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宫门再一次开启休养生息的计划,在与无锋的大战中,宫门虽没有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但也损失惨重,又因驻守着威力巨大的无量流火不得外出,各宫只好专注于自己擅长的领域,为将来可能发生的所有浩劫做准备。
同时,江湖上隐藏的无锋刺客因得知深受控制的‘半月之蝇’并不是伤及性命的毒药,以刺客云为衫为先例,她安然处世的活着,不少刺客选择叛逃、隐姓埋名,无锋大怒,派出驻守的中小首领,一边抓捕叛逃的刺客,一边大力搜罗年幼的孩童。
未及下半年,宫二先生的伤养好七八分,直接离开宫门,干涉无锋大肆的虐杀行动,挽救不少支离破碎的家。
同年,商宫宫流商溘然长逝。
临死前没有见陪伴自己半生的妻子,没有见挂念一生的儿子,而是见了始终嫌弃的长女。宫紫商虽说这些年父亲不待见自己,可始终脱离不开亲情,为他流着泪。宫流商最后一段时日几乎是中风瘫在床上,话都说不伶俐,看着长女试图说几句教诲,却始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临了,看着女儿的眼泪,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从亡妻手上接过幼小的女儿时,女儿也在哭。
那时,最爱宫紫商的,是他……
宫流商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泪,待宫紫商上前去听父亲的教诲,才发现父亲已经咽气了。
至此,那些曾经鲜明过的少年尽数归于旧尘山谷,不再出世。
由商宫长女宫紫商统领商宫大权,与后山花宫联手锻造兵器,为宫二先生在江湖提供助力。
而怜雨眠一行人自出了宫门之后,同样被无锋通缉。怜雨眠选择一路北上,去寻找除了江湖的另一方势力,走的都是水路。离开宫门之后,几乎是断了来往,无人知其行踪。
这一年也算过的安稳。
第二年,风里的血腥味,比往年都要重些。
宫门的修缮还在继续,可没人能真正安下心来。宫门破例,让及弱冠还差一年的宫远徵提前进入后山参加试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与无锋大战收取的教训颇重,还是考题已经被泄露出去,后山年轻一辈改进试炼内容,竟比往年更加严格,关看头一门试炼,包含的不止下寒池,还有种花——雪重子坦言自己其实也有一点点报复心,但不多。
第二重试炼还好,本身就是药理天才,不到十日就过;第三重试炼,花公子大体没有改变内容,又念及怜雨眠兄长也曾救自己命,或多或少放了一丢丢的水,坦然地将刀法传授。同年,花公子能够不借助拐杖的行走。
江湖上的风声却一日比一日紧。
宫二先生铲除无锋留存的据点便有成千上万,更别提还留存在那些小门派里的暗桩,所幸也有一小部分志向相同的人在暗处同往,不至于孤军奋战。光救下的孤儿竟那般多,大多都是被遗弃或是父母惨死,江湖上也有仁义之士开放义庄,宫尚角这才放心将这些孤儿交于义庄,不过庄主杨某人很神秘,始终不肯正面接受宫二先生的致谢。
虽是如此,无锋的怒火在第二年烧得更旺了。将抓来的孩童集中训练,用更残酷的方式筛选新的魑魅魍魉。这些孩子由一开始的天真浪漫、茫然无知变成冷酷无情、心狠手辣。
这批被强行雕琢的孩童,终将沦为无锋手中的兵器,被驱使着奔赴各处厮杀,成为这场纷争里,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无锋甚至研究出比半月之蝇更狠毒的毒药,特制的毒药会按时灌入每个人腹中。药性发作时筋骨刺骨般疼痛,意志薄弱者熬不住折磨,就此失去性命。唯有硬生生扛过毒侵,熬过厮杀,才能勉强获得继续存活的资格。
执刃宫子羽忍无可忍,在原本基础的三年之期上缩短半年,命宫尚角直接抄家伙上。若非自己不能亲自提刀上场,怕是早已与宫尚角一起去铲除无锋。
江湖又陷入了烽火中。
第三年,宫远徵弱冠。
是宫尚角赶回来,亲手为宫远徵束的冠。落肩上的发辫渐渐收拢,被整齐盘成发髻,证明他已长大成人。这次成年仪式办得极其收敛,但不乏有宫门深交的门派送礼,宫远徵一一亲手收验,却始终没有收到想要的那份‘礼’。
成年后,宫远徵与宫尚角同出宫门,只为歼灭无锋。
未及三年,宫门铲除一大半无锋,却不乏有强敌者。‘四方之魍’虽身死,可上头还有两个‘魉’,分为‘日’和‘月’,依然是一对双生子,配合默契,武功高强,合则天下为敌,分则各自为王,连宫尚角对上,难免会吃力。
还有寒鸦贰等高手。
比方在断水寨,宫尚角本意铲除这里盘踞已久、搜刮孩童的无锋据点,寨中水道纵横,雾气常年不散,是易守难攻的天然险地。他与宫远徵兵分两路,宫远徵带着金复从水道潜入,以特制的迷烟清散寨中守卫,宫尚角则带着绿、黄玉侍从正门强攻。
弯刀擦过挡格的刀,力气之大,所行之处留下残星。
无锋的高位首领在前面阻挡,回首竟是已经叛变的清风派。
清风派所使的刀法和宫门的刀法别无二致!
宫尚角手腕翻折,刀背格开斜劈而来的刀锋,指节因发力泛白。对方刀路与他同源,起手式、破招、回防竟分毫不差,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也同样被他刀上的反震力逼退半步。
这是个难得的对手。
刀锋交错的瞬间,两人同时变招,宫尚角横削对方腰侧,对方却用和他一模一样的侧身旋刀避开,刀刃在半空擦出一串火星,落在水渚的芦苇上,燎起几点细碎的火光。
宫尚角足尖点在水中露出的礁石上,借力腾跃,刀势自上而下劈出,对方却也踩着同样的步法迎上,双刀交叉格挡,震得两人齐齐落回水面,脚下的碎冰应声裂开。
水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宫尚角的刀光与对方的刀锋在暮色里织成一片密网,你进我退,你守我攻,每一招都熟稔得如同照镜,却又带着彼此最狠戾的杀招。他斜劈的刀被对方以相同的角度架住,反撩的刃被对方用一模一样的回防挡开,连借力翻身的弧度都不差分毫。
刀风扫过,岸边的芦苇成片折断,断口齐齐如削。两人身形在刀影中交错,时而贴肩而过,刀锋擦着对方颈侧掠过;时而同时旋身,背靠背格挡来自对方的突袭,刀背相撞的闷响震得水面泛起涟漪。
激战白热化之际,另一侧水道密林间,骤然爆发狂暴打斗巨响。
宫远徵灵巧地飞射暗器,攻击寒鸦贰。他快到水牢,眼瞅着就要救下那些麻木的孩童,却被突如其来的毒爪格挡住,若非不是在学拂雪三式时挨了不少雪重子的‘提点’,使自身的敏锐度上升几个点,方才那一下,就真会抓破脸。
宫远徵近战略逊一点,对上寒鸦贰这种浸淫爪功数十年的死士,硬拼纯属自寻死路。只好让金复找准时机去救人,自己则是带着敌人远离,以免伤及无辜。
宫远徵借着水道复杂的地形,身形如游鱼般在石柱间穿梭,指尖银针不断射出,每一枚都精准钉向寒鸦贰的穴位与关节。寒鸦贰的毒爪带起腥风,爪尖擦过宫远徵的衣摆,瞬间撕裂大片布料,连带着皮肉都被刮下一块。
“只会躲?”寒鸦贰阴笑,攻势愈发狂暴,“徵宫主,你的毒,在我身上可不管用,我可是有宫门的百草萃!”
寒鸦贰阴恻地笑,毒爪再次直扑他心口,招式狠戾毫无章法,却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宫远徵咬着牙,脚下踏过从雪重子那里学来的步法,堪堪侧身避开,毒爪擦着他的衣料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腥风。
他想起后山学拂雪三式时,雪重子用冰棱打在他身上,逼他反应的那些日子,手腕猛地一转,银刃借着水道的寒气,竟使出了拂雪三式里的“霜冻”。刀刃裹着寒气劈出,瞬间在水面上冻出一道冰棱,寒鸦贰踩在冰面上,脚下一滑,动作迟滞半分。
就是这一瞬!宫远徵指尖的银针已尽数射出,直刺寒鸦贰周身大穴。寒鸦贰怒喝一声,毒爪横扫,打落大半银针,却还是有一枚冰魄针钉在了他的肩颈。寒毒瞬间顺着经脉蔓延,他动作一僵,宫远徵趁机欺身而上,银刃抵住他的咽喉,却没料到对方竟猛地转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唔——”剧痛传来,宫远徵的银刃险些脱手,寒鸦贰的牙齿上淬了毒,黑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宫远徵眼睫颤了颤,反手用另一只手的药粉狠狠拍在寒鸦贰的脸上,趁着对方松手的瞬间,银刃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寒鸦贰拼死撒出一堆毒粉,宫远徵抬手挡,等到烟雾散去,竟发现人没了,只有水面泛起波澜。
确认人真跑了,宫远徵鄙夷地看着水面,他早就料到寒鸦贰会用这招,刚才拍到他身上的药粉,掺了追踪用的“引香”,防水防风,连着七日都不掉,寒鸦贰又身负重伤,跑不了多远。
至于寒鸦贰临死前的反扑,对他而言,只是小儿科。
宫远徵抽出小刀,借着水道的烛火烤的炙热,压在虎口的牙印上,进行简单的消毒,翻出金创粉,不要钱倒在身上,撕掉布块包扎,这才匆匆去帮金复救人。
血条直掉的寒鸦贰在污水里如一条濒死的鱼一般翻腾,断水寨水道的水又冷又臭,呛得他肺里像灌了冰碴,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伤口,黑血混着污水,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污痕。
他咬着牙,硬生生游过了布满尖刺与水雷的暗渠,直到鼻尖终于碰到了岸边长满芦苇的泥土。指甲深深抠入软烂的泥里,已经失去力气的趴在对岸上,下半身还卧在水里。
但这重获余生的滋味,真他爹的好!!
气喘吁吁的趴在岸上,等着恢复点力气再上去,联络无锋的首领打过来,毕竟三年前损失惨重,再加上这么多年不止宫门,还有其他藏在暗处里的蝼蚁针对无锋,残存的高位首领已然不多,绝对不能再出意外。
寒鸦贰用手一把抹掉脸上的血与汗,刚要撑起身上岸,忽然意识到什么——
太安静了。
在对岸,明明也有无锋的人手。
太安静了。
头顶的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撕成碎银,落在地上,照得湿滑的树干泛着青冷的光,地上的腐叶在月光下泛着深褐的阴影,像蛰伏的鬼影。夜风穿过枝桠,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带着水汽的凉意钻进他骨头缝里,混着伤口的疼,让他连打了几个寒颤。林间的雾气比断水寨里的更重,淡白的烟霭贴着地面流动,将远处的人影藏在朦胧里,只能看见十几个黑衣人的轮廓,像从雾里长出来的树桩,一动不动,却死死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寒鸦贰瞳孔一缩,他不知道来者是谁,但看架子不是自己的人。
“啊……这不是寒鸦大人吗?”
为首的人立在最亮的那片月光里,玄色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她的脸一半浸在月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刃,压迫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将他笼罩。
那张脸带着天生的温柔水色,一双鹿眼含情脉脉,她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温婉的小姑娘,光是一瞧就能叫人错当成最可欺的美人,脖颈上围着的狐领衬得皮肤更白,却让寒鸦贰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能让寒鸦大人在水里待着呢?快请上来——”
她的声音温绵,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往前轻轻踏出一步,身后的黑衣人立刻围上来。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寒鸦贰只看到怜雨眠眼里毫无波澜的冷意,那是对他生命的彻底漠视——他逃出生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