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将旧尘山谷的毒雾一寸寸驱散,晨光照亮了悬崖高耸的轮廓,也将宫门巍峨的飞檐镀上一层冷金。风过宫墙,只余下檐角铜铃的轻响,仿佛昨夜的血与火都已随雾散,只余下这座百年宫城,静候新的序章。
宫子羽与宫尚角一同走进长老院。
院内青砖地被晨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雪长老、月长老端坐于上首,神情肃穆,花公子、雪重子分立两侧,宫紫商、云为衫、雪公子与宫远徵自左右敛袖躬身、垂首侍立,衣袂微动间,满室皆是无声的庄重。二人上前,向长老们深深行礼,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雪长老与月长老对视一眼,缓缓抬手,苍老而厚重的声音,便在院中缓缓响起。
“执刃大人、宫二先生已至,长老更迭大典,正式开始——”
月长老宣布:“花长老于宫门大战中以身殉职,按宫门祖制,长老之位,当由花氏族人继承。”
话音落下,花公子上前一步。他褪去了往日的青涩顽态,束发冠挺立于晨光中,将拐杖抛在身侧,任凭双腿旧疾带来的痛楚爬上眉梢,仍一步一顿,稳稳跪在了长老们面前,额前碎发被晨风吹起,眼中再无半分轻佻。
雪长老注视着雪重子,目光带着对后辈的温和以及对未来的期盼,也带着几分百年宫城的沉重。
他抬手,声音因年迈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然,此代雪长老年迈体衰,难堪重任,今推位而席,由后世族人雪重子,继任雪长老之位——”
雪重子在花公子身旁跪下,额间的朱砂明艳,更吸引人的是他一双明亮的眼睛。
雪重子叩首,地上的影子照出成人的风采,在一旁观礼的雪公子难掩激动。花公子亦随之叩首,动作因腿疾而有些滞涩,却依旧标准。他抬起头时,方才的顽劣已被肃穆取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遵祖训,承长老之位,辅佐执刃,护宫门百年安稳,守天下太平——!!!”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清越与沉稳交织,在长老院中回荡。
晨光渐渐爬过宫墙,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也照清了宫子羽的侧脸。他望着眼前这一幕,想起数月前,还是同样的地方,却站着截然不同的人。花长老、月长老尚在,宫唤羽的野心还未暴露,一切都还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如今,故人已去,新人已立。
宫子羽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执刃独有的威严:
“今日起,宫门三长老与我同心,与宫二先生同心,与所有宫氏族人同心,守宫门,护无量流火,再不让无锋踏进一步。”
“是!”
院内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衣袂簌簌,在晨光中划出整齐的弧线。
大典结束后,唯有宫子羽、宫尚角与三位长老留了下来,围坐于长老院的石桌旁,商议战后对策。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摊开的舆图与名册上,字迹间,是宫门此刻最真实的困境。
“如今无锋元气大伤,”宫尚角指尖轻点在舆图上标注的无锋据点,语气沉定,“可据寒鸦肆透露,无锋中还有两个‘魉’,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光是这样的对手就令宫门难以抵抗。”
对付四方之魍都险些两败俱伤,更别提现在了。
“除了二魉,还有以寒鸦贰为首的寒鸦,光是头几个便可以与‘魍’相列,还有无锋在江湖中大大小小的据点,各门派之中都有属于他们的暗桩,实力难以小觑。”
“可宫门折损亦重,四方暗线被毁,族人伤亡过半,再经不起一场大战了。”
花长老坐在素舆上拍自己大腿,眼里都是自责。
前·雪长老轻轻咳嗽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忧虑:“宫二先生所言极是。宫门根基在这旧尘山谷,若根基不稳,谈何守御?以老朽之见,当紧闭山门,休养生息。”
雪重子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无锋虽败,却未必彻底覆灭。若此刻我们贸然出击,只会给对方可乘之机。不如先稳固防线,修补机关,清点族人,待元气恢复,再作打算。”
宫子羽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若是我们修养过久,无锋再次卷土重来,也未有可能。”
宫尚角摇头:“三年,只要三年时间,远徵便可成年,在这段时间里,各门要抓紧时间,为宫门与无锋决战做好万全准备。我受了内伤,最多在宫门里休养半年。山门可闭,却不能断了对外的耳目。我会先派人打探无锋余孽的动向,半年后,待宫门内部安稳,我会亲自带队出去,清剿所有藏在暗处的威胁。”
宫子羽看下花长老与月长老,问:“如今,我的镜花三式虽是与阿云一起运用,行云流善,但尚有不足,还需搭配花家心法。”
花长老拍着胸脯保证:“执刃大人放心,花家心法我烂记于心。我虽是腿有残缺,但凭借月长老与徵公子相助,不出三年,必定还能再次行走!”
宫子羽望着花长老眼底的坚定,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沉声道:“好,便依诸位所言。”
“即日起,宫门封闭对外通道,加固山谷外围的毒雾阵与机关,清点伤亡名册,安抚族中人心。三年之内,非是迫不得已,宫氏族人不可离开宫门半步!!!”
花长老暗自嘀咕:“执刃,可要以身作则啊……”
宫子羽顿时褪去严肃的表情,挽着袖子就要跟他比试比试,看谁才需要以身作则。
宫尚角无奈低笑,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放在宫门地图上。
雪重子问:“这是什么?”
宫尚角沉声道:“无锋布防图。”
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唯有宫尚角垂目,想起怜雨眠将这份地图交给自己时提出的请求。
又是一年好景色。
雪宫。
雪宫门前新种下了一排排的雪松,今已亭亭玉立。土字院内炉火独自烧着,棠梨煎雪,白烟袅袅。
下人端着茶具过来,见雪松中间的那道身影还在不知疲倦的劳作,哭笑不得的劝:
“雪公子!够了够了!!您不能在院子里都种下雪松啊,这也不是种的好时机!!”
伤好的差不多,手心的绷带也能拆除的雪公子在下地的第二日就进购了堆到小山高的雪松,立志要把雪宫附近所有的植物都换成雪松。拿着一把铲子就铲铲铲,从去年冬天开始,从山腰至山下,已种下千余棵。
“让他去。”坐在桌边摆弄茶具的少年比原先的模样还要年少。
自从春天来了之后,雪重子成功突破所修炼的素雪心经的最后一层,身体和记忆如化蝶般新生,从修炼的洞府出来见到雪公子时,还茫然的看他。是雪公子拽着他从后山跑到前山,又从前山跑到后山,才慢慢恢复记忆。
下人哭笑不得。
这兄弟两个呀……
松柏香气冷冽,被比自己还高的松树叶上厚重的雪砸了一脑门的雪公子叫嚷着让拿着竹筒去接露水的雪重子赶紧过来一起帮忙。
月宫。
细微的光线照在庭院里,祥和与安宁充沛在这,丝毫不见数月前的血雨腥风。
鬓边发白的月长老坐在水边,手里摩摩着花公子送过来的一只精致的手镯,上面还雕刻着一弯新月。
云雀当年将自己的镯子托付于他时告诉他,她原先的镯子是云为衫姐姐送的,对她至关重要。月长老就承诺,等她回来就重新给她带上,还会让宫门里最好的锻造匠人花公子打造一只全新的手镯,上面刻上二人的信物。
月长老将云雀的手镯和新的手镯放在一起,仿佛云雀能看见。
山林里飞出一只云雀,在光影里徘徊,最终停留在那只刻在月亮的手镯上,发出几声欢悦的清啼。
月长老一愣,然后笑了。
花宫。
花长老如今腿上的伤比之先前好的大多,拄着拐杖游走于树林间。
忽然走到一处地方,听见有人在哭,疑惑地扒开树丛才发现,那是幼年时的自己站在此处,听到父亲对自己失望的话语。
花长老旧地重游,难免心生苦涩。
正要离去时,眼前却忽然浮现那一年花长老和月长老漫步的样子。
‘这孩子天资不够,他以后在铸造上不可能有多大的成就……’
一样的话语,让花长老落寞。
‘可尽管如此,我这个孩子有着其他孩子难得的品质。’
花长老抬头,看见的是父亲骄傲的神情。
‘哦?’
‘聪明的孩子常有,但心怀正义,坚韧不拔的孩子不常有。我第一眼见到他,只觉得他爽朗、开明,日子久了才知道他不屈、倔强。’
‘你这么严格,日后他要吃多少苦头才能让你骄傲啊……’
当时的花长老却穿过时光,将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花公子身上。
‘他早就是我的骄傲了。’
飞鸟低掠而过,草丛里的虫被一阵嬉闹惊动。
而树下的宫紫商和金繁却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着。
金繁抱臂:“你能有什么正经事?”
宫紫商神色凛然:“天大的事。”
金繁不理解:“只能自己一个人做吗?”
宫紫商点头:“高度机密!孤胆英雄!”
金繁坚决自己的态度:“那你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我要跟着!”
宫紫商绞手指,有点不支持:“这边不建议呢……”
金繁皱眉:“要去多久?”
宫紫商掰了两个指头,犹豫地收回一个指头。
“差不多一个时辰吧!”
金繁忍不住嘀咕:“不能让人远远看着吗?”
宫紫商觉得他变了,双手叉腰,质问:“你是怎么回事?!”
金繁脸红,扭头不看她。
角宫的庭院里,日光正好,树影婆娑。
宫尚角与宫远徵对坐在石桌旁,一壶冷泉泡的茶,正冒着淡淡的白汽。宫远徵指尖捻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宫尚角则半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短刀,气氛静谧。
“哒哒哒——”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宫紫商捧着个木盒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宫尚角抬眼,宫远徵也停下了动作,两兄弟都有些意外,齐齐看向她身后。金繁跟在几步开外,手都抬了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想过来帮忙,又怕被宫紫商嫌弃,站得远远的,一脸无措。
宫紫商压根没回头,径直走到石桌前,“啪”地把盒子放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
她掀开盒盖,一双锻造精致的金属手套静静躺在丝绒上,银白的纹路顺着指节蜿蜒,护手处还嵌着细碎的玄铁,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宫远徵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露出几分惊诧与激动,探身凑近了些,指尖悬在手套上方,没敢碰。
宫紫商见状,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拍着胸脯得意道:“这下你们两兄弟可别再看不起我了!我虽然是妙龄少女,但也有一颗工匠之心!”
宫远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促狭:“姐姐,你放心,我从来没把你当妙龄少女。”
宫紫商也跟着笑了:“那就好。”
话音刚落,她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往宫远徵胳膊上拍了一下:“宫远徵!你什么意思!”
她又气又急,忙找补道:“你懂什么!这只精美的手套,巧夺天工,就跟我一样,有价无市……不,有市无价!”
宫尚角看着她手忙脚乱又懊恼的样子,握着短刀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点弧度。宫远徵更是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平日里的清冷劲儿都散了。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石桌上,将三姐弟的影子揉在一起。庭院里盛放的白色杜鹃在风中摇曳,宫尚角看到了这株花,耳边响起上官浅的声音——“我永远属于你。”
他又想到了消失官道尽头的身影,抬头望了望天。
宫紫商小声骂着没大没小的宫远徵,可左看右看右也不见本该在这里的人,疑惑问出声:“雨眠妹妹呢?”
宫远徵正在试戴手套的时候一顿,神色黯然下来。
宫尚角看着弟弟,替他回答:
“雨眠……走了。”
日光下,湖面波光粼粼,撑船人搭着六个山外人,哼着山歌,往外界去。
谢素弦探出头,已经看不见旧尘山谷,这才收回目光,询问:“不去告个别吗?”
抚摸沉睡的人的脊背的指尖一顿,微抬起鹿眼。怜雨眠望了一眼澈蓝的天,微微一笑。
“不了。”
如果去的话,就舍不得走了。
坐在最里面,将自己的头发全部包在布里,用白绫遮住双眼的怜瑾卿没让别人看到自己恐怖的模样,朱萦守着重伤的寒鸦柒,片刻不敢松懈。
当日怜雨眠将无锋布防图交给宫尚角后,提出了自己想离开宫门的想法。
宫尚角注视着妹妹的容颜,这才惊觉当年带回来的小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
‘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
怜雨眠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宫门再一次关闭大门,怜雨眠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止步不前。
即使她喜欢宫远徵。
即使她爱宫远徵。
也不能将自己的全部依附于他人。
这个年纪说喜欢是真诚却不负责的体现。如果是七岁,说喜欢有家人兜底;如果是二十七岁,说喜欢有自己兜底。可偏偏是十几岁的年纪。
怜雨眠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愿意为此停留。
依稀记得,有人跟自己说过:‘快点长大吧。这样,你才能拥有推翻他们的底气。’
留在宫门,她就只能是受人庇护的怜二小姐;离开宫门,她才是怜雨眠。
更何况,怜瑾卿也不可能留在宫门。他要向无锋报仇,重建家园,不可能坐以待毙,便决定先宫门一步探查无锋所有的据点,暗地里一一歼灭,为宫门打下基础。
所以,怜雨眠不会留下。
她注定不会留在宫门,不会困在旧尘山谷。
爱不是留下怜雨眠的理由,宫门的风应该托举她的羽翼,让她自由的翱翔。
所以,宫尚角没有留下她,反而做主将宫门里她想要的东西一一交付。
此行,怜雨眠要干一场大事。
没有选择跟宫远徵告别,是因为她们终将重逢。
但怜雨眠不知道,在踏上离开旧尘山谷的船时,有人目送她的背影千万次。
船驶离旧城山谷,那人才撑伞而出。
宫远徵没有质问,没有强留。
脑海里回荡起第一次被拒绝自己的心意,去找哥哥时,哥哥教的道理。
‘哥……’宫远徵喝着闷酒,眼眶都红了,‘她明明也喜欢我……’
宫尚角是年长的哥哥,也是他们二人永远的后盾。他没有阻止弟弟通过喝酒来宣泄郁闷,反而陪他一起喝。
年长者问:‘雨眠承认了?’
宫远徵一愣,又带着少年气道:‘我都看出来了。’
宫尚角却是摇头:‘没有亲口答应的事,无论她是否有苦衷,都不要自己盖棺定论。’
宫远徵茫然,宫尚角教他:‘没有人有资格强留下一个人,远徵,雨眠也有自己的心事,也有自己挂念的人,她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是自己,所以无论她日后做出什么,你都不能违背她的意志,去干涉她的选择。’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不要以爱之名困住她,她从不属于你。’
宫远徵似懂非懂,他信赖哥哥,所以将哥哥的话听进心里。
后来,也像宫尚角放走上官浅一样,将所有隐晦的心思收拢,让怜雨眠走。
那一声‘保重’,二人从来都不说。
耳边是宫紫商抱怨他们兄弟二人隐瞒,哭嚎没能见乖巧懂事可爱美丽的妹妹‘最后’一面。
宫远徵却是一笑,心口处的平安锁残留着原主人的温度。
怜雨眠跟着众人上岸,余光瞥见岸上一桃树开了花,不由得出神,而后一笑。
“春天来了。”
宫远徵注视着天上的雁飞往回家的路,这次她不再是孤雁,而是群落的支撑。
“喜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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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Hello各位读者们,我是十七。很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小宝们!!
当然,此章节也不是结局,只是想告知各位小宝们,以后五个字开头的标题都是我延伸云之羽世界观发展的故事了,已经不单只是云之羽的世界观了,如果只喜欢云之羽电视剧原剧情的小宝们可以在这里就停步了。后面的发展故事均为我原创,感谢各位宝子们的支持(ง ´͈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