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雪宫。
四下杳无人声,唯有风雪穿廊而过的轻响,天地间一片清寂凛冽,满目冰封霜寒,清冷又孤寂。
怜雨眠搭着宫远徵的手,从寒池稳稳的过来,这里冷的即使裹着狐裘也止不住哆嗦。
环顾四周,漫天碎雪簌簌飘落,整座雪宫静立寒山之巅,四下皆是茫茫素白。寒风吹卷着落雪漫过朱栏飞檐,檐下垂着剔透冰棱,冷光凛凛。
这是她第一次来雪宫。
原来,无量流火藏身在这儿……
怜雨眠牵着宫远徵的手跟上大部队。
宫尚角、雪长老、月长老等人站在寒冰莲池边,焦急地等着雪重子上来。
宫子羽目光沉静:“无锋尽数退去,宫门暂无险患,无量流火图纸理应重回花宫刀冢安放。”
怜雨眠在他们身后目光一沉。
然而,很快就被出水声打断。雪重子自寒冽池水中探出头来,身形轻旋一跃,稳稳落至岸边。
他抬手打开厚重铁盒,周遭众人当即齐齐围拢上前,目光皆凝在盒中,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盒内空空如也,那至关重要的无量流火图纸,早已不知所踪!
怜雨眠瞳孔一缩,下意识看向宫尚角,只见宫尚角仿佛早已料到此结局,不可察觉的叹息一声。
宫唤羽……
雪重子发丝与衣袍尚且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衣摆不断滚落,滴滴答答落在积雪地面,寒意扑面而来。雪公子连忙上前,单手扶起他,将准备好的厚毛毯盖在他身上。
“雪重子,去换件衣服吧。”
雪重子轻轻摇头,发间、衣上的水珠不断滴落,低声疑惑道:“我无事,可图纸为何会凭空消失……”
宫子羽神色陡然变得异样,眉头死死拧起,眼底漫开浓重的落寞与哀伤,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痛:“我知道图纸在哪儿。”
“那你早说啊,还让雪重子下水。为了个破图纸,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就别再折腾活人了吧——”宫远徵正说得起劲,后腰却被一只手用力掐了一下,立马闭嘴。
怜雨眠收回手,瞪了宫远徵一眼,才看向宫尚角,轻声问:“是他?”
宫尚角点头。
宫尚角眸光沉沉望向宫子羽,二人静静对视半晌,他沉声开口:“事态,与我们先前预想的一般无二?”
宫子羽点头,脸上隐约浮现出悲伤,云为衫轻轻拉住宫子羽的手握了握。
宫尚角长叹一口气。
宫子羽环视众人说:“图纸,在羽宫。”
怜雨眠无奈,他们将图纸藏匿于此,本身就不是防四方之魍,而是防一个没有内力的人。
一个他们始终都不敢相信会背叛的人。
怜雨眠想起了哥哥——大战之后,哥哥和谢素弦便离开了宫门,去问朱萦,朱萦只说哥哥受了伤,需要休养,短时间内不会出现,让自己安心待在宫门。
“……无量流火乃是宫门至强绝杀利器,威力极强,一旦使用后果不堪设想。”宫尚角沉声说道,目光却落在怜雨眠身上,“一旦有人使用,催动代价极大,动用之人必会遭烈火反噬殒命,更会祸及无辜。”
怜雨眠瞳孔一缩,在场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她意识到宫尚角是对自己说的。
宫远徵发觉牵着的手猛地攥紧自己,面不改色的回握。
出了雪宫,宫尚角与宫子羽说了几句话,和雪重子他们心照不宣的对视,宫远徵就先带怜雨眠回徵宫。
一路上,没有谁先开口。怜雨眠在想哥哥,宫远徵在看她。
暮色蔼蔼,天边染着一层冷灰,宫远徵的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她此刻的失神。
终于到了徵宫,怜雨眠上了几节台阶,蓦然回首,这才发现宫远徵已经松开手,没打算和自己一起回去。怜雨眠注视片刻,轻声问:
“图纸在宫唤羽那里,你们今晚就要拿回来?”
宫远徵仰视怜雨眠,点头。
“无量流火,绝不能落入外人手中。”
怜雨眠目光闪烁,最终妥协。
宫远徵上了一个台阶,始终让怜雨眠占据上方的位置,伸手抱住怜雨眠的腰。
“……我晚些回来。”宫远徵将头埋在腰颈,深吸口气,抬头,目光沉沉道,“等我回来。”
怜雨眠抬手揉他的耳垂,将珠白的耳朵揉红,又抚摸他鬓边始终不肯散去的蚕丝,轻声答应。
“万事小心。”
羽宫地下室一如既往地暗,不见灯火,也不见人影。
宫子羽独自拾级而下,呼吸沉而不稳,目光幽深如潭。他的面容从浓黑的阴影里缓缓浮现,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脸上竟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步步走到床前。
宫唤羽早已醒了,撑着身子坐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弟弟,你身上的伤可还好?”
“哥哥竟知道我受伤了?”宫子羽的声音有些沙哑。
宫唤羽的眼神柔和下来:“昨夜外面动静不小,我听着像是有一场恶斗,一直悬着心,怕你受了伤。”
宫子羽的眼眶瞬间又红了,他低声道:“昨夜无锋的四个魍,尽数来了宫门。”
“大家……都还好吗?”宫唤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
“花长老……没能活下来。”宫子羽的声音几近破碎,很快调整情绪,“但所幸,雨眠妹妹的兄长救下了雪公子、花公子,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宫唤羽垂眸,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惊喜,语气却满是自责:“宫门遭此大劫,我却被困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实在是无用至极。”
“哥哥不必苛责自己,”宫子羽强压下情绪,“宫门……已经挺过来了。”
宫唤羽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无锋数十年来一直蛰伏,本该等待最稳妥的时机,为何会突然大举进攻,甚至出动了全部力量?便是十年前的大战,也未曾这般阵仗。”
宫子羽点头,沉声道:“因为他们要夺无量流火。”
“他们得手了?”宫唤羽立刻追问。
“没有。开战之前,我已经让雪重子将图纸转移了。”
宫唤羽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现在……”宫子羽的声音低了下去,“图纸不见了。”
“什么?此事非同小可,你速速调动宫门所有人手,进山彻查搜寻才是。”
“不必了,我早已知晓无量流火图纸的下落。”
宫唤羽一时未能领会其意,片刻后似是恍然洞悉他心中所想,当即默然不语。
四名侍从缓步走入屋内,分别行至屋角四座落地宫灯旁。
宫子羽语声沉静,缓缓开口:“心中藏着秘密之人,素来偏爱幽暗夜色,妄图借黑暗遮掩私心诡计。可世事往往如此,越是沉陷至暗境地,潜藏的秘密反倒越容易自行显露。”
话音落下,侍从一同抬手熄灭灯火,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无边漆黑。
宫唤羽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弟弟为何忽然熄了灯火?”
话音刚落,他骤然噤声不语,赫然望见自己的双手之上,正隐隐透出幽幽蓝绿荧光。
宫子羽嗓音微微发颤,低声道:“方庭无月天地黑,仰视别有星离离。父亲从前曾言,世间纵有万般阴霾,终有微光刺破黑暗,令一切真相大白。兄长,你可还记得这句话?”
他话音未落,屋内再度浮现出一双泛着荧光的手,正缓缓朝着他的方向挪动。
顷刻间灯火重明,屋内不再仅有兄弟二人,早已站满了人影。
方才泛着荧光的那双手,正是雪重子所有。
宫尚角、宫远徵、雪重子与月长老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在床榻四周,将此地团团围拢。
宫子羽目光定定望向宫唤羽,字字清晰道:“我早前便在盛放图纸的铁盒外,涂抹了磷石粉末,凡是触碰过铁盒之人,掌心都会沾染痕迹,身处暗夜之中便会透出荧光。雪重子方才开过铁盒,手上留有痕迹,可兄长你……又为何会有?”
角宫。
花坛中的杜鹃花绽放出白色的容颜,玉色的指尖轻触碰花瓣的柔软,本该在徵宫的怜雨眠来到这,金复和朱萦跟在身后护卫。
想必风也知道今晚注定不太平,所以孤单的灯才那么恐慌的摇曳。
怜雨眠很轻的栽下一朵还没有开的花苞,在廊下漫步。
路经宫尚角房间时听到里面有隐动,金复立马驾刀上前,此时的宫门已经受到大创,不如从前,生怕里面是无锋刺客。
怜雨眠却拦下他,道:“你去召集侍卫,在这周边防控。”
金复犹豫:“表小姐,您……”
“我在这里等着,你快去快回。”
金复皱眉,可朱萦也在这,便勉强放下心,赶紧往外去。
怜雨眠与朱萦对视一眼,便转身往上官浅的房间去。
里面没有点灯,不知是否有人。怜雨眠没有推门而入,反而将杜鹃花苞搁在门前,转身背对着房门而坐。漆黑的屋子里,上官浅背靠墙,从窗户边隙看见怜雨眠,这才放下手中的刀,抓紧换上衣服,月色入窗,隐约能看见胸前绣着的花。
怜雨眠估摸着时辰,对着月色吟叹:
“今夜月色,胜过当年……”
换好衣服的上官浅赶紧往窗户去,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扔在桌子上,这才越窗而逃。
怜雨眠听着里面寂寂无声,又在外面等了十个数才进去。果然在桌子上找到那块绢布,展开是一份地图。
也是如同这样的月色,清辉透过窗棂洒进怜雨眠房间,她按住挣扎着想要离开的上官浅。
“雨眠妹妹,你怕是病糊涂了,我去找太医给你看看吧。”上官浅想收回手,又怕弄疼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虚浮的关切。
可眼前人却是轻笑,抬眼直直看向她,语气直白得近乎锐利:
“半月之蝇的滋味,好受吗?”
上官浅瞳孔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下一刻,怜雨眠被反压在床榻上,伤口被摁住。
上官浅褪去温柔的面皮,恢复成刺客冷漠的模样,冷声开口:“你早就知道了?”
但很快又问:“角公子……也知道?”
怜雨眠被扼住命脉也不慌,伤口被按的很疼,可越疼越让能感到清醒,越疼越让能感到愉悦。
“姐姐认为自己的伪装很高明?”怜雨眠笑着反问。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上官浅问。
怜雨眠却是抬起没有被摁住的手,轻轻抚摸上官浅的鬓发,柔声说出自己的目的:“我只是想跟姐姐做笔交易而已。”
上官浅冷笑:“我跟你有什么交易可谈?”
怜雨眠温柔地笑着,吐出她最想听到的话。
“上官姐姐不想摆脱半月之蝇吗?”
不想摆脱无锋?
不想复兴孤山派?
上官浅眼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紧,死死盯着怜雨眠,但她还是不敢轻易相信。
“你又不是宫远徵,怎会解毒?”
怜雨眠道:“谁说半月之蝇是毒?”
上官浅瞳孔一缩,很快想起她之前隐隐约约说的‘不要乱吃药’。
正陷入自己的深思,身下的怜雨眠却艰难的挪了一下身子,大口喘了一口气。
“姐姐……你压的我呼吸不上来了,先撒开手好不好?”
上官浅迟疑皱眉,终究从她的身上下来。
“你想跟我做笔什么交易?”上官浅终于开口问了,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我还有什么?”
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怜雨眠抚着伤口艰难起身,面色苍白如纸,体内的毒让自己剧痛难忍,好几次想开口,却没能吐出完整的句子。
上官浅见此,抬手点了她身上几个穴位,怜雨眠这才勉强压住身上的毒素,缓解痛意。
怜雨眠侧过身,与她面对面。
“姐姐身上当然有一样可以与我兑换的珍贵之物。”怜雨眠笑意浓浓,仿佛是平日里与她对话的邻家小妹别无二致。
“什么?”
“真心。”
上官浅一愣,转而带上嘲讽的笑。
“真心是什么东西?什么都用不了。”上官浅很快换上阴狠的表情,“无锋刺客,没有真心。”
怜雨眠淡然道:“那孤山派大小姐呢?”
上官浅面上一僵。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上官浅的皮囊被这句话攻击的一点点破碎,虚伪的面皮逐渐滑落,露出里面稚嫩的姑娘。
怜雨眠伸出手,轻点在眼前人的眉心。
“如今,我不是和上官浅做交易。”怜雨眠温柔道,“我是和那个只有自己的孤山派遗孤做交易。”
上官浅彻底恢复冷漠的表情,避开她的手。
“你和她有什么好话讲的?她一无所有了。”
“不。”怜雨眠否决,“她有自己。”
“她爱你。”
上官浅努力平复着呼吸。
怜雨眠轻声开口:“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半月之蝇的秘密。”
上官浅心神一震,只听怜雨眠道:“半月之蝇,别名蚀心之月,乃是宫门秘药。”
上官浅瞳孔一缩。
怜雨眠挨近,在她耳边低声道:“无、须、解。”
风野万籁无声,杜鹃花在月光的抚慰下缓缓打开一瓣,露出里面脆弱的内心。
上官浅沉默,怜雨眠便也不急着开口。
良久,沙哑的声音响在耳边:“云为衫知道?”
怜雨眠点头:“她和宫子羽一起知道的。”
“……宫二先生呢?”
怜雨眠抿了一下唇,偏头。
“远徵告诉我的。”
上官浅发出自嘲一笑。
这几日宫尚角宫远徵软化的行为终于理解了。
哪有什么刻意的亲近,都是布下的局。
而她,是他们所有人的棋子。
怜雨眠垂眸,在她耳边轻声几句,良久才听上官浅问:“……你想要什么?”
怜雨眠抬眼,对上她没有波澜的眼睛。
此刻,她们是有异心的同盟。
“无锋布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