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公子负伤,缠在腰上的银鞭救了他一命,让他短暂的远离战场。雪重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奔向雪公子。
二人依靠着彼此,被护在救命恩人的身后。
万俟哀收回镰刀,痞笑着看怎么看都像走火入魔的人。
“怜瑾卿,你是人,还是鬼?”
也不怪他这么说,雪重子虽知眼前人救了自己的命,但这副样子状如恶鬼,也让人心生恐惧。
怜瑾卿立在那里,周身是化不开的冷意,银白长发半束,如月光般垂落,衬得他眉眼冷艳得近乎凌厉。他并未立刻答话,只垂眸看着指间缠绕的银鞭。尾指轻轻一勾,那根刚救了雪公子性命的银鞭便如活物般在他掌心翻卷,银钩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腕骨一转,鞭身在他臂上绕出几道利落的弧,再猛地一扬,鞭梢便如毒蛇吐信般甩向旁边的树干,“啪”地一声,树皮应声裂开一道深痕,木屑簌簌落了满地。
他这才抬眼,那双红瞳在月光下亮得近乎妖异,眼尾却挑着一点疯魔的笑意,明明动作利落得像在把玩一件无生命的兵器,眼神里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苍白的指尖仍捏着鞭柄,几缕银白碎发垂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一张昳丽却冷得刺骨的脸,在夜色里看着像鬼,又比鬼更艳,更疯。
“我是人是鬼,防碍杀你?”
万俟哀鄙夷一笑,随后闪身,身形如鬼魅般隐藏在风中,甩出双镰刀,席卷而来。
怜瑾卿直接甩鞭——银亮的软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缠上对方的镰刀。腕骨翻折间,鞭身在半空挽出数道冷光,竟将万俟哀凌厉的攻势一一挡下。他红瞳里翻涌着近乎疯魔的快意,唇角噙着一点病态的笑,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丝毫不乱章法,每一次甩鞭都精准锁死对方的破绽。
万俟哀大惊,明明之前连寒衣客都打不过的人,竟然短时间内像换了一个人,武功大增。
“你明明服用了大量的半月之蝇,就算及时用内力护心,也该走火入魔——”万俟哀再一次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让对方近身,“你怎会突破境界——”
怜瑾卿弃鞭,抽出软腰内的三尺软剑,寒光扫到血红的双眼上,拉开昨日之幕:
暗室里的囚徒本身就带着恶念,又被强行灌下去那么多的‘补药’,混乱内力,迷乱心智,几乎走火入魔。
崩溃的怜瑾卿猛地睁开眼,发出野兽的嘶吼。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
要杀了无锋杀了无锋杀了无锋——
可他如今这个样子,是一只脚踩入了地狱,就算活了下来,也会变成被人利用的刀。
怜瑾卿被铁链锁住,挣扎着手脚并用的去抓丢弃的匕首,他不能以这个样貌活下来,不能连累妹妹,更不能让‘魍’凭借自己的血液得到怜家的钱财去祸害无辜。
不能……不能让走火入魔的自己活下来……
铁链在他挣扎下发出刺耳的哗啦声,掌心被粗糙的铁锁磨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黑瞳渐渐染上血色,里面只剩毁灭一切的疯狂。指尖终于触到了冰凉的剑柄,那点触感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他眼底的决绝。
终于碰到了把柄,怜瑾卿额头青筋暴起,果断用匕首钉住自己的手掌,令自己短暂恢复神智,拔出匕首就要往命脉刺——
‘哥哥……?’
五岁的怜雨眠坐在他面前,疑惑的看着跪坐着的兄长大人。
那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模样,小小的团子穿着锦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圆圆的眼睛里映着他满身的血污,却没有半分畏惧,只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四周弥漫着观音的佛光。
怜瑾卿的动作猛地僵住,匕首离心口不过寸许,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他看着眼前的小人儿,疯魔的眼底裂开一道缝隙,那缝隙里漏出的,是早已被恨意与痛苦淹没的温柔。
‘哥哥累了,对吗……’
小雨眠在这个年纪爹不疼娘漠视,几乎是和他从小相依为命的长大。他明白妹妹的害怕,她知道哥哥的辛酸。
小雨眠干脆躺在他身边,让他怎么样都没办法去寻短见。
“眠……眠……”怜瑾卿哭笑着流出泪,挣扎着喊出小妹的小名。
‘哥哥不哭。’
小雨眠不害怕哥哥状如魔鬼般的样子,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拍着哥哥的背。
怜瑾卿哭笑不得,嗓音已经变得沙哑。
“哥哥撑不住……”
‘我知道哥哥累了……’小雨眠察觉出哥哥想要离开的想法,但她丝毫没有怪罪,即使自己活着是那么的难过,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小雨眠软乎乎的声音带着将来的温柔。
‘哥哥累了,可以休息的。眠眠会像哥哥一样,唱歌哄哥哥,撑不住也没关系的,哥哥。’
小雨眠伸手擦掉哥哥浑浊的泪,躺在哥哥的身边,那么的乖巧。
‘哥哥不哭,眠眠会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眼泪流进嘴里,原来是那么苦。怜瑾卿挣扎,想要去碰妹妹的小脸,眼前却忽然又换了一幅场景。
有人握住自己方才还抓着匕首的手。
那是十七岁的谢素弦。
当初,自己刚成为寒鸦玖,她是上一任寒鸦玖抛弃的刺客。
一张脸被揍得青紫,身上都是伤,眼里却抱着坚定的目光,挣扎着从泥潭里爬起来,抓住石墙往上爬,去触碰烛发出的微弱的光。
怜瑾卿记得自己当初是这么问她的:
‘这里明明不见天日,你为何还要挣扎?’
怜瑾卿不解,明明是一个孤苦无依的人,在这世上没有牵挂,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生命力。
自己就没有。
彼时,怜瑾卿以为自己和妹妹再无重逢之日。
十七岁的谢素弦没有回答,保存体力,从底下一步步踩着石头爬上来。
终于,她爬出这潭泥水,没有踏着别人的身体,努力地活了下来。
十七岁的谢素弦没有任何力气的躺在地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怜瑾卿听见了迟到的回答:
‘我要活!!’
得到半月之蝇真正的解除办法当日,怜瑾卿为谢素弦感到高兴,她终于不用因为这个而和自己一样受到生命威胁。
‘现在,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山,去见你想见的景了。’怜瑾卿是这么说的,他想要谢素弦离开。
谢素弦听出言外之意,只是摇头。
‘无锋不除,江湖永无天日,你我都得不到自由。’
怜瑾卿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不想让谢素弦和自己无望的守候。谁都不知道无锋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铲除,谁都不知道你所经历过的今日会不会是来日。
他希望谢素弦活下来,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谢素弦却是莞尔一笑。
如果没有无锋,谢素弦本该是个自由自在的侠女,不会身不由己的去杀人,不会被逼迫去做不想做的事,不会被困在这个暴虐的世界。
谢素弦本是山涧的流萤。
她说:‘瑾卿,我们要一起活下来。’
怜瑾卿猛地睁开眼,红瞳里的疯魔被一层清明取代,周身的气息也从濒临毁灭的狂乱,变成了凛冽而沉稳的压迫感。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却丝毫不影响他握着守护之刃的手稳如磐石。
他突破了。
不仅是境界的突破,更是从那片无边的地狱里,硬生生挣出了一条生路。
万俟哀的镰刀已如毒龙般劈至眼前,斩开回忆,怜瑾卿却不闪不避,手腕一翻,三尺软剑如灵蛇出洞,“铮”地一声缠住镰刃。这一次,他的剑势再无破绽,招招狠绝却又稳如泰山,将对方狂乱的攻势尽数锁死。
“怜瑾卿——”万俟哀怒吼,“你我都是为了无量流火而来,你救他们,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你为何不弃——!!”
怜瑾卿出招的动作未停。
为何不弃?
怜瑾卿想起万花楼当日,云为衫将百草萃交于自己时,同样也带着妹妹的一句话。
‘她说什么?’怜瑾卿迫不及待的问。
云为衫沉思片刻,缓缓道:‘她说……’
含泪的怜雨眠隔着云为衫,对后来的哥哥温声道:
‘哥哥。’怜瑾卿仿佛看见了勉强对自己笑的怜雨眠,怜雨眠半是悲凉半是愁苦的。
‘我已无计可施。’
‘帮帮我。’
他的妹妹那么的心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善良。
怜瑾卿很感激宫尚角将怜雨眠带到这么大,教会她正确的三观,让她生出自己的灵魂。
而怜瑾卿知道自己的能力,救人,只不过是为心爱之人增添一丝福报。
怜瑾卿手下的动作狠厉起来,血瞳闪烁着腥光。
雪重子见状,放开雪公子,将其安置。随即立刻踏上前去,念动着心法,刀刃携着刺骨寒气直刺万俟哀破绽。万俟哀抽身,怜瑾卿和雪重子短暂对视一眼,联手上前。
“现在才想起来联手?”万俟哀惊怒交加,一把镰刀玩的十分灵巧。
雪重子身负重伤,体力也被巨大消耗,拼劲使出一招,未果,反被打退。怜瑾卿及时抓住被风推倒的雪重子,脚步不可察觉的虚晃。
怜瑾卿虽说是突破,但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每一次使用内力都是在折耗为数不多的寿命。
但他不说。怜瑾卿抓住雪重子的同时给他输送内力,一边念动着心:神行有实,实入太虚。敛气凝神,冥心入定。虚实相生,意动气随。以神驭气,以静制动。心无挂碍,万法归一!
突然,他们感到不对劲,二人身上的真气竟然开始融合,本该互相排斥的力量却自然的调和起来,周身一片舒泰。
原本肆虐的风竟然在护着飘零的雪……
这是怎么回事?
但也没有时间去想,二人果断双刃合并,刀刃和剑锋一同攻向,虽违和,威力却十分的强大,万俟哀脸色一变。
‘铮——’沾着雪公子鲜血的镰刀被硬生生的劈断。
“这不可能——”
怜瑾卿辅助着雪重子,雪重子欺身而上,失去武器的万俟哀战力大减,被雪重子的拂雪三式斩杀,他在地上挣扎片刻就气绝身亡了。
终于,杀敌了——!!!
雪重子力气耗尽,脚步不稳,却还是跌跌撞撞地奔向雪公子。
他们都活下来了!!!
雪公子围观着这一切,激动的和他相拥在一起。
都活下来了……
一旁的怜瑾卿没打断这么令人感动的场面,默默走到一旁,撑着树干才勉强恢复点力气,不至于让自己狼狈的倒下。伸手抹掉鼻子里流出来的血,咽下口腔里的腥味。
果然……万事都有代价……
怜瑾卿很快收拾好自己,从怀中掏出司徒红房间里找出来的保命神药,掷给雪重子。
“放心,没毒。”
来之前先吃了一颗,效果还不错,就是有点噎。
雪重子这才重新审视这位恩人,竟这才认出他与怜二小姐长得是那么的相似。
怜瑾卿却望向月宫的方向,沉声道:
“战场还没有结束,你们要是还有力气,就尽量去救更多的人。”
月宫。
金繁迟迟未归,那朵出云重莲仿佛救不了宫子羽,宫子羽危在旦夕!
月长老离开去帮金繁抢回来,至今未归。云为衫等不下去,最终准备换血,反被怜雨眠拦下。
怜雨眠犹豫再三,在云为衫和宫紫商的眼前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玉盒,递给云为衫。
宫紫商凑头一看,惊呼:“这是……?!!”
玉盒里摆放着的正是宫远徵的出云重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