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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无妄之祸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走出旧尘山谷,山间微凉的晚风拂面而来,裹挟着草木清苦的气息。

眼前豁然开阔,连绵山峦退向远方,层叠云絮低悬天际,天光漫洒下来,将前路铺得辽远又苍茫。

医馆与驿站沿街错落排布,庭院里人声鼎沸,车马嘶鸣、行人谈笑声、伙计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喧闹扑面而来。来往旅人步履匆匆,挑担的、歇脚的、问路的,皆是人间寻常热闹。

可周遭越是喧嚣,云为衫心底便越空落。

再往前走,院落里停着马车,六个送货郎嚷嚷叫。

“这是赶着给万花楼送货的。”一名送货郎说着,掀开货车上的遮雨布,“瞧,都是些胭脂水粉和绫罗绸缎。”

另一名送货郎说:“这里面都是药材,再加上你们这里的,就齐活了。”

云为衫低声自语:“万花楼?”

她心下起疑,一边观察,一边走近院落,发现这六个人虽乔装成了送货郎,但脚步沉稳有力,动作干脆利索,个个目光犀利,明显都是功夫高手,且脚上无送货赶路的泥巴,甚至连裤腿都十分干净,哪像像送货郎?

云为衫抬头,见马车上是一个身形高大低头不语的男子。

廊檐阴影下,静坐着一个头戴黑色斗笠、穿着破败僧袍的人。

屋檐顶上蹲着一个身材瘦削、面色阴暗之人,他像是感应到云为衫的目光,突然回头看向云为衫,诡异一笑。

云为衫辨认着面前三人,脑海中浮现一个个画面:

在无锋训练室,寒鸦肆跟她讲述——

“魑魅魍魉,逐级增强。一般平日里行动,都是魑、魅两阶,而‘魍’发音近似‘王’,且一共有四个,所以,在无锋内部,‘魍’也称为‘四方之王’:东方之魍,悲旭;南方之魍,司徒红;北方之魍,寒衣客;西方之魍,万俟哀。四人互不干涉,各霸一方,独立管辖。”

“那‘魉’呢?”

“‘魉’自然有两个。只是没人知道她们的名字和身份,甚至没有人知道是否真的有‘魉’存在。”

“连你都没见过?”

“我只见过三个魍。”

“哪三个?”

寒鸦肆摊开面前的卷轴,上面有四个画像,前三个男人有样貌,唯独最后一个女子没有面容。

寒鸦肆说的话语和曾经见过一面的面孔出现在脑海中,云为衫不敢迟疑,果断离开。

可是才刚刚转身就看见,刚才见过的屋顶上那个瘦削之人突然出现在身后,并且拦住了自己。

万俟哀轻轻一笑:“带路。”

“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万俟哀忍不住轻蔑:“别装了,走,带我们去万花楼。”

徵宫,宫远徵稳稳端着一碗药,手上添了新伤。走进偏殿,殿内俨然是另一幅场景,不似往日里静悄悄、阴沉沉的徵宫,窗台、桌子上摆满了鲜花,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新鲜的花香,玲珑纱缎、新奇物什都有,梳妆台上摆满了这个年纪的女娘喜欢的胭脂水粉。可居住在这里的人却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喘气。

宫远徵一进来就听到隐忍的咳嗽声,连忙端着药过去。

怜雨眠毕竟未成年,正处于男女有别的年纪,隔着帷帐宫远徵也不好贸然去掀。

“……回来了?”

病着的人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问,如果忽略掉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就更好。

怜雨眠恢复了点力气,勉强撑起身,隔着薄薄的纱跟他对话。

“躺着!”宫远徵语气严厉,“伤还没好,不准起!”

怜雨眠靠着床头,腰下垫着软枕。

“可我也要喝药啊。”怜雨眠声音里带着笑,“躺着喝的话,不就呛到了?”

宫远徵一时语塞,轻轻掀开帷帐。心里渴望见到这人的面貌,却又怕再次见到昨晚那幅苍白的模样。宫远徵不敢冒犯,只能见那只玉手接过碗,等伸回去才放下轻纱。

“伤怎么样了?”

怜雨眠捏着鼻子猛喝一口药,等彻底咽下才回答:“已经不疼了。你呢?”

宫远徵昨晚点灯后看见全貌——怜雨眠苍白着脸,虽被及时处理了伤口,但毒还在。半月之蝇算是强烈的补药,对于她这个没有内功的人来说,服用即是伤。

宫远徵对此,赶紧将人抱起来往徵宫跑。

怜雨眠也算知道了宫远徵隐藏的最疯狂的一幕。这些年,宫远徵为了更好的帮哥哥、助宫门,原来私底下把自己当做药人去试药。怜雨眠昨晚气的差点伤势复发,感情这些年,每次去医馆找不到他人,他都在背着自己试药,还隐瞒的那么好?!

就说上次怎么手忽然受伤了,还说是不小心刮到的,感情这张嘴就没有一句实话!

宫远徵一脸心虚,下意识将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紧。”

怜雨眠一口气喝完药,要不是他们二人中间隔着帷帐,怜雨眠真想打他。

宫远徵感受到一股幽怨的目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帷帐,接过空碗。

谁知,那只温凉的手却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

“宫远徵。”

一层纱,同心人。

“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怜雨眠语气温柔的说着这个道理,“不要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好,不要觉得自己理应的那些事。

你是宫远徵,独一无二的宫远徵,不是谁的工具,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替身,不是牺牲的工具。”

“你都是你,是最好的你。”

沉寂的水泛起波澜,宫远徵沉默的抽回了拿着碗的手。

怜雨眠无奈叹口气,刚要收回,就被他轻轻握着手。

宫远徵从腰上挂着的壶嘴螺里取出一条手绳——是由五色蚕丝结成的长命缕。

动作笨拙却又固执的给怜雨眠带上。

怜雨眠任由他去作为,唇边含着一抹笑容,她都没有意识到,在见到宫远徵的那一瞬间,怜雨眠眼底泛起了喜欢的水色。

结成的那一刻,宫远徵许下虔诚的祝愿:

“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怜雨眠正动着手腕,想看清手绳,措不及防的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

长命缕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小小的铃铛。

上面纹着复杂的花纹,声音清澈,能让宫远徵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听见怜雨眠的声音。

怜雨眠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欢喜。

“阿眠。”

“嗯?”怜雨眠下意识的回应。

“我喜欢你。”

怜雨眠心滞了一瞬,然后耳边响起心的回应。

两只手紧紧缠握,谁也不肯先放手。宫远徵不后悔说出的话,那晚他是真的害怕了,怕自己离怜雨眠而去,怕怜雨眠离自己而去。

就应该锁在自己身边。

宫远徵在解完毒,注视着沉睡的人的侧颜时,晦暗的想着。

将她锁在徵宫,锁在自己身边。

从此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不再说谎,不再离开。

只有相守的期盼。

被自己包着的指尖忽然挠了挠手心,宫远徵急忙刹住危险的想法,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朦胧的人影。

“我喜欢你。”

不关乎任何人,我只喜欢你。

角宫庭院。

上官浅服侍在宫尚角左右,在怜雨眠宫远徵二人还未到之前,与宫尚角闲聊。宫尚角虽未曾动容,却是有问必答,一人端庄漠然,一人温柔体贴,竟真的像做了恩爱夫妻一般。

怜雨眠收回目光,佯状无事的坐在宫尚角上官浅对面,随口说想喝甜羹,上官浅便连忙起身去拿,二人于空中对视,又很快挪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目送着去取甜羹的上官浅离去,金复也随即跟上。宫尚角为妹妹弟弟各沏一盏茶,这才问:

“伤势如何?”

怜雨眠捧着属于自己的茶盏,微微摇头:“已无大碍,哥哥不必担心。”

宫尚角点头,心里还是有些自责将怜雨眠牵扯进来。怜雨眠去羽宫,是与宫尚角商议过的。她最后选择帮哥哥。

当日医馆里,雾姬夫人最后写的不是‘刃’,而是‘羽’。

不是宫子羽,而是宫唤羽。

只是他们都无法明白,曾经一心向着宫门的少主,为何要做这样的戏。为了探明真相,怜雨眠决定去,宫尚角想让人暗地里去保护她,却被否决。

孤身一人去,才能活下来。

宫唤羽再怎么样,也不能真杀了怜雨眠。

怜雨眠看出哥哥的愧疚,便开口引开他的注意力:

“哥,我瞧着宫唤羽当日状况,并不像月长老所说的功夫尽失,内力全无。”

宫远徵在一旁接话:“我也曾把过脉,可是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宫尚角饮茶,缓缓道:“或许,他只是抓住了一个时机。”

一个刚好能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好时机。

怜雨眠皱眉,又道:“哥哥可要提防着身边人,我听宫唤羽当日所说,必定还有有心人肆意谋害。”

宫远徵脱口道:“不就只有上官浅与他同盟吗?”

宫尚角动作一滞,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怜雨眠心里盘算着,忽然想起了无量流火,便想借机询问。

“哥,其实我——”

怜雨眠正说着,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巨大的爆破声。

轰然一声巨响从西侧商宫炸开,刺眼赤白火光猛地冲破商宫锻造坊的屋顶,冲天而起,半座前山瞬间被灼亮的火光映得通红。下一瞬狂暴的冲击波碾压而来,横贯两宫之间的林间毫无遮挡,狂风像无形巨掌狠狠拍向角宫。

角宫离商宫不远,所有门窗瞬间炸裂崩开,木窗棂、瓦片簌簌狂落,庭院里的练武旗幡被气浪扯得猎猎狂响,直直弯折,几乎折断。

宫尚角厉呵:“趴下——!!”

感觉到一股强风猛推过来,不是普通刮风,是硬邦邦的气浪撞击身体。怜雨眠背对着爆炸的方向,拉着宫远徵几步往侧上风方向撤离,避开浓烟和坠物,一起抱头躲在空地。宫尚角快速挡在弟弟妹妹面前,用内力挥开所有的浓烟,一掌劈碎坠物。

宫远徵耳边瞬间被轰鸣灌满,耳鸣嗡然作响,一时间竟听不见周遭人声。怜雨眠比之好一点,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宫远徵率先捂住怜雨眠的耳朵。

地面隐隐震颤,脚下青石微微发麻。

滚滚黑灰色浓烟裹着锻造坊的炭灰、铁屑、木屑,顺着山风翻涌漫出,很快半边飘向角宫上空,天色骤然暗沉下来,烟尘弥漫在回廊、庭院每一处,呛人的焦糊味、火药味、灼热气息扑面而来,钻入鼻喉,引得人忍不住干咳。

细碎的铁片、碎石、烧焦的木料残块从半空飞溅落下,噼里啪啦砸在角宫的屋檐、青石地面上,像漫天乱箭。

原本井然肃静的角宫瞬间大乱,侍卫纷纷握刃警戒。人人神色惊惶,目光全都死死望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的商宫方向。

宫尚角周身衣袍被狂风猎猎掀动,眉眼瞬间沉如寒潭,望着西侧冲天烟火,周身气场骤然凝冷。

宫远徵揽着怜雨眠起身,目光都投向那个方向。

商宫骤炸,近在咫尺!!

宫尚角目光一凝,对他二人说道:“我去商宫一趟,你二人留在此处,万事当心。”

耳朵一直嗡嗡耳鸣,像蒙了一层厚棉花,人还是发懵的。勉强通过唇形分辨宫尚角吩咐的话,宫远徵藏不住的心急,想要跟哥哥一起走。

“哥!我和你一起去——”

宫尚角让侍卫看好他们,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上官浅很快便赶过来,询问清楚宫尚角的方向,得知具体的方向便急忙嘱咐他二人在此停留,急忙的就往外追。

只留宫远徵和怜雨眠面面相觑,都止不住担忧。

医馆,所有人都被阻赶在外,等候待命。

宫子羽看着仿佛丢了魂魄的金繁,金繁倚靠着门发怔。他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手,只见袖子上满是被烧黑的痕迹,手上伤痕累累,却仿佛残留着宫紫商那几乎消失的温度。

宫子羽不忍心见他如此,催促金繁:“你先去包扎一下吧。”

金繁摇摇头,喃喃道:“刚刚我抱着她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呼吸了……她……”

一向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竟然双眼通红,泪积在眼睛里,像个孩子,双手也不自觉地轻颤。内心痛苦可想知。

宫子羽上前拍拍他的背,安慰他,亦是安慰自己:“别人都说没心没肺的人福大命大,紫商姐一定会没事的,你我放宽心等等。”

可这一等便是从早到晚,等的人心急如焚。

月长老终于打开了医馆的房门,面色凝重。

金繁立刻冲进房间,俯到宫紫商床边,宫紫商浑身都包扎着纱布,像被埋在白色冰雪里,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

金繁半跪在床边,想伸手又不敢碰,忍不住轻唤一声:“大小姐……”

宫子羽轻声问月长老:“怎么样?”

月长老神情一暗:“大小姐很聪明,在爆炸的时候用水浇湿了全身,用布匹裹住了头部,所以皮肤烧伤的地方不多,但连续的爆炸造成了猛烈的冲击,头部、心肺都有不同程度震伤,所以才导致昏迷。外伤已经用生肌的药膏敷了,心肺也已用银针护住,只是……她什么时候会醒、会不会醒……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月长老叹气摇头:“之后我会每日来为她施针调理心脉,至于你们,也可以多跟她说说话……”

金繁听完月长老的话,这才放开声音道:“大小姐,你听到我说话吗?”他嘴里说着,眼睛便红透了,一滴眼泪落到宫紫商手上。

宫子羽见这一幕,不禁愣住,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金繁落泪。看来,这个木头一样的汉子同样有着侠骨柔肠。想着想着,他鼻头酸了一下。随后,他和月长老默默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上,留金繁和宫紫商单独在一起。

宫尚角听着下人的通报,神情烦闷地继续搜罗这废墟之上的任何的线索,最后在爆炸中心,找到了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宫尚角弯腰捡起这块熟悉的布料,摩挲着上面的赤金丝——这是宫远徵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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