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尚角几番缠斗下来,气息已乱。
对方的刀路与他同源,却更阴更狠,招招都往他旧伤的破绽上逼。他起初尚能凭宫家刀法的底子见招拆招,可几轮对撞下来,虎口早已被震得发麻,刀身重得像坠了铅。
对方似是摸清了他的节奏,忽然卖了个空门,肋下露出一瞬的破绽。
宫尚角几乎是凭着本能反应,手腕一拧,刀身直刺过去。银刃破风的刹那,他才惊觉不对——那破绽太顺了,顺得像他自己的影子。
可收势已来不及。
对方早算准了他这一刺,身形陡然一旋,不闪不避,反而借着他刀上的力道,侧身贴了过来。宫尚角只觉眼前一花,对方的刀已顺着他刺出的刀锋滑了上来,刀刃直逼他肋下空门——那是他为了发力前刺,而全然露出的软肋。
他心头一凛,仓促间只能沉肩侧身,可对方的刀太快,还是在他肋下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料,顺着腰侧往下淌,他握刀的手猛地一沉,刀势顿了半分。
对方得势不饶人,刀锋立刻缠了上来,依旧是那套熟稔的宫家刀法,却招招都往他刚露的破绽上打。宫尚角只能狼狈回防,刀背挡在身前,硬生生接下对方劈来的一刀,震得他踉跄着退了两步,靴底在湿滑的石面上划出两道水痕。
水风卷着血腥味扑来,他看着对方眼里的冷光,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同源刀法的较量,分明是对方把他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每一招都在引他入局。
宫尚角提刀斩断眼前雨幕,正欲拼尽内力硬撼这股气劲,一只长剑却忽然擦着他的刀身掠过,剑光如一道白虹,直刺镜影的死穴。
白发红眸的魔出现在战场上,手中之刃快速翻转,使出招式。宫尚角承上,知晓这人并无与自己对立之势,便一同出招。剑风与刀刃并立,竟使出了一套看似简单却攻防兼备的招式,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打着对面的敌人,止不住的后退,已然有颓废之势。
宫尚角一边对打,一边观察身边人的招式,竟发现这人的招式竟与三年内云为衫除了配合宫子羽也配合自己修炼花家刀法的‘风送三式’如出一辙!!
再一次剑锋架在刀刃上喘息,宫尚角与身旁人背靠着背,侧目,恍然——这白发公子,赫然与怜雨眠长得十分相似!
若不出意外,他就是本该在三年前与自己相认的怜瑾卿,与自己一样,是身上流淌着杨家血脉的亲人。
另一边,宫远徵成功救出无锋最近搜刮过来的孩童,竟然有二十余个!!
经过一段时间的洗脑,都有些神志不清了。金复左抱一个,右抱一个,背上还趴着一个。看着怀中懵懂的孩童,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急切,和左右腋下架着孩童的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赶紧把这些孩子都送出去。
宫远徵解开机关,抹了把额上的汗,领着人往出口疾走。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警惕与焦灼,趁还没有追兵赶到,赶紧带着人往上走。甬道狭窄,孩童们被抱着、架着,脚步虚浮,却没发出一点声响。金复护在最前,宫远徵断后,指尖夹着暗器,听得见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他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狠戾,指尖甩出几枚暗器,钉死了身后追来的无锋刺客,“出口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甬道外忽然涌来大批无锋追兵,火把的光映亮了石壁,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侍卫们护着孩子,进退两难——手里抱着的孩童神志不清,稍有磕碰便会惊醒哭闹,根本腾不出手厮杀。宫远徵咬着牙,指尖扣住最后几枚毒针,眼看追兵的刀就要劈到近前,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自高处传来:
“宫三公子,别慌!”
天降朱萦带着一队暗卫,从石阶两侧跃下,刀风与暗器齐发,硬生生将追兵的攻势拦了下来。
“公子快带孩子走,这里交给我们!”她长剑挑飞一名刺客的刀刃,回头冲宫远徵喊,眼底是当年在角宫时的熟稔与利落。这么多年为了保护姑娘,她学习了各派武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侍卫们趁机护着孩童冲上前,宫远徵跟着人群往外退,心止不住的跳,终于出了断水寨。天色翻白,东日缓缓升,阳光重新洒在大地上。
雨已经停了,湿透的鬓发粘在面颊上,格外狼狈。宫远徵抬眼,望向对岸的石桥,忽然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撑着伞,站在雨雾中,一身素色衣裙被风吹得微扬,眉眼温柔得和记忆里分毫不差——那是三年没有见过的怜雨眠。
追兵的喊杀声、刀剑的碰撞声,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背景音。宫远徵指尖的暗器悄然滑落,雨水砸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连呼吸都忘了,只定定地望着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震惊、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狂喜。
对岸的人仿佛察觉到了这道视线,缓缓将目光移过去。
风起,铃响。
寨子内,宫尚角与怜瑾卿继续合力迎战,蒸燃之声不绝于耳,他们肩并着肩,手中刀剑缠绕,迸发出强悍的力量。
清风派的人甚至来不及回头,只听见一声铃响被狂风掐断,血珠溅落在江面,被骤雨瞬间打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江面上的身影晃了晃,直直栽进翻涌的江水里,只余下半只还挂着令牌的手腕,在水面上浮沉了片刻,便被暗流卷着消失不见。
敌人命丧黄泉之时,宫尚角与怜瑾卿同时收招,刀风与剑气平息。宫尚角看向身侧白发红眸的人,终于确认,这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试探。
“你……”宫尚角有些迟疑的开口,毕竟对方这样的面貌已然超脱世俗能接受的范围,当年虽是从雪重子口中得知救下雪公子与花公子的人就是他,却从未得以相认。
怜瑾卿敛剑垂眸,刻意避开表兄弟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你我本该在三年前的大殿上相认,”怜瑾卿听出宫尚角的欲言难止,唇边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眼底却藏着苦涩,“没想到,竟是在此刻相认。”
宫尚角只片刻便接受怜瑾卿此刻的样貌,主动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关切:“这些年,过的还好吗?”
“嗯。”怜瑾卿很随意的就接过他递的台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苦难从未发生,“救了人,也杀了人,日子还算过得去。”
宫尚角问出一个特别想知道的问题:“雨眠怎么样?”
怜瑾卿听到妹妹的名字,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眼中露出一丝暖意。
“小妹很好,前些年有了一些合作伙伴,凭借父亲曾经留下的人脉以及属于我们家的财富,重新走上祖辈的老路。”
怜雨眠自知自己不过一介女流,即使天赋再高,也会让世人觉得比男子逊色,所以在外都是以自己兄长的名号打下基础。
“早些年靠卖茶叶和丝绸,在江南一带打下基础。”
“这些年,她一直在暗处接应因无锋而受到迫害的人,努力去帮助更多的人,你救下的那些孩子,最后几乎都被她的人接走了。”
宫尚角瞳孔微缩,原来他与她,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走了同一条路。
但很快表情也变得欣慰。
这才是怜雨眠。
“如今无锋猖狂,江湖之中能够坚持的侠士已然不多,即使暗地里我们出手相助,”宫尚角无奈叹气,“无锋不除,江湖难安。”
他把目光放在怜瑾卿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我既有同样的追求,不如联手,以求安稳。”
怜瑾卿缠剑的手一顿,抬眼,目光复杂的看宫尚角,眼底翻涌着挣扎。
“我不信你们。”
断水寨四面连水,逐渐平息的水面上倒映出云影。
怜雨眠撑着伞,与宫远徵并肩往外走,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语气轻得像叹息:“我们离开宫门后,一连在水上藏身了半个月,这才没有让无锋追踪到我们的行踪。
好不容易熬过那一段日子,哥哥却没有和我一起走,他说,他要回无锋。”
宫远徵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旁轻晃的红耳穗,看着她轻描淡写的模样,眉头却不自觉地蹙起。他能想象那些日子有多难熬,可她连一句苦都没说。
宫远徵问:“为什么?”
怜雨眠几次张口未果,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她望着远处的水面,语气里带着沉重:“他要赎罪。”
“十三年前,哥哥万念俱灰之下进入无锋,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报仇雪恨。
可这何其之难?他在无锋藏身这么多年,抓住每一次难得的机会,或是刺杀,或是下毒,却都被无锋的首领躲过……可真是难杀。
直到与宫门大战之后,无锋元气大伤,哥哥决定回去,那是难得的机会,若是幸运,可以彻底搅毁无锋。”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丝对哥哥的骄傲。
怜瑾卿与宫尚角已经走出断水寨。
“后来我百般寻找机会,终于成功刺杀点竹的左膀右臂,可当我准备对点竹下手时,却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宫尚角问。
“点竹不光是想吞并江湖,她甚至联络异族,引外敌叩关,妄想借战火毁掉我大好山河。”
怜瑾卿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捏着一枚方才从清风派高手身上找到的半旧令牌。令牌上的异族纹路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早已和北狄定下密约——待无锋扫平江湖,便助他们破关南下,而她,将借异族的兵锋,逼朝廷低头,在朝堂上为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宫尚角闻言,脚步骤然顿住,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她要的,从来不止江湖。”
“是。”怜瑾卿点头,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她要的是天下。”
天已经逐渐放晴,可藏在污泥之下的野心却日渐膨长。
怜雨眠收了伞,抱着一个孩子,轻轻哼着歌谣,孩子短暂地进入梦乡。她的动作温柔,眉眼间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无论如何,点竹都不该在那时死。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放弃一切暗杀计划。”怜雨眠放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引得宫远徵凑近去听。
“江湖,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江湖了。”
怜雨眠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拍着孩子的手却稳得异常。她垂眸看着孩子恬静的睡颜,又抬眼望向宫远徵,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点竹可以死了,但她布下的网,早已经收不住了。她和异族的密约,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而是要把整个天下,拖进一场没有赢家的乱局里。”
宫远徵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冷意。
“她想让关外铁骑踏破城门,让朝廷自顾不暇,再借着战火的掩护,把无锋的人安插在每一个空缺里。到时候,朝堂是他们的,江湖也是他们的,而我们这些不肯低头的人,要么被战火吞噬,要么被他们亲手清算。”
宫远徵伸手接过她抱着的孩童,与周公会面的孩子没有被惊醒,恬静的陷入梦乡。
怜雨眠这才放松了些,最后开口:“当年与哥哥分离后,我去了京城。”
宫远徵垂眸,他没有离开家太远的地方,自然也没有去过京城。但一听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父亲曾经留下过一本手记,上面叙述他毕生的人脉,怜家曾经是皇商,即使后来不再为皇族办事,也或多或少认得几个皇族或者世家。如果我想重新建立落玉山庄,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就必须运用我父亲当年教会我的东西。”
怜雨眠拉伸手臂,看起来一副放松的模样。
宫远徵却并没有被她这副面貌所欺骗,怜雨眠甚至去和那些并不单纯的人做交易,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
怜雨眠注视着远方水面上逐渐出现的船,上面挂着义庄的旗帜——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终将会有归宿。
宫远徵抱着孩子注视着怜雨眠的背影,此刻,他觉得与她的距离竟这么的遥远。
远到隔着京城的风、无锋的刀。
远到隔着这三年里他一无所知的挣扎与算计。
远到他无法坚定,见过万千世界的她,是否还需要自己。
宫远徵喉结动了动,终于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眼前的平静:“阿眠。”
怜雨眠回过头,眼里映着河面的光,像初见时那样温柔。宫远徵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不管你走了多远,做了什么。
以后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怜雨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她的眉眼弯了起来,眼底闪着泪光:“宫远徵,我变了吗?”
宫远徵闻言一笑,狭长的眼尾带着红,乌瞳里点缀着破碎的星光,语气是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坚定:
“变了。”
“变得很厉害。”
水面上除了浮起的义庄的旗帜,还有朝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