪镇,逼退无锋,没有将云家人接入宫门,而是将他们迁离江湖,远离纷争。
那是云为衫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没有上前相认,只是无言的站在远方看着母亲和自己的孪生妹妹因为脱离危险而抱头痛哭。
不相认,不知情,对她们来说也是保护。
于是云为衫留在了宫门,为铲除无锋而努力修行刀法。
炉上的茶水终于滚了三沸,白汽氤氲,将满室的沉凝揉得软了些。云为衫垂着眼,指腹摩挲着青瓷杯沿,动作依旧是慢条斯理的,声音却清冷静谧,像淬了霜的刀锋:
“襄王想借宫门的刀,斩无锋的根,再坐收渔利,这步棋算得狠。可他忘了,无锋要的从来不是朝堂,是天下。他们不会乖乖等着宫门和朝廷联手绞杀,只会反过来,借着我们和襄王互相牵制的空隙,让我们两败之际,而后一网打尽。
如今,我们和襄王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一同铲除最大的敌人,我们再做打算才对。”
云为衫看向宫尚角,语气恳切却字字千钧:“宫门不能再被动了。”
不能永远只想着逃避,不能以为只有自己安生,才能长留。
宫门要想做得长久,只有拿起守护之刃,奋力一搏,才能拼出生路。
宫尚角的指尖终于离开了桌沿,他看着云为衫,墨色的瞳仁里翻着冷光,却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淡淡颔首:“你说得对。这趟浑水,我们不得不蹚。执刃,我这次回来,是想请雪重子与我一同出宫门,暂时与襄王虚与委蛇,先端了无锋的老巢,再清算朝廷的账。”
雪重子自从突破素雪心经,实力大不相同,再加上有风送三式的辅导,更使自己的刀法炉火纯青。
要问宫门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占头筹。
宫子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翻涌着意气,他抬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也去。”
“不行!”
云为衫和宫尚角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坚定否决。
云为衫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执刃大人,你不能去。”
宫子羽的眉峰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与不甘:“我是宫门的执刃,我怎能安居宫内,置身事外?”
“正因为你是执刃,才更不能离开宫门。”宫尚角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身上藏着无量流火的半片密文,是宫门最致命的底牌,也是最显眼的弱点。你一旦踏出这扇门,无锋的剑,会第一时间钉在你心口。你留在宫门,我们在外,才有退路。”
宫子羽的肩垮了垮,眼底的光黯了黯,他低头看着杯里早已凉透的茶汤,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也想帮忙……
话没说完,云为衫便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她抬眼看向宫尚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宫二先生,我也要去。”
宫子羽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阿云?”
云为衫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却又藏着斩钉截铁的锋芒:“我要去,是为了我妹妹云雀。这么多年我只想着苟活残存,任由无锋生长,这是我的错。
可我不甘心止步于此,我不甘心置身事外,无锋欠我的债,合该我亲手讨回来!!”
云为衫是天上飘荡的云,无依无存,可这并不代表她那复仇心可以任由他人藐视。
云为衫从未有一日不恨,从未有一日放弃过恨。
得到幸福,不代表忘记过去的痛苦。爱不是一切,没有理由让她忘记仇恨。
她要拿起守护之刃,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云为衫转头看向宫尚角,语气带着与她平日里的平易近人截然不同的锐利:“我懂无锋的路数,也懂他们的暗号,我跟着你们,能帮你们少走弯路。更重要的是,只有我亲手了结了无锋的债,我才能真正站在宫门里,站在你们身边,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宫尚角沉默片刻,墨色眼底冷意稍敛,缓缓颔首:“可行。你深谙无锋章法,此行是最好的助力。记住,万事以宫门大局为先。”
“我明白。”
云为衫微微颔首,目光清冽坚定。
窗外风声簌簌,满室沉肃。
漫野红枫随风飘摇,山野间四下静谧。
宫远徵就地休憩,心神松弛毫无防备。
两道人影踏风悄然而至,踪迹难寻。
他陡然睁眼,熟悉的两人已然立于身前。
“你们……?”宫远徵疑惑出声。
他还未起身,就这么躺着,怜瑾卿与谢素弦就这么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的蹲在自己身边。怜雨眠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他一人在此。
“听说你们这次真的真打无锋?”白发半束的人的血瞳里藏着一丝疯狂。怜瑾卿问出来,像是不相信一直以为只求安稳的宫门也会出动出击。
宫远徵坐起身,垂眸理了理皱乱的衣摆,抬眼时,那双素来含着桀骜与冷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一片寒潭似的沉静。“无锋犯我宫门,杀我族人,我宫门子弟,自当以命相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地,“这也是江湖事,我们不会置之不理。”
怜瑾卿闻言嗤笑一声,指尖在袖中轻敲,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冷嘲:“倒是说得好听。宫门不是素来最擅‘明哲保身’?如今倒想起要‘护短’了,可真及时啊——”
话音未落,手腕轻扬,几块叠得齐整的绢布便被抛落在宫远徵面前的地面上,发出几声轻响。
宫远徵伸手去捡,疑惑问:“这是什么?”
怜瑾卿站起来,负手瞭望山河。一旁的谢素弦代之回答:“这是无锋最新的防备布防图,你们要找无锋的麻烦,总得先知道,人家都藏在什么地方。”
“三年前,眠眠妹妹给你们的图上只标叙了各据点的地位与无锋大门口的方向,这个更全,可以让你们少死些人。”
宫远徵捏着绢布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看向怜瑾卿的背影,声音冷而清晰,带着一丝感激:“多谢。”
“哦?”怜瑾卿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倒是想看看,你们这次,是不是真敢把刀架到无锋的脖子上。”
廊下晚风卷着细碎花叶,气氛悄然凝滞。怜雨眠执着账本看,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婉,不肯失了半分体面。
“殿下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候?”怜雨眠依旧温和,不动声色的远离这人,将目光放到别处,“雨眠承消不起。”
楚砚青闻言,往前轻踏一步,廊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温软里裹着几分执拗的认真。“于我而言,从不是浪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的沉意,“雨眠,那些江湖周旋、明暗牵扯,你不必事事都扛。”
怜雨眠垂眸,听他继续说,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揪的纸张发皱,面上依旧维持着那点温和的笑意,不肯失了半分体面。
“你不必再替别人扛着那些事,也不必再周旋于刀光剑影里。”楚砚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夜的沉意,“雨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护着你,往后那些腌臜事,你都不必再沾手。之后……”
“之后成为殿下的累赘?”
怜雨眠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抬眼看向他时,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亮得惊人。
“殿下身居朝堂,步步算计,却也凭借着兄长安稳度日。雨眠一身江湖风雨,已习惯找到的风沙,若是留在殿下身边,只会成为别人攻击殿下的借口。”
楚砚青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攥紧,廊灯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意:“我从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也不在乎朝堂上的那些算计。”他往前再踏一步,声音低哑,“我只想护着你。”
“殿下应该相信我,而不是只想保护我。”
怜雨眠轻轻打断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意,却往后又退了半步,将距离拉得更远,“我不想因为我,让殿下的前路,平添不必要的阻碍。”
她的话说得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楚砚青所有的靠近都挡了回去。体面、疏离,却也决绝。楚砚青望着她始终不肯松口的模样,喉间微紧,竟一时语塞。
“殿下美意,雨眠心领,自知无福享受,不敢误了殿下。”怜雨眠弯腰行礼。
楚砚青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便问:“是因为宫远徵?”
怜雨眠闻言,垂眸时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再抬眼,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唇角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
“不,”她顿了顿,话锋轻转,又落回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上,体面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雨眠不愿留在殿下身边,与旁人无关,只与我自己有关。”
楚砚青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他也喜欢你,对不对?”楚砚青的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笃定。
怜雨眠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没有应声。
“没关系。”楚砚青像是没看见她的回避,径自往下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势在必得的认真,“我可以和他公平竞争。雨眠,我不会逼你,也不会让你为难,我可以等,等你看清谁才是能给你安稳的人。”
这番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全然不顾她方才划下的界限。楚砚青自小娇生惯养,因着哥哥的缘故,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对怜雨眠也势在必得。
怜雨眠只觉得心头一阵疲惫,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她轻轻吸了口气,顺势将话题引向别处,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都在拉回正事。
夜沉沉,藏了无尽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