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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未醒之悟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万花楼笙歌盈耳,绮罗环绕。

紫衣房室掩门避世,四魍同聚,寒鸦三人列席。

一室之间,戾气横生,锋芒暗藏。

东方之魍悲旭坐在主座。他环视四周,淡淡地问道:“何时开战?”

寒鸦柒答:“五日之后。”

悲旭看看寒鸦柒,哼了一声,说:“为何要特意等待五日?”

“宫门内的魅阶无锋上官浅送出的消息,五日后是宫尚角的至暗之时。”寒鸦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西方之魍万俟哀看了一眼寒鸦肆,略带讥讽:“说到这儿,寒鸦肆,我们在半路上遇到你的魑阶手下云为衫了。你要不要好好和她聊一聊?”

云为衫蜷缩在一角,看着悲旭和寒衣客、万俟哀,不自觉地有些发怵。

寒鸦肆转头问云为衫:“你怎么会碰到他们?”

万俟哀提醒:“你应该问她为何会离开宫门。”

“我的身份……暴露了,不得已,只能先逃出宫门。”云为衫小声解释。

万俟哀吐了口瓜子皮:“那你本事挺大的,无锋打了十几年都打不下来的宫门,竟能让你随意进出?”

云为衫看着眼前诸人,心中已有决定。

“我确实愚笨,身份已露,再继续行动,只怕是会给诸位拖后腿。我只想拿到半月之蝇的解药——永久的那种。”她边说边看向寒鸦肆,“这是你之前答应我的,只要我完成任务,就放我自由。”

寒鸦肆深深地看着云为衫,低声问她:“你真的想走?”

悲旭突然开口,打断这稍微松懈的氛围:“不管想不想,她都不能走。”

云为衫和寒鸦肆的脸色都变了。

万俟哀接过悲旭的话:“你随我们一起进宫门,将功赎罪,才算真正地完成任务。到那时,一定放你自由。”

“我有什么罪?”

万俟哀似笑非笑,说出那句经典:“每个人都有罪。”

不说话的寒鸦玖不可察觉的优雅的翻了个白眼,余光扫到紧闭的柜子,但很快收回目光。

北方之魍寒衣客看见寒鸦玖,总觉得在哪见过。可无奈这些年杀的人太多,一时想不起来。

寒鸦玖察觉到这目光,沉思起来。

云为衫沉默了片刻,说:“如果我不答应,这半月之蝇的解药,你们恐怕是不会再给我了吧?”

寒鸦柒说:“当然。”

云为衫咬牙,装出隐忍的怒意。

“为什么我不能见紫商姐姐?”

宫紫商已从医馆挪回自己的房间,怜雨眠闻风而来,却被几个侍卫拦在了房间外。

侍卫低头道:“执刃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大小姐休养。”

怜雨眠心头一紧,眉眼间满是焦灼,望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问:“连探望一眼也不行?”

“请怜二小姐莫要为难。”

怜雨眠就算现在心里满是对宫紫商的担忧,但在明面上还要演戏,只能露出对宫子羽命令的不满。

“执刃大人是想要角宫识相点吧。”

侍卫不敢妄言,一味的沉默。

“怜姑娘倒是闲情大,这乱糟糟的地方,也肯踏进来。”

怜雨眠听见这声音就心梗,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宫紫商的生父,宫流商。

怜雨眠走过去,恭敬的躬身行礼。

“前辈安好,晚辈这厢有礼。”

宫流商坐在素舆,常年卧病在床,脸上没有多余的肉,瘦的皮包骨。身后没有带侍卫,想必是自己来的。

​多年前,无锋大举进攻宫门,宫流商作为商宫宫主领兵对抗,在大战里受了重伤,双腿残疾,从此卧病在床、无法理事。

早些年前,亲儿子宫瑾商还小,商宫无人掌事,才不得不让女儿宫紫商暂代宫主之位,当作过渡棋子。

可实际不然,宫流商一直在等着儿子长大,从宫紫商那拿回宫主之位。

“紫商不过三尺薄命,有劳角宫的怜二小姐过来探望。”老爷子慢悠悠开口,语气听着是客气,字字却带着冷嘲。

怜雨眠敛衽行礼,语气诚恳:“前辈,紫商姐姐被炸伤卧床,我一心担忧,只求入内探望片刻。”

宫流商当即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不屑,手重重敲在素舆边沿,声响刺耳:“探望她?不过是个扶不起的女儿家,值得你这般费心?”

怜雨眠脸色顿时不好,抬起头。

“当年我征战无锋身受重伤,无力支撑。商宫不能无主,才不得已让她暂代宫主之位,本就是权宜之计,待我儿长大,接替宫主之位,如此,才能发扬宫门!这商宫的位置,从来轮不到一介女流来坐!”

“瞧瞧她如今的模样,不过是遭人暗算炸伤了居所,就躺倒不起,半点抗压之能都没有,整日醉心那些旁门左道的武器,半点撑不起商宫的门楣,甚至还成了笑话,整日追着侍卫跑!我商宫乃宫门第一宫,她却跟着宫子羽,成了他背后的马尾,丢尽了我这个父亲和商宫的脸面!”

“这般无用之人,死了都不足惜,何须探望?可莫要污了怜二小姐的眼!”

怜雨眠听见自己被这话气得牙齿咔嚓咔嚓的响。

‘你自幼体弱,不能像你兄长一般习武,便要有与他一般的头脑,甚至才思更要胜于他。整日想些无用之事,有何用?’

记忆深埋着的影子被突然挖出,停留在一处模糊的场景。

已经忘了那日的源头是什么,只记得破碎的灯,渴望的怜悯,以及父亲冷漠的话语。

低头一看,幼女粗短的手指不知何时被碎片划破,止不住的冒血,让心也跟着一起疼。

可是父亲没有回头,他太忙了,忙着做生意,忙着使钱库更充裕,匆匆抛下年幼的女儿,就赶往下一个生意场。

不知道是多少次的失望,幼女弯下腰,去捡刚刚不小心掉了的平安锁,匆匆赶来的哥哥一看这场景,赶忙上前把妹妹抱起,远离碎片。

年幼的妹妹终于在哥哥的怀里终于哭出声。

‘哥哥……我又做错了……’

怜雨眠看宫流商,嗤笑一声。

宫流商眉头一皱,枯瘦的手指重重敲了一下素舆的扶手,声音阴鸷:“你笑什么?”

怜雨眠抬眼,方才被勾起的委屈与愤懑,此刻都化作了眼底的凉薄。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直起身。方才躬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竹。

“晚辈笑,宫老前辈这话,未免太不公道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紫商姐姐成为宫主这些年,商宫上下井井有条,对内撑得起一家老小的天,对外挡得住无锋的余孽,这是商宫上下谁都看在眼里的功劳。老前辈一句‘权宜之计’,就把她这些年的辛苦全盘否定,未免太让人心寒。”

宫流商脸色一沉,厉声打断:“不过是个女儿家,做得再好,也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外人!商宫的宫主之位,只能传给我宫家的儿!”

“难道她不是你儿?!”怜雨眠厉声打断。

“晚辈倒是想问老前辈一句,当年您带兵对抗无锋,重伤致残,是谁替您撑起了商宫的门楣?是谁顶着族老们的质疑,守着您和宫瑾商少爷,守着这宫门第一宫的体面?”

她往前一步,目光直直对上宫流商浑浊的眼睛:“是宫紫商。是您口中‘扶不起的女儿家’,替您守住了您最看重的商宫脸面。如今她被人暗算重伤,您不关心她的死活,反倒在这里骂她‘没用’,骂她‘丢了您的脸’。老前辈,您的脸面,难道不是紫商姐姐用这些年的血和汗,替您挣回来的吗?”

宫流商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伶牙俐齿的丫头!竟敢教训起我来了!”

“晚辈不敢。”怜雨眠微微欠身,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晚辈只是替紫商姐姐不值。她敬您是父亲,念您卧病在床,事事不敢让您烦心;可您呢?您自称为‘父’,却处处没有尽‘父’之责!”

“你既做不了温厚体恤的慈父,也配不上端平事理的严父,何敢称为‘父’?”

“你!”宫流商气得猛咳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素舆的扶手,“反了!都反了!”

怜雨眠却是不再看他,躬身行礼。

“晚辈无意冒犯前辈,只是经往昔无锋一战,各宫早已元气大伤。比之角宫尚角哥哥凭一己之力走到如今的地步,使江湖人人敬畏宫门;徵宫远徵年幼丧亲,却没有止步于此,反而专心研究父母所学,为宫门研制出强身健体的良药。紫商姐姐一介女流,却多年来专心研究为宫门而战的兵器,沉醉如此,不敢耽搁。”

“您说她整日追着侍卫跑,难道她就不能有心仪之人?难道她就不能有私心?”

“人非草木,人心匪石。您看不见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却处处刁难于她,就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就因为她不是儿郎?”

“可您忘了,在您没有扭转之力,在瑾商年幼尚且无知时,她舍弃了自己的少女心,替您守住了这商宫百年基业。”

“您说她是过渡的棋子,可这颗棋子,替您扛了十年风雨,替您挡了无数明枪暗箭,替您把一个濒临崩塌的商宫,重新撑起宫门第一宫。”怜雨眠的声音越来越冷,“您的儿子,至今还在她的羽翼下安稳长大,而您,却对着救命恩人,说她‘丢了您的脸’?”

怜雨眠没有丝毫激动,说的话也轻柔,却让宫流商越来越慌。

“您看重的从来不是商宫,不是宫主之位,您看重的,不过是‘传男不传女’的那点可笑执念罢了。”

她微微倾身,凑近宫流商,语气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最刺骨的嘲讽:“宫老前辈,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对着替您撑起一切的女儿,说三道四?”

“说到底,您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怜雨眠撑着素舆,盯着老前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懦、夫。”

怜雨眠直起腰,收回压制的动作,欠身行礼,便往大门去。

宫紫商的房门却被打开,一直守着的金繁走出来喊住怜雨眠。

“怜二小姐。”

怜雨眠回头。

“大小姐至今未醒,若是怜二小姐愿意陪大小姐多说说话,想必对大小姐也会有好处。”

金繁这些日子一直守在这很少出来,对宫流商能避着就避,不能避就直接搬出执刃。方才在屋子里听到那些争执,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便出门来亲自迎接怜雨眠。

“多谢。”怜雨眠点头回礼,跟着他一同去宫紫商的房间。

只留宫流商一人如遭雷劈般在原地,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怔忪,眼神里第一次没了往日的偏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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