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一把锋利的刀刃闪烁着银光,朱萦蹲在最外面,死死抓着武器,只要有人敢闯进来,就立马下刀。
身后是老弱妇孺,还有抱着一堆重要的医书典籍的医师和门客。
这是后山用来避难的场所,是宫门最后的火种,一旦前后山被攻陷,这里的人也难逃一死。
朱萦和几个侍卫在这里守着,如果外面人都死了,那么他们的任务就是亲手了结这里的人的性命,不让他们受辱。
墙外的厮杀声隐约传来,孩子无助的呜咽被母亲死死捂住,老人垂首祈祷,医师清点救命药材,门客抱紧残存的典籍。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扇唯一的石门上——那是希望,也是绝路。
大家都盯着唯一的出口,或是希望,或是麻木。
“咔嚓——”
石门微微松动,仿佛有人在外面强行打开。
有孩子在哭,但在发声的那一刻,被母亲紧紧捂住口,没能溢出声响。
石门被打开,光被男人的身躯遮挡,朱萦长期待在黑暗,一时受不了这样的光线,看都不看这人,直接抓着匕首往前冲。
“朱萦——”金复眼疾手快的一手拦下匕首,一手挡住这人冲锋的身子。
朱萦眯了眯眼,终于看清眼前。
“你……”手中的匕首落地,迫不及待的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赢了?”
金复连连点头。
“我们赢了——”“可以回家了!!!”
话音落下,压抑许久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宫瑾商坐在门口,最先听到这个消息,欢呼跃起。
“我们安全了——!!!”
这场漫长的厮杀,终于在回家的脚步里,落下了句点。
后山大门缓缓打开,医师们冲在最前,抢救着活下来的人。
怜雨眠踩着满宫的烽火余烬飞奔,沿途尽是残缺的尸骸,活人的呻吟与死者的血泪交织成一曲惨烈的终章。角宫的台阶下,宫人们也受着同样的摧残。
她跌跌撞撞冲进人群,慌张地在一张张脸上寻找,直到看见檐下那个孤零零坐着的少年。
“宫远徵——”
宫远徵听见风带来的回响。
刚一抬头,她就扑了过来,几乎是跌进他怀里。怜雨眠怕碰疼他,动作急却又轻,宫远徵本想回抱,却想起自己手上的伤,只能僵着手臂,声音沙哑却强装镇定:
“我没事,哥哥也没事。”
怜雨眠松开手,焦急的检查他身上是否留下什么伤,宫远徵任由她作为,却将手伸向她身后,没让她看。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怜雨眠小心握住他手腕,不敢碰他的手心。
“你手怎么了……”险些失声,止不住的颤抖。
宫远徵垂眸,轻声道:“手筋,断了。”
话音落下,檐下只剩火把噼啪作响的声音。怜雨眠握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染血的手背上,却不敢哭出声,怕震到他的伤。
“怎么会……”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手…………”
那是宫远徵最引以为傲的天赋。
怜雨眠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翻出一个木匣。
是在后山金繁跟上官浅抢她手中的出云重莲,担忧着宫子羽的性命,始终不敢出重手,被重伤,是宫紫商及时过来支援,告诉金繁,宫子羽没性命之忧了。金繁才下死手,造成两败俱伤的结局,上官浅负伤逃亡,她身上的出云重莲掉了出来,被宫紫商捡回来,还给怜雨眠。
“没、没事……”
怜雨眠止不住颤抖,把木匣子塞到他怀里。
“你…快吃了、没事的……”
宫远徵没有吃,反而先将怜雨眠按在自己怀里,安抚着她崩溃的情绪。
“没事了,没事了。”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角宫外,还没有换掉新娘服饰的谢素弦看着庆幸对方都还活着的二人,侧目对戴着黑帷帽的怜瑾卿温柔笑道:“真好。”
怜瑾卿隔着黑帷帽,温和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
“真好。”
医师招呼着下人们搭把手,带着担架上的病患,从他们面前走过。
角宫外,再无此二人。
执刃殿。
所有劫后余生的人聚集于此。
宫子羽与云为衫互相搀扶着彼此,走上高位,宫子羽看见宫尚角时,与他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
怜雨眠和宫远徵挨着坐,见此场景,忍不住偷笑。
月公子推着花公子进来,花公子手上捧着一把刀。正是宫子羽曾经看中的那把云织羽。
虽被众人所救,保住了性命,但双腿却落下了难以根除的隐疾,再难如从前那般健步如飞。平日里只能拄着拐杖,眼下偷了个懒,直接坐在素舆上,让医者仁心、好说话的月长老推着自己到处走。
“我说过,等你通过试炼,这把刀就是你的。”
宫子羽从花公子手里接过,正是宫子羽曾经看中的那把云织羽。
宫子羽抚摸片刻,将刀递到云为衫面前:“你曾说剑有两刃,伤人亦伤己。这把刀送你,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云为衫指尖微顿,接过刀柄,轻声问:“它有名字吗?”
“云织羽,编织的织,云织成的羽毛。”
她抬眼,眼里映着他的影子,轻声道:“我想改一个字,可以吗?”
宫子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想改成什么?”
“改成知道的知。”
“云知羽……”他低声念了一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好,以后它就叫云知羽。”
宫子羽笑了,伸手拥抱云为衫。
二人拥抱之际,宫子羽忽然想到什么,松开手。
“对了,月长老,阿云替我疗伤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就在宫紫商暗戳戳的问花公子还能不能走,花公子顿时挣扎着要下来给她跑几圈,月长老正在劝说,听执刃这么一问,干脆给花公子来一拳才让人消停。
“什么现象?”月长老面色如常的问,
云为衫接过宫子羽的话:“我和执刃的心法竟然能相互融合,相辅相成。”
月长老诧异道:“融合?你所练的是何心法?”
“是清风派的云锦心经。”云为衫答道。
雪长老眸光一沉,心底骤然生疑,沉声道:“你且施展一番,使来我瞧瞧。”
云为衫指尖轻扬,徐徐比划出剑招,唇间缓缓念出心法口诀:“神行有实,实入太虚,敛气凝神,冥心入定……”
以神驭气,以静制动。心无挂碍,万法归一。
雪公子伤了手,要不然就激动的一拍桌子,抬头看向雪重子,果然,他也意识到了,当日救他二人的恩人所使的就是和云为衫一样的心经。
雪长老凝眸望着云为衫比划的剑路,神色满是惊疑,脱口道:“此招竟能与执刃心法相融,你施展的……分明是风送三式!”
月长老闻言面露不解,问:“这不是清风派的清风九式剑吗?”
雪长老缓缓摇头,沉声解释:“清风九式剑便是风送三式,乃是昔日后山没落的风氏一族独传刀法。自古有言,人间难得花雪月,清风相送勿离别。”
宫子羽闻言心生诧异,出声问道:“后山向来只有花、雪、月三大家族,何来风家一说?”
“如今虽是三家,从前后山实则有风、花、雪、月四族并存。”雪长老徐徐道出往事,“风家世代修习的便是这风送三式。世人皆以为宫门后山刀法仅有九式,实则总计十二式。花、雪、月三族刀法皆主攻伐杀伐,唯有风家武学偏向凝神辅运,素来只传执刃夫人,用以从旁相助执刃,调和内力、相辅相成。”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齐齐沉默下来,彼此面面相觑,眼底皆藏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雪长老望着回忆起方才的淡淡剑影,语声沉沉,继续娓娓道来:“雪、月两族刀法之所以容易参悟,是因为两族武学包容性极强,可适配世间任意心法,无碍无冲。可唯独花宫刀法不同。”
他话锋微顿,神色添了几分惋惜:“花宫刀法霸道独特,必须搭配花家族独门心法方能催动。此心法向来只在花家族人之间口传心授,从不落纸、不外流传。”
看向花公子:“所幸,还留着一支,还能参悟花家刀法。”
坐在素舆上的花公子闻言,眼神黯淡一瞬。
言罢,雪长老缓缓转头,目光落回云为衫身上,语气郑重:“而你方才所诵的清风心法,正是当年风家族修习风送三式的根本内功。风族武学主辅不主攻,为适配执刃、调和四方内力,自古以来便兼修失传的花宫心法。”
“正因如此,你的招式才能与执刃心法完美相融,阴阳互补、内力相生,达成旁人永远做不到的相辅相成。”
宫子羽大感意外:“那这样一来,如果阿云的心法管用的话,我就能够学会最后的镜花三式了!”
雪长老说:“没错,风族刀法可以和雪、月、花三种刀法中的任意一种组成双人刀法,即风雪三式、风月三式和风花三式。”
雪重子皱眉问:“那为何无锋之人会?”
众人随即静默。
在一旁会神听他们交谈的怜雨眠忽然想到了什么。
‘无锋的首领,是清风派的点竹……’
无锋、无锋。
消失的风家。
无锋、无风……
“……对了。”雪重子打破寂静的氛围,与雪公子、花公子对视一眼,缓缓开口,“还有一事。”
“怜二小姐。”
怜雨眠正陷入自己的沉思,被宫远徵捏了一下手心,这才回神。
“……啊?”
雪重子搀扶着雪公子,花公子让月长老扶起自己,与他二人并肩而立,面向怜雨眠。
怜雨眠被他们一个个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唬住了,只当是什么大事,连忙起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若无怜雨眠,便无怜瑾卿。
若无怜瑾卿,他们几个都不一定活的下来。
本该两败俱伤的结局,硬生生被扭转成全员生还。
云为衫想起至今还躺在医馆休养的寒鸦柒,寒鸦柒说,是‘魑’阶的谢素弦救了他,并且杀了司徒红。为云为衫留住了一个亲人,而怜雨眠及时挽救了宫子羽的命,没酿成大祸(当然也是宫远徵德功劳)。
云为衫也起身,站在他们身边。
怜雨眠紧张的咽了口水,见他们迟迟不说话,便开口:“你们这是……”
四人并肩而立,神色肃穆。在怜雨眠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便见他们齐齐朝她躬身一拜,动作整齐而郑重。
“多谢怜二小姐——”
“多谢令兄!!!”
怜雨眠愣怔。
看向宫远徵,少年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底褪去寒凉,漾开融融暖意,眉眼间藏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心意,静静凝望着她;再去看宫尚角,向来冷峻的哥哥,此刻面色虽带着战后倦色,却缓缓对着她轻轻颔首,沉敛目光无声默许,已然认定这份恩情她全然受得起;到宫子羽,新晋执刃迎着她的目光,缓步拾级走下台阶,身姿端正,神色满是真诚,郑重地朝她微微垂首致意。
再看依偎在一起的宫紫商和没有什么大碍的金繁,宫紫商正红着眼眶,用力朝她点头,而金繁扶着宫紫商,也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都还活着……
活着真好!
怜雨眠鼻头一酸,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抬手回礼,代兄受过。
宫子羽走到宫远徵面前。
那朵救了他性命的出云重莲出自宫远徵手中,无论如何,宫子羽都是感动的。
宫子羽开口,话音刚起:“谢——”
“别谢我,要谢,就谢我哥。”宫远徵打断他,一听开头就知道他想干嘛,“那几朵莲本就是我给我哥种的。”
宫子羽闻言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宫尚角身上。宫尚角虽面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此刻正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怜雨眠回身,与宫远徵对视,默契一笑。
风过执刃殿,宫门终于回归了久违的平静,唯有几缕黑烟,还在空气中悠悠飘散,像一场惊心动魄的终章,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