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四方临渊

宫紫商已被从医馆挪回自己的房间，她身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不少，脸上只贴着一块纱布，手臂上、脸上的烧伤没有之前那么可怖，破损的肌肤重新生长，但身上仍然还留有褐色的疤痕。

床边甚至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闪动着几颗星星，是萤火虫。

怜雨眠的手握着宫紫商的手，不敢用力，生怕把深陷苦海的人弄疼。见宫紫商如此，心疼的落泪。

心里明白幕后主使是谁，低声骂了好几句‘混账’。小心地把手塞回被褥，站起身，拿出带来的伤药。

“这是远徵配备的药，有利于修复肌肤上的伤。”怜雨眠手里握着两个瓷瓶，递给金繁，“红色的内服，蓝色的外敷。远徵说，紫商姐姐经历爆炸后长期昏迷，意识会沉睡下去，虽说有机率醒过来，但也有可能出现记忆受损，认知变差，行动迟钝，呆滞寡言，性情大变。这些都是会发生的可能，你要有心理准备。”

金繁顿了一下，这些月长老也说过，连忙伸手接过怜雨眠递过来的药。

“多谢怜二小姐……”顿了一下，继续道，“多谢徵公子。”

怜雨眠只是无奈的摇头。

“如今表面上羽宫和角宫势不两立，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怜雨眠想起某些事，又道，“我欲劳你代我向子羽哥哥嘱咐一句。”

“怜二小姐请讲。”

“小心宫唤羽。”

从宫紫商的卧房出来，怜雨眠回头望了几眼，知道金繁守在那，才稍微放了点心，提着有些长的裙摆往外走。

正要到大门口，一只蹴鞠默然滚到锦鞋旁，轻撞了一下来打招呼。

怜雨眠捡起来，四处找蹴鞠的主人，最后目光锁定在一个粗长的柱子后面露出的衣角。

地上落下的影子暴露了身高，怜雨眠疑惑的喊：

“瑾商小少爷？”

便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举着拨浪鼓走出来，正是宫紫商同父异母的弟弟宫瑾商。

见宫瑾商别扭的迟迟不过，怜雨眠便拿着蹴鞠过去。走近跟前，弯下腰与这孩子平视。

“这是你的吗？”怜雨眠将手里的蹴鞠递过去。

宫瑾商接过，然后紧紧抱住。怜雨眠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打算回去了。

“喂……那个人怎么样了？”宫瑾商终于开口问出。

怜雨眠身子一顿，见宫瑾商是真的有点关切的问，这才俯下身，双手握着他的臂膀，宽慰道：

“紫商姐姐已无大碍，月长老说了，只要恢复的好，便会醒过来。”

宫瑾商小声的‘嗯’了一声。他自小就是在父母面前长大，颇受宠爱，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招手便有无数人前呼后拥自己。可偏偏自己上头有一个姐姐，姐姐的母亲很早就离世了，二人年纪相差很大，自己自由惯了，总是不喜欢宫紫商随时的管教。

父亲说，等自己长大了，这宫门第一宫的宫主之位就是自己的了。那是个令人艳羡的位置，从小被宠到大的宫瑾商自认为那个位置非自己不可，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先落到自己姐姐手里。阿娘说，是姐姐抢了自己的位置。所以，宫瑾商在父母长期的洗脑下，也逐渐讨厌起了同一血脉的宫紫商。

可这可笑的厌恶却在听见父亲和怜雨眠争执时，轰然崩塌。听到姐姐做了那么多对宫门的贡献时，宫瑾商心里居然流露出一丝崇拜与羡慕。

原来，下人们口中玩劣不堪的宫紫商，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掌权人。

宫瑾商竟觉得，宫紫商做宫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怜雨眠看出了宫瑾商想去又放不下架子的别扭，便缓着声音道：

“瑾商小少爷，那是你的亲姐姐，不是外人，去看看她吧。”

宫瑾商抱着蹴鞠，没有立刻答应。待怜雨眠走后，终于还是朝着宫紫商的房间挪了过去。

夜已深，万花楼的喧嚣声也小了，往来的客人都有了归处。

云为衫拒绝了紫衣让自己留在这里借宿的挽留，出了万花楼，往集市上走。

旧尘山谷早已没了上元节的热闹，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甚至有些萧条。云为衫走在大街上找到了那个上元节定情的小摊，让老板去宫门送情报。之后很快找到一个人，锁定这个人，见那人左拐右拐的钻入不同的胡同，云为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在拐弯时被人一把扯了进去。

“人呢？快找！紫衣姑娘若是知道我们跟丢了，可没有好果子吃！！”

被捂住口鼻，不能发出声音的云为衫听到跟着自己的人逐渐离去的脚步声，后背靠着男人的胸膛。明明跟着的人已经走远，可身后的人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你跟着我做甚？”寒鸦玖在她耳边低语，明明那么好听的声音，此时却透露出森冷的杀意，“我会被你害死的……”

云为衫挣扎着伸手去取腰间的一物，将那块布包举起来。

寒鸦玖定眼一看，上面画着一朵莲花，这才松手，夺过那块布包。

云为衫终于能喘气了，猛地往前面走几步，跟这人拉开距离。

“……她怎么样了？”寒鸦玖……不，怜瑾卿问。

云为衫肯定的回答：“人在角宫，一切安好。”

怜瑾卿松了口气，指尖挑开布包，见里面完好抱着两颗药丸。

“这是百草萃。”云为衫说道，“她让我转交给你。”

离开宫门前夕，怜雨眠将剩下的两颗百草萃交到云为衫手中，万般哀求云为衫一定要给怜瑾卿。

上面还残留着怜雨眠对哥哥的牵挂，怜瑾卿包好布包，塞入怀里，对云为衫道：

“你离开宫门，不是因为暴露身份。”

云为衫迟疑，但对于怜雨眠的信任，最终还是轻轻点头。

怜瑾卿却不在乎这个，只是对她道：

“东方之魍，悲旭；北方之魍，寒衣客；西方之魍，万俟哀，分别掌管一方的四方之魍奉令齐聚旧城山谷，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南方之魍没有来吧？”

云为衫藏在袖子下边的指尖被捏的泛白，听怜瑾卿道：

“宫门坐立于南方，南方之魍不是没有来，而是没有走。”

云为衫瞳孔一缩，牙齿止不住战兢，听他证实了心中的猜想：

“紫衣，就是南方之魍，司徒红。”

而宫门即使到了晚上也在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执刃大殿，怜雨眠待在徵宫，宫远徵再一次去找宫尚角再一次的商讨计划。

怜雨眠在纸上绘画着某一地的地图，因为伤势还没有好，画的有些慢。一股凉风缓缓吹进卧房，怜雨眠疑惑，宫远徵走之前没有把房门关紧吗？

起身准备去查看窗户，烛火忽然晃动，怜雨眠的手刚搭上窗边，窗外的多出来的手就这么按在自己手背上。

怜雨眠一惊，以为又是无锋刺客来了，拔出身后的匕首就要戳下去。

“刀下留手，姑娘！”是朱萦。

怜雨眠及时刹住手，一见是朱萦，大喜。趁没有人看见，连忙把人拉进房内。

还没说什么，刚从窗户翻进来的朱萦便斩钉截铁道：

“无锋的四方之魍都来了，姑娘，公子让我带你走！”

怜雨眠下意识问：“我哥呢？！”

朱萦面上神色一顿，沉默不语。

原来，怜瑾卿在得到‘无须解’时也没有放弃找到无量流火，上官浅送出来的情报十分管用，无锋干脆派出了四方之魍，准备将宫门一网打尽。怜瑾卿意识到这是能使无锋元气大伤的机会，更能让自己找到无量流火。眼下唯一担心的是身处在宫门的妹妹，便找到一直藏身于山谷外疗伤的朱萦，恳请朱萦带怜雨眠出来。

朱萦二话不说的答应了。早些日子宫尚角为了上官浅方便进出，早早就撤了密道里的侍卫。朱萦趁着夜色进入宫门，找到怜雨眠。

“姑娘，公子已经吩咐了人在码头等着，事不宜迟，你我现在走，就是最好的时机。”朱萦急切的伸手去拉怜雨眠的手就要往外走。

怜雨眠脑海里天人交战。

无锋派出那么多刺客来，必定是要与宫门拼个你死我活，更何况他们手中掌握着真正的宫门云图，来者不善。宫门里高手伶仃，能打得过魍都是勉强，更何况是四个。

而怜瑾卿，本就是奔着无量流火而来，对他而言宫门的死活不一定重要。

怜雨眠抽出自己的手，在朱萦回过头后，坚定的对她道：

“我不会走，也走不了。朱萦，你自己去避难吧。你的恩，已经偿完了。”

寒鸦玖踏着月色回到万花楼，出于好心告诉云为衫真正的‘四方之魍’，这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但云为衫说的话，自己还是要再斟酌。

推开房门，脸上的笑僵住。房门的另一头不是谢素弦，寒鸦玖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狞笑的寒衣客。

“我总是觉得你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只是记性不好，一直想不起来。”寒衣客拧断怜瑾卿的胳膊，怜瑾卿手中抓着的匕首被一脚踢飞。

怜瑾卿咬牙，将痛呼咽下去，反吐出一口鲜血，这节胳膊是脱臼了。他因为脱力趴在冰冷的地板上。

“千想万想，终于想起来了。”寒衣客蹲下身，一把掐住怜瑾卿的下巴，逼迫这人看自己。

“你和你爹长的可真像，一样的硬骨头。”寒衣客笑得阴险，“一样的让人感到厌恶。”

寒衣客本可以像十几年前一样，杀怜瑾卿如蝼蚁。一旁围观着这精彩画面的万俟哀吐出葡萄皮，友情提示：

“那座古墓需要活着的怜家人，你可要小心点，给人留口气儿。”

寒衣客这才放手，怜瑾卿重新倒回地上。谢素弦怕是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怜瑾卿咬牙，只恨自己无能为力。

寒衣客从怀里掏出几颗‘半月之蝇’，抓着怜瑾卿的头发，慢条斯理的一颗颗喂下去。

怜瑾卿本就重伤，被强行喂下此等猛药，猛的吐出口血。

双手被铁链锁住，只听耳边的魑魅魍魉在厉笑：

“干的不错，寒鸦柒，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想不到。”

“为大人办事，是在下的荣幸。”

“云为衫已经将那个计划透露进宫门，我们就坐等鱼翁之利吧。”

“哈哈哈哈——你也别太担心，等我们打入宫门，一定会让你和你的妹妹团聚！哈哈哈——”

眼前一片模糊，光线被恶魔掠夺，逐渐关上的门不让一丝光明照射。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万花楼的那一刻，怜瑾卿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他们让你听到的计划不一定是真的，你且暂时听他们的命令。这几日安分守己，便没有性命之忧。’

‘那你呢？’

‘我回去。’

‘我方才看见寒鸦柒，他一直在跟着你。今时你我二人谈话，他必定是要汇报的，你回去就是个死。’

‘我就是奔着死而活。云为衫，我不向着宫门，也不向着无锋，我不相信你们。我告诉你这些，无非是不想再有更多人受到残害。’

‘那雨眠妹妹呢？你要抛弃她？’

‘……我会活着去见她。’

体内原本被打混的内力重铸，气息越来越变得雄厚气。

果然，‘半月之蝇’既是毒也是补。

吃下去的效果因人而异，有些人吃得多，要么爆体而亡；要么……重筑肉身，内力大增。

只是这区别只在一念之间。

若心生恶念，心有杂念，必定走火入魔，永无来路。

痛苦打滚的怜瑾卿睁开眼，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