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在水面上的船只终于靠岸,身着蓝色衣衫的义庄人士纷纷踏上码头,有条不紊地救助伤员、安抚孩童。一个义庄人从金复手中接过哭闹不止的孩童,动作轻柔地哄着。
这只是混乱码头上,最不起眼的一幕。
宫尚角提刀,从寨子里出来,周身还带着厮杀过后的冷戾气息,额角的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刀柄上,晕开一点暗红。
“这位先生,需要帮助吗?”
宫尚角闻声回眸,搭在刀柄上的指腹慢慢抽开刀。
紧随宫尚角身后的男子样貌颇为出众,面如朗月,五官精致周正。黑发束起,衬得脸庞愈发俊逸,神色淡然沉静。一身素雅便服衬得身姿挺拔,即便伫立不语,出众的相貌在杂乱喧嚣的码头之中,依旧格外惹眼。
宫尚角常年在外,识得不少英杰,自然也认得眼前人是谁。不顾身上的伤,抬手端庄行了一礼。
“见过襄王。”
襄王楚均和,年纪轻轻就兼领大将军之职。身为皇室宗亲,既能上阵统兵、镇守疆土,立下无数战功;亦于朝堂尽心辅佐君主,筹谋国事。文武双全,沉稳威严,是帝王最为信赖倚仗的至亲重臣。
他的胞弟却是个玩世不恭、游手好闲之徒,正因如此,行事沉稳的哥哥,名声反倒更响亮。
可谁也想不到,这位战功赫赫的襄王,待人竟意外谦和,半点没有沙场武将的戾气,反倒像个温润儒将。
“宫二先生不必多礼。”楚均和背着手,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的将领,也在帮忙救助伤员,“只当本王是个寻常的医者,来这里,不过是想看看还有多少能救的人。”
他说话间,俯身将一个受惊的孩童从地上抱起来,动作轻柔地拍着孩子的背,交给一旁的义庄人,又回头吩咐手下:“那边还有几个重伤的,抬到棚屋里去,用最好的伤药。”
宫尚角立在原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码头的救助事宜,连额角的伤都顾不上处理,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待楚均和终于闲下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襄王殿下仁心,江湖人都记着这份情。”
楚均和笑了笑,指尖捻过腰间玉佩的纹路,语气依旧温和:“举手之劳罢了。
比起这些,本王更在意的是,无锋一日不除,这江湖就一日不得安宁,连带着朝堂也不得安生。
宫二先生,宫门若肯牵头,帮朝廷清了这股乱党,本王可以向陛下请旨,给江湖一个体面的活法。”
宫尚角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距离:“殿下说笑了。宫门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求安稳度日,哪里担得起‘牵头’二字?无锋是朝廷的隐患,自然有朝廷的兵马来清剿,轮不到我们这些江湖人多事。”
“宫二先生何必把话说得这么远?”楚均和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归顺朝廷,不过是给江湖人一个安稳的靠山,往后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被当成乱党清剿。你宫门世代行事磊落,本王信得过你们。”
“殿下,”宫尚角抬眼,眼底冷光乍现,又很快敛去,只余下一丝疏离的笑意,“宫门安身立命,靠的从来不是朝廷的恩典,是我们自己的刀,自己的规矩。归顺?殿下这话,未免高看了朝廷,轻看了江湖人。”
楚均和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倒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宫二先生,你要清楚,无锋一日在,朝廷的刀就一日对着江湖。本王是给你们一条路,不是逼你们走绝路。”
宫尚角不置可否,只躬身一礼:“殿下的好意,宫某心领了。至于其他的,宫某做不了主,也不敢应。”
楚均和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腰间的玉佩,笑意淡了下去。他早知道宫尚角是块硬骨头,可越是这样,越值得他费心思,越值得他敬佩是个对手。码头的风卷着孩童的哭声、伤员的呻吟,他望着宫尚角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低声道:“不急,本王有的是时间等你点头。”
宫尚角站在人流里,任凭来往过客擦肩而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刀柄的薄汗。他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始终笼罩着他。
码头的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混着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污的石青色常服,额角的伤口被楚均和递来的伤药敷上,此刻正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他早知道楚均和不会轻易放他走,襄王的温和,从来都是裹着刀的蜜糖,可他偏偏没有退路。
无锋的人在追,朝廷的人在搜,楚均和的交易像一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
归顺?宫门世代的规矩,是不附权贵、不沾朝堂,若真应了,宫门百年的清誉,就全毁在他手里。可若是不应,以无锋的狠辣和朝廷的猜忌,宫门迟早会被夹在中间,碾得粉身碎骨。
楚均和看着宫尚角冷淡的侧脸,没再追着交易的话题说下去,反而忽然笑了笑,语气松快下来:“说起来,本王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前阵子还托人打听怜雨眠姑娘的消息,被本王拦了回去。”
宫尚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杀意——被皇家的人看上,大多落不得善终。
楚均和虽说口里骂着弟弟‘不成器’,但眉宇间尽是对弟弟的溺爱。
“本王曾与落玉山庄的怜家主深交,”楚均和的语气依旧平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目光落在宫尚角紧绷的侧脸上,“怜姑娘的本事,本王早有耳闻。这些年她打理怜家生意,把江南的丝绸茶行做得风生水起,连宫里都常采买怜家的贡品,这份才干,可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比的。”
宫尚角握着刀柄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殿下想说什么?”
楚均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和,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我那弟弟看着不着调,心里却透亮。怜姑娘家世清贵,又有这般经商的本事,若能促成婚事,倒也不错。”
宫尚角抬眼,语气淡得像码头的风,不带半分波澜:“殿下说笑了。雨眠的婚事,自凭她做主,不劳殿下费心。”
楚均和浅笑道:“年轻人,不急。”
不知不觉,断水寨的风雨悄然而至,可港口上的人却丝毫没有被影响。
宫远徵与怜雨眠一起,将码头伤员和孩童都安置妥当。
宫远徵注视着远方,心里担忧着哥哥宫尚角的安危。
怜雨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帕递过去,主动开口:“你去找哥哥吧。”
宫远徵回头:“你不和我一起去?哥哥也很想你。”
这位襄王殿下可不简单。先帝晚年沉醉长生、奸佞当道时,是他力挽狂澜,扶持年幼的皇子登基,诛杀权臣,平定西北边患,逼退外族来犯。
这样的人物,此刻出现在码头,必然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宫远徵接过手帕,指尖轻轻蹭到怜雨眠的手指,像触到一块微凉的玉。
“你还会走吗?”宫远徵问,尾音里藏着不安,生怕她连一句告别都吝啬。
怜雨眠没有正面回答,轻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宫远徵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去,她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轻轻叹了口气。
一把丝竹折扇挡住自己的视线,不用回头,她瞧着这上面的流光金箔,也知道来者是谁。
微退后一步,敛袖行礼。
“拜见瑞王殿下。”
楚砚青丝毫没有皇族的架势,轻挑道:“这么生疏?早就给你说,叫我砚青就好。”
怜雨眠不为所动,垂眸道:“殿下,礼不可废。”
楚砚青无奈叹气。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怜雨眠知道……
楚砚青往前进一步,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低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