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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人心各算计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其实怜雨眠与楚砚青的初识并不那么美好,反而格外狼狈。

先帝昏庸,宠信奸佞,襄王楚均和唯恐朝纲荒废,起兵清君侧,扶幼帝上位,太后听政,而他身居辅政之位,手握半朝权柄。为防他人称自己手握兵权,有意推旧立己,他将年仅六岁的亲弟弟楚砚青送入宫中伴驾,名为荣宠,实则质子,以此安抚朝野人心。

但随着小皇帝逐渐长大、心智渐熟,对功高震主的襄王心存忌惮,唯恐孤儿寡母难以招架,暗中联合母家势力,处处掣肘、步步打压襄王一党。楚均和半生鞠躬尽瘁,数次于绝境中护佑幼帝、稳固江山,从未存过半分异心。

奈何君心难测,帝王多疑。

这天下没有纯粹的忠臣,也做不成忠臣。

在太后的授意下,楚均和再度领兵出征。他离京之际,已及冠的楚砚青不堪深宫桎梏,私自出逃,却落入政敌圈套。敌人不敢伤皇室嫡系分毫,只将他软禁拿捏,欲待襄王归来,以此为柄要挟制衡。未曾想看管疏漏,楚砚青伺机逃脱,引来无尽追杀。

不过楚砚青也不辜负自己的封号“瑞”,完美的避开了所有寻找的人。

不过还真有瞎猫碰到死耗子的。

楚砚青被对方追杀,弄死了好几个,还被追到密林右边。绝境之时,他偶遇一队行商队伍,慌不择路的躲入其中。

追兵赶至,见领头的不过是个年岁轻轻的女子,眉眼清淡、看似柔弱,便肆意呵斥,语气蛮横,勒令即刻交人,否则血洗商队。

只数三个数——

受怜谨卿所托,照顾其妹的谢素弦在催怜雨眠喝药,不幸受风寒的怜雨眠拧鼻子喝药,一群人各忙各的,都对几个囚徒无动于衷。

“三——”

追兵冷声倒数,戾气逼人。

怜雨眠咽下最后一口药,长睫轻颤,眉宇间漫着一丝慵懒的倦意,唇角平平无波,不见半分慌乱。谢素弦抬手,细致替她拭去唇角药渍,放下碗筷,眼底戾气骤然翻涌。

“二——”

怜雨眠懒懒抬眼,终于有了动静,所有人静待命令。只见她指尖轻搭桌面,微微颔首,眸色平静如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杀。”

平静的尾音方落,寒光骤起,利刃破空。

不消盏茶,随行侍从神色肃穆,迅速收拾残局、清理痕迹,动作娴熟沉稳。

怜雨眠缓缓起身,眉眼温润无锋,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唯有平和善意。谢素弦一脚踹开木桌,将藏身其内、瑟瑟发抖的楚砚青拎出,丢掷在地。

“你别害怕。”怜雨眠信奉以礼为先,微弯着腰,轻声道,“没有坏人了。”

楚砚青衣衫凌乱、满身狼狈,却仍恪守皇室教养,仓促抬手拭净脸颊、理好衣袍。他抬眸望向她时,眼底惊惧渐散,只剩满目怔然。

只这一眼,便心动了。

不同于宫里的美娇娥看自己的刻意情意假,不同于长辈们看自己时或物或权的算计,那是一张十分干净但柔和的面庞,像光一样,不曾因他此刻的狼狈而轻视自己。

“那时我就在想,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楚砚青望着眼前人,眉眼缱绻温柔,眼底藏着经年未改的深情“让我遇见了属于我的祥云。”

怜雨眠闻言,只是侧身避让,眉眼疏离浅淡,礼貌得体,却字字划清界限

“无论是谁,我都会搭把手。”

更何况,当时的楚砚青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公子,欠个人情也是好的。

楚砚青捏着扇子追上去,继续道:“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可相处久了才发觉,其实你和他们不一样。”

怜雨眠在救了他之后,并没有问他的身世,问他的来路,而是问他知不知道回家的方向。

楚砚青说记得,怜雨眠才放心,派了两个靠谱的人,就护送他到京城有官府的地方。

直至楚砚青走,怜雨眠都没有多问一句关于他的事。

那时,楚砚青以为再也见不到这片云了。

可是老天眷顾自己。

不久后,王兄寿辰,楚砚青再一次见到这朵祥云。

她叫怜雨眠。

其祖父与自己的父亲是忘年之交,其父与自己的兄长也曾有过往来。

如果不是其母杨婧夫人是江湖人士,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在名利场上被人利用,他们本该早就相见。

此番怜雨眠入京,是替父延续与襄王的商事往来。寥寥数语,楚砚青诧异于王兄居然会答应一个没有什么名头的女商户的话。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砚青再一次见到了梦中人。

便在此后缠上了这位‘救命恩人’,堂皇的以‘以身相许’之名百般纠缠。

怜雨眠顾及着楚均和,只能不远不近的应和着。

“我也没有想到我这弟弟动起情来,竟是这般执拗赤诚”楚均和低笑打趣,眉眼温润儒雅,看似随性闲谈,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话音刚落,一道少年的嗤笑便插了进来,清锐得像淬了毒的冰棱。

“襄王这话,可真是好听。”宫远徵往前半步,桃花眼斜挑着看向楚均和,眼底翻涌的愠怒没藏住,反倒裹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嘲讽,“什么执拗赤诚,不过是仗着朝堂权势,逼着她不得不‘应和’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不怕得罪人的锋利:“真要是赤诚,便该让她自己选,而不是拿你家的身份,拿所谓的‘以身相许’,以恩报怨,逼她进退两难。”

身侧的宫尚角面色沉冷,眉宇间凝着淡淡的阴翳,指尖微敛,隐有戒备。指尖几不可查地按了宫远徵的肩,示意他稍安。宫远徵眉眼骤冷,薄唇紧抿,眼底翻涌着愠怒与后怕,周身戾气悄然弥漫。

他不是怕她不能自己解决,而是怕这两兄弟用强。

而楚均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向宫远徵的目光,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压迫感。

谁都清楚,楚氏兄弟一人掌朝政大权、一人仗兄势肆意妄为,若是真要强人所难,以怜雨眠一介江湖女子的身份,根本无从抗衡。这份纠缠,从不是风月痴情,是赤裸裸的权势裹挟。

片刻闲适过后,楚均和笑意渐敛,眸光沉凝,语气淡却有力:“怜姑娘曾告知于我,无锋执掌江湖各派秘籍,更手握世间各家隐秘软肋。”

这,便是他此番涉足江湖的真正目的。

无锋,楚均和势在必得。

自弟弟遭人构陷、险些殒命之后,楚均和便彻底醒悟。权柄从不能假手于人,江山棋局,唯有紧握掌心,方能安身立命。纵使本心厌弃权谋纷争,也不得不步步为营、登顶集权。

这一年来,他步步蚕食、稳握大权,名为辅佐幼帝的臣子,实为掌控天下的无冕之君。

江湖,终将成为朝堂之外的第二棋局。

顺他者存,逆他者亡。

“宫二先生放心,怜姑娘此行,会与我们同往。”楚均和将手中握着的残玉掷到湖里,侧目浅笑,“毕竟,怜姑娘这般聪慧,自然知道该选哪条路。”

宫远徵霎时眼含怒意,下颌绷紧,正要开口驳斥,身侧宫尚角抬手轻轻拦下。

宫尚角眸光沉静锐利,直视楚均和,语气平稳无波,一语道破关键:“殿下迂回诸多,想必另有所图。”

何来合作,从头到尾,皆是裹挟。

楚均和眉眼弯弯,笑意温和,姿态谦和至极:“不瞒宫二先生。”

“无锋,毕竟是江湖组织,而宫门,又是江湖第一门派。”

楚均和语气平和,像在聊天气般随意,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由宫门出面,替我清了这股乱流,名正言顺,也免得朝廷动手,落得个‘打压江湖’的闲话。”

他语气轻柔如闲谈,可每一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宫尚角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殿下想要的,是无锋的兵符密信,还是……他们暗中培植的势力?”

楚均和低低一笑,眉眼舒展,似是由衷赞叹:“宫二先生果然通透。我只要无锋藏着的那些东西,至于地盘、人手,全留给宫门。”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却字字都裹着刀锋,“事成之后,宫门依旧是江湖第一,甚至,比从前更风光。这笔买卖,宫二先生觉得划算吗?”

宫远徵心头怒火翻涌,眼底戾气灼灼,已然看透对方险恶用心。

分明是想让宫门做冲锋陷阵、损耗实力的螳螂,他楚均和,好做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宫尚角神色依旧沉敛,不露喜怒。

宫尚角看着楚均和那张温和的脸,一字一句道:“殿下是想让我们做那只扑杀蝉的螳螂,而殿下,做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楚均和也不恼,只是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角,再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宫二先生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我与宫门,本就是各取所需。你们除掉心腹大患,坐稳江湖第一的位置;我清了朝堂隐患,坐稳我的江山。”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再者说,宫二先生觉得,如今的宫门,还有别的退路吗?”

风过湖面,寂然无声。

宫尚角垂眸沉思片刻,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锋芒与寒光。须臾,他抬眼,面色平静无波,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客套笑意,语气淡然应下:“殿下提议公允,宫门愿与殿下合作,共清无锋,均分渔利。”

楚均和闻言,眉眼瞬间舒展,笑意真切几分,眼底看似卸下戒备,语气轻快温和:“宫二先生果然识时务。既如此,你我一言为定。”

他轻拍两下手,看似敲定一桩寻常交易,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审慎冷光。

他太懂宫尚角这种人。这般隐忍退让,从不是真心归顺,只是权宜之计的蛰伏。

宫尚角面上含笑应和,心里却早已绷紧了弦。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寒芒——他清楚,楚均和这一步棋,是把宫门架在了火上烤,事成是他坐收渔利,事败则是宫门替他挡下所有反噬。

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没有双赢的可能。

两人相视浅笑,表象融洽和睦,眼底却各藏城府、互相戒备。无声的交锋游走在眉眼之间,那张虚伪平和的面纱,一触即碎。

风卷过湖面,吹皱了满池碎光,也吹开了两人之间,那层一碰就碎的伪善面纱。

江岸晚风凛冽,暮色沉沉。

宫远徵一路疾奔而来,玄色衣袍被狂风肆意翻卷翻飞,发丝凌乱贴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他驻足江岸,极目远眺,江面空空荡荡,早已不见半分船影。

远行孤帆渺渺远去,似是决绝无归。

连一句道别,都吝啬予他。

阿眠……

宫远徵的声音被风揉碎,散在空荡的岸前。日很快就要落了,他望着江面那点越来越小的帆影逐渐溶于火烧云,指节攥得发白,玄袍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喉间的涩意翻涌上来,他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连眼眶都没红半分。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的哑意:“走了也好。”

他缓缓转过身,方才还带着少年气的茫然与苦涩,瞬间被冷硬的戾气取代。风掠过他的侧脸,将方才的脆弱吹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双淬了冰的眼。

可抬眸一瞬,所有冷硬伪装,轰然消融。

怜雨眠身上还穿着沾了污秽的衣裙,手上稳稳的执着一盏点起的灯,背对着山间,暖色的衣裙被风轻轻吹起,绽放出一朵圣洁的花,灯光映得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像融了雪的春阳。

她还在这里等他。

宫远徵心口骤然一颤,心跳轰然炸开,急促得几乎冲破肋骨,撞得他四肢发麻、浑身僵硬。

下一刻,飞奔而上,脚步却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宫远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方才一路奔来的呼吸还没平复,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却被他死死按在心底。

怜雨眠似是毫无察觉他的汹涌心绪,微微歪头,眉眼清淡柔和,语气自然平和。

“怎么去那么久?哥哥呢?”

宫远徵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压下嗓音里的微颤,良久才找回平稳声线,音色低沉微哑:“哥哥无事,在寨中歇息。”

怜雨眠了然的点头。

宫远徵忍了很久,这才问出口:“你……是又要走了吗?”

怜雨眠沉默片刻,道:“我不会留在这。”

宫远徵的指尖猛地攥紧,玄色的衣料被他捏出几道褶皱。他喉结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他想说“留下”,想说“别走”,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眼底的平静,那平静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挡在外面。

他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委屈和倔强:“……我知道了。”

风卷着岸边的碎草掠过,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好不容易找回的声音,此刻又变得干涩沙哑。他不敢再看她,怕自己眼底的失态,全被她看了去。

可下一秒,一双温热柔软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

暖意骤然包裹全身,驱散所有晚风寒凉。

宫远徵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的怀抱带着江边的风,却又暖得不可思议,轻轻将他所有的无措和委屈都裹了进去。怜雨眠一直紧绷的神思终于放松,重重的叹了口气。

宫远徵本想保持那副故作冷漠的样子,可鼻尖蹭到怜雨眠颈间的温度,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他咬着下唇,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抬起,小心翼翼地,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一般,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更紧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动作生涩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疲惫。

风卷着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却依旧固执地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身边。他什么也没说,却用一个拥抱,把所有的不舍、心疼和藏不住的心动,都给了她。

“宫三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他耳边的叹息。

宫远徵一边蹭着点头,一边应着:“我在。”

“徵公子。”

“我在。”

“远徵。”

“我在。”

“我不会留在宫门。”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鼻尖蹭到她颈间的温度,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他却不敢回抱,只敢僵着身子,任由她抱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像是怕一动,眼前的一切就会碎掉。

“但我也不会就这么消失。”

她抬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温柔安抚少年紧绷的身心。

“我只是要去做完我该做的事,走完我该走的路。”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胸腔,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他咬着下唇,强忍着没让声音泄露半分颤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怜雨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未说什么,宫远徵的手又收得更紧了些,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不管你去哪,都别把我忘了。”

怜雨眠诧异的微张着口,一时间吐出一个字。

只听宫远徵道:“别……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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