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前夕,怜雨眠蹲坐在台阶上,身后是宫尚角的房间。
彼时,宫尚角正在潜心运功,虽然暴露给上官浅的至暗之时有误,但他还是重新服用了半月之蝇,提前做好准备。
宫远徵必然是要和他一起迎敌,怜雨眠却只能躲在后山,以求自保。
月宫地势复杂,四面环水,即使无锋的魑魅魍魉打到后山,也得费些功夫才能找到。
怜雨眠望着宫尚角紧闭的房门,心头的不安像藤蔓般疯长,几乎要勒断呼吸。宫远徵拿着一个玉盒,缓步而来,掀袍坐在她身边。
“都准备好了?”怜雨眠微微侧目,轻声问。
“嗯。”宫远徵应了一声,将手上的玉盒递出。
怜雨眠带着疑惑接过来,将盒子挪开三分之一,露出里面的银白。
猛地将盒子关上,问宫远徵:“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锋派出的可是‘魍’,个个本事了得,宫门没有多少人能招架得住,而如今,宫远徵培养出的出云重莲堪称世间奇药,宫尚角一朵,月长老一朵,自己一朵,就是以防到时走入绝境,挽救生命的最后底牌。
“我身强体壮的,不一定用得上。”宫远徵试图安抚住怜雨眠。
怜雨眠急道:“万一你出了什么好歹,这朵出云重莲就能救你的命啊!”
宫远徵的手搭在怜雨眠的手背上,语重心长道:“阿眠,你听我说,无锋派出那么多魑魅魍阶,除了干预前山,更重要的是去后山!后山摆放着的东西至关重要,倘若真的落到无锋手中,不止宫门被祸害,整个江湖就都亡了。”
怜雨眠听这清冽的声音,逐渐冷静下来。
“哥哥说,四方之魍里,最强的是东方之魍悲旭,他的目的就是后山花宫摆放的东西,所以他的行程不会变。宫子羽若是幸运,真的斩杀南方之魍,我们处理完这里的杂碎,就会赶去后山支援。
但……倘若其中,有人遭遇不测……这朵出云重莲好歹能挽救一条命。
哥哥有出云重莲,月宫也摆放着一朵,但我只怕出了什么事,来不及。这朵出云重莲你就带在身上,不到万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拿出来。”
怜雨眠听完,含泪反问:“那你呢?”
宫远徵哑言。
“你说让我把这朵出云重莲带在身上,那你呢?万一是你遭遇了不测呢?
你有想过自己吗?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朵?为什么先救的是其他人?”
怜雨眠听来听去,没有听到他半分珍惜自己的任何一字。
宫远徵沉默,身子往前倾,额头抵着额头,安抚心上人的情绪。
“宫门为大,哥哥其次,最后才是我。”
宫远徵伸手,擦掉怜雨眠的眼泪。
“倘若我们没有抵挡得住……你就把这朵出云重莲交出去,保住自身。”
怜雨眠露出一抹苦笑:“你忘了,古墓需要我的血,无锋即使抓住了我,也不会杀了我。”
“可我怕。”宫远徵抬眼注视着那双眼睛,“我怕啊……”
怜雨眠顿时泪流不止。
有人视你如无物,有人视你如珍宝。
“我好没用……”怜雨眠自暴自弃,恨自己的残缺身,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为什么帮不上你们……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从母亲到哥哥到宫尚角宫远徵,怜雨眠总是无能为力。
她天生就是一块残玉。不能潜心打磨,只能摆放在展台上供人观赏,最后叹息一句,只是个外表光彩的残玉。
宫远徵忙着伸手抹去她的眼泪,用自己的脸贴着怜雨眠的脸。
“才不是。”宫远徵坚定的否决,“你勇敢、善良、正直,有一双看透本质的眼睛。你从来不会因为外界的一切否认一个人。
我们阿眠,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娘。”
怜雨眠平复了好几次呼吸,终于咬牙答应替宫远徵短暂保管玉盒。为防止出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所以在上官浅拿走月宫存放的出云重莲,怜雨眠没有选择立刻拿出来。她也有私心,想为宫远徵留住这份心。
可眼看着宫子羽撑不住、金繁迟迟不归,看着云为衫就要动用“以命换命”的方法时,那点私心瞬间碎得彻底。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为远徵守住一样他的东西。”怜雨眠苦笑,并不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但现在,救人为大。”
身旁的宫紫商伸手,半抱住怜雨眠,轻轻拍着她的背。
云为衫红着眼眶,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感激与郑重尽在不言中。
怜雨眠知道,如果宫远徵在这,也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这份功劳不在于自己,而是宫远徵。
就当……还了宫子羽送宫远徵一个全新的暗器囊袋的人情吧!
怜雨眠和宫紫商帮着云为衫将宫子羽扶起来,云为衫将出云重莲拌碎了喂给昏迷的宫子羽,之后,盘腿坐在他面前,将他的双手覆盖在自己的掌心之上,内力源源不绝输入宫子羽体内。
见宫子羽脸色逐渐好转,宫紫商这才放下心,将他二人交给怜雨眠。拿起山摧,雄昂昂地去帮金繁。
解毒尚需时间,此刻的宫子羽和云为衫虚弱不堪,几乎没有自保之力。怜雨眠拿起宫子羽遗落的长刀,横握在身前,守在两人身侧,不敢有一丝松懈。
随着头上那顶金轮慢慢朝着西山而落,云为衫、宫子羽二人却还没有停止运功,手中的刀柄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滑,宫子羽和云为衫的呼吸轻得像风中残烛,月宫的风卷着草木腥气,每一声叶响,都像淬毒的箭,直扎她的心。
怜雨眠的指节泛白,宫子羽的长刀被她握得稳如磐石,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劈下去。她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一刀或许挡不住真正的魑魅魍魉,可她退无可退,身后是她要护着的人,身前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得站在他们身前。
黑影从树影里踏出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挥刀。
“刀下留人!”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怜雨眠挥出的刀,在离对方眉心半寸处骤然顿住。刀刃的寒光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雪公子举起受伤的手握住刀刃,一身雪白衣袍裂得七零八落,边角焦黑卷烂,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彻底不复洁净。额角一道狰狞长伤蜿蜒至眉骨,血珠不断渗出,糊住眉眼,衬得那张素来清俊柔和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活下来了。
九死一生,满身疮痍,终究是从无锋的绝杀围剿里捡回了一条命。
怜雨眠这才放下刀,紧握着刀柄。
“快救执刃!”
拉住这人,赶忙让他去帮宫子羽和云为衫。
“执刃大人这是怎么了?”雪公子或推或拽的被怜雨眠按到公子羽身后。
怜雨眠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依旧清晰:“快救执刃大人!他中了司徒红的蛊毒,方才已经服下了出云重莲,可中毒太深,无法根除。云姐姐正给他渡内力,势单力薄无法在短时间内回转,你来得正好!快点救他!”
雪公子不敢延误,虽说自己内力不少,但还是尽数输送给昏迷的宫子羽。
而怜雨眠则是望向月宫门口的方向,渴望那里再一次出现人影。
可什么都没有。
密林,由于宫紫商大呼着‘金繁,宫子羽没事了!!!!!’,令本就被上官浅伤了几剑没有重伤的金繁实力大增。
上官浅急的一剑刺入金繁身体,反被一掌拍到胸口,宫紫商又用山摧轰自己,无奈之下,只能逃跑,身上的出云重莲却在被轰炸的过程中掉落。
原来,上官浅手中的木盒子只是炸他们的!!
不敢想如果金繁真的用性命去抢的话,反被上官浅重伤,这出云重莲都不知道到底是救宫子羽还是金繁了?
宫紫商本还想去追,奈何金繁已经受伤,更重要的是还得回去保护宫子羽,只能作罢。
上官浅一路玩命的飞奔,被那一掌打的都快受内伤,一边护住腹部一边跑。
“上官浅…………”
上官浅停下,循声望去——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寒鸦柒嘴里冒着血,喊着她的名字。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带着只是个累赘。
上官浅惊魂未定,身体下意识的往前逃,可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回头了。
她伸手,执意要拉起寒鸦柒一同脱身离去。
寒鸦柒淡淡一笑,轻轻摇头,垂落眼眸,语声轻缓却透着决然:“你自己走……”
一滴清泪猝然凝在上官浅眼底,转瞬便要滑落。她亦是用力摇头,满心执拗不肯依从。
二人各怀心事,彼此劝慰,却谁也不肯听谁的半句劝,僵持伫立,万般无奈皆凝在无言相望之中。
寒鸦柒叫她,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停下。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用舌头挑起牙齿缝藏着的毒药,一狠心,就要咬下——“你现在死,上官浅就真的孤立无援。”
一块红色的绸缎自天而下盖在上官浅和寒鸦柒头上,寒鸦柒惊讶,咬着毒药的牙关一松,就被人扼住口齿,无法狠力咬下。
上官浅将头上的红绸扯下来,见一穿着破烂的新娘服饰的女子在身侧,顾不得身上的伤,提着剑便要防御。
谢素弦另一只手精准扣住她手腕。
“你要是不想寒鸦柒死,就老实点。”
指尖不慎往下一滑,谢素弦顿时花容失色,不确定的用力一探,脱口问:“你怀孕了?!!”
不是,入宫门的刺客为了完成任务牺牲这么大?!!
寒鸦柒听此噩耗,想咬这人虎口的念头没有了,身上的痛没有了,想死的心也没有了。
震惊的看向上官浅:原来你说的牺牲很大是这!!!!
不是说不动情吗?!!
上官浅原本因为谢素弦的出现而防备,又见谢素弦的确是来帮他们的才微微放下点心,以至于都忘了手还没抽回来。
听谢素弦说出自己身上的秘密,挣扎着将手缩回来。
谢素弦怒骂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直截了当的问寒鸦柒:“你要是死了,她就真的给狗男人生孩子了!”
“你到底活不活?!”
寒鸦柒偏头吐出咬破皮的药丸,挣扎着要起身。
“……活!”
谢素弦将身上另一颗百草萃喂给寒鸦柒,提溜起上官浅,赶紧带着两人离开。
花宫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还燃着未熄的烟火,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
花公子放下父亲冰冷的遗体,眼底的少年意气尽数碎成惨烈的决绝。
“我就算把无量流火图纸毁掉,也不会让你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