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外的对打没有结束。花长老见久攻不下,宫子羽又冥顽不灵,眸色一沉,手下不再留情,长刀带着凛冽风声,再次朝着云为衫狠狠斩去。
云为衫面色微白,却未退后半步,宫子羽见状,立刻横刀上前,硬生生替她挡下这一击。金铁相撞,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颤,他虎口微麻,却半步不肯退,牢牢将云为衫护在身后。
“执刃!你当真要为一个无锋细作,与整个宫门为敌?!”
花长老怒声喝斥,刀势愈发凌厉狠绝,招招直逼云为衫要害。宫子羽虽内力不及长老深厚,却守得密不透风,两人刀光交错,你来我往,转瞬便过了数招。
两人你来我往,刀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啸作响。花长老久战不下,眼底凶光毕露,突然拧身旋步,借着转身的力道,将全身内力灌注刀上,刀刃带着破风的尖啸,直劈向毫无防备的云为衫。
“阿云!”宫子羽瞳孔骤缩,拼尽全身力气将刀横劈而出。
只听见“铮——”的一声巨响,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火星飞溅的瞬间,花长老手中的刀竟应声而断!!
断裂的刀身带着余势擦着云为衫的耳边飞过,深深扎进了地底。
宫子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剧烈起伏,他喘着粗气,却依旧将云为衫牢牢护在身后,眼神里是少年人从未有过的坚定。
断刀掉落在地,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宫子羽也震惊地呆愣在原地。就在他们打斗之时,云为衫已然抽身,打开密道。
宫子羽回头见此场景,心一下子揪紧:“阿云,你真的要走?”
云为衫站定,看向宫子羽——身后无数人背对着的黑影,很快收回目光。
“你曾经问过我,有什么东西是你可以给我的,其实从一开始,我最想要的,就是自由。无锋也好,宫门也罢,对我来说,都是高墙之地,桎梏之所……”
云为衫努力克制心头的酸涩,流着泪说:“羽公子,是我辜负了你的情深意重。从此以后,你就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阿云。你保重。”
同一时间,机关已经被云为衫按下,密道的门瞬间关闭,把所有人隔绝在外面。
同样被关着的还有怜雨眠,只不过是被关在里面,面对凶兽。
“你找我来,不会是想威胁宫尚角吧?”
怜雨眠带着嘲弄的笑,缓缓道:“那唤羽少主可真是昏了头,假假真真都分不清了。”
宫唤羽挑眉,反驳:“宫尚角自然以宫门为大,若是牺牲你能维护宫门的安全,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怜雨眠赞同的点头,又带着疑惑的问:“那你想要什么?”
宫唤羽站定在怜雨眠面前,目光穿破强作镇定的面皮,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话:
“令兄在旧尘山谷,可安好?”
怜雨眠瞳孔一缩,所有的冷静风消云散,脆弱的灵魂暴露在凶兽的面前。
计划完成的第一步。宫唤羽露出兄长般慈爱的笑,就是说出的话没有那么慈爱。
“怜瑾卿多年前扎根于无锋,深受‘半月之蝇’的控制,忍辱负重,蛰伏筹谋,最后来到宫门,”宫唤羽边说边欣赏怜雨眠逐渐苍白的脸色,“也是带着和无锋同样的目的,为了无量流火而来?”
宫唤羽并不是一直待在后山,时常会前往前山或出宫门安排自己的计划。没想到有一次意外看到了远出的朱萦,便一路跟随。
在山谷外,万花楼,见到了怜瑾卿和谢素弦。
甚至上元节,一路尾随着怜雨眠。
当他匍匐在万花楼的窗外,听见下面的争执时,脑海里顿时生出了一个能够控制怜雨眠的计划。
怜雨眠浑身颤抖着,还是佯装镇定。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宫唤羽叹气,是对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的无奈。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让令兄免受‘半月之蝇’的苦楚?”
怜雨眠的伪装瞬间崩塌,眼中迸发出一丝惊喜,被宫唤羽尽收眼底。
怜雨眠咬着着唇,像是终于妥协,开口:
“……你想做什么?”
宫唤羽却带着戏弄猎物的兴趣,围着怜雨眠转。
“落玉山庄为百年富商,为皇族办事,坐拥比城钱财。”宫唤羽说道,他的目光像毒蛇般缠在她身上,“这么大的家业,却要困在无锋和宫门的夹缝里,不觉得可惜吗?”
怜雨眠得知了他的目的,这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笑出声。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谣言,你竟做到如此?”怜雨眠带着嘲笑看着他,“未免痴人说梦了。”
宫唤羽听了这话,没有生气,继续道:
“我曾派人到处搜罗,最终在落玉山庄的遗址上,我得知了一个真相。
落玉山庄的确有一笔钱财,乃是先皇所赐,以备异族入侵、山河蒙难时所用。而怜氏承蒙天恩,替皇族看守。这笔钱财就埋葬在一处皇陵,等待再次启用。”
怜雨眠满脸震惊,但很快自嘲一笑。
“我也不防告诉你,在我与我兄长之间,我是最不受父亲珍视的孩子,就算我怜家当真有赋国的钱财,我又如何得知?
我幼时体弱,父母惨遭敌手祸害时尚且无知,我又怎会知道那钱财所在之处?”
宫唤羽却不在意的又绕着转了半圈。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老老实实的跟我走。”
“凭什么?”
“那座皇陵的机关是由墨家打造,凡是敢闯入者,皆都死无全尸。而打开机关的方式……”宫唤羽突然挨近怜雨眠,在她耳边吐气,“就是每一任家主所出的一双子女的血。”
怜雨眠下意识推开他,满脸都是恐惧。
“别这么看我,我不会杀你。墨家为了防止歹人威胁,亦或者是残害怜家人,专门设定只有活着的怜家人的血才可以打开。”宫唤羽说着,便低笑出声,“这机关可真烦人……”
怜雨眠勉强止住了害怕,心里疯狂思索着。
宫唤羽又走近,面上带着关切的问:
“半月之期将至,若令兄没能得到解药,恐难以自处。雨眠,你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最珍爱的人就这么死去?”
怜雨眠面上都是恐慌,那是对自己亲哥哥随时都会死去的恐惧。
“……你想要我做什么?”
怜雨眠看似终于妥协了。
宫唤羽满意这样的结果,吐出最终目的。
“我要你联合一个人,杀了宫尚角。”
“做梦!!”
怜雨眠没有任何犹豫的拒绝。
“生养之恩,大过于天。尚角哥哥对我,不在生恩,而在托举!”怜雨眠退后,靠着石壁,“我和我哥哥都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徒,更不是白眼狼!断不会为了自己性命而残害无辜之人!!你让我弑亲,那就先杀了我!!”
意料之中的抗拒。
宫唤羽眼里的波涛汹涌,听到‘弑亲’时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痛苦。
不过也是,倘若怜雨眠真的为了自己的亲哥哥而背叛宫尚角,宫唤羽才会怀疑她的真伪。
不过怜雨眠义正言辞的说着这话,也是在骂宫唤羽。
宫唤羽不再怜香惜玉,一只手如鹰爪般直接掐住怜雨眠的脖颈,直接狠狠的撞上她身后的石墙。怜雨眠被掐的满脸涨红,嘴里溢出血腥味,呼吸成了奢望,狐裘的系带被震开,后脑勺被撞的发疼,意识变得模糊,耳中涌起一阵耳鸣。宫唤羽将人提起,怜雨眠鞋尖勉强可以触地,狐裘落地,徒劳地双手抓着扼住自己的手背,又是支撑,又是挣扎。
“你要知道,你没有跟我一换一交易的资本。”宫唤羽笑她不自量力、孤身赴会,“我杀你,如蝼蚁。”
怜雨眠翻着白眼,嘴里吐出残缺的喘息……
宫远徵……我见不到你了…………
而宫墙之外的人,同样也在僵持着。
云为衫出逃了!
她是无锋刺客,又清楚宫门的布局,甚至连后山也一清二楚,一旦放走,后果不堪设想。宫尚角立即下令:“立即派出侍卫封锁旧尘山谷,不许任何人出谷;立即追杀云为衫!”
宫远徵心向着哥哥,咬牙道:“跟我追!”
宫子羽却拦在密道入口,霸气转身:“我看你们谁敢动!”
宫远徵说:“你放走无锋刺客,现在还敢阻拦?就凭你?”
宫子羽红着眼睛厉声呵斥:“我现在以宫门执刃的身份命令你,退下。”
“你说什么?”宫远徵一副宫子羽有病的神情。
“执刃的命令,只说一次!”宫子羽沉声说道:“方才花长老的刀是花宫刀冢六把刀中的一把,已经被我斩断,我现在正式通过了三域试炼,是你们名正言顺的宫门执刃!”
宫远徵气急,刚要发作,却被宫尚角拦了下来。花长老与雪长老对视一眼,雪长老抢先说:“执刃之命,自然听从。”
宫子羽持刀而立,眼神果决:“任何人不得再追捕云为衫!”
金繁环视众人,高声喝道:“执刃的命令只说一遍!”
所有侍卫跪地领命,齐齐行礼:“是!”
长老们虽然没有下跪,但都低头行礼。宫尚角沉默片刻,最终弯下腰,单膝跪地。
宫远徵不可置信的看着哥哥,最后通红着双眼,缓缓跪地。
被扼住命脉的力道松了,怜雨眠如获新生,无力的跪倒在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宫唤羽屈下身,抓住怜雨眠的头发一扯,一张满是泪水的脸就这么被迫面对这人。
谁知,看似无力的怜雨眠却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畜、牲……”
怜雨眠满是仇恨,眼眶通红,对这人享受着自己的跪礼充满着不甘。
这一巴掌所使的力道不重,宫唤羽只是微微偏头,脸都没有肿。然后对她的不自量力不屑一笑,抬起手,猛地将手里攥着的暗器刺中怜雨眠离心口处不远的地方。
那是云为衫逃过的那两件暗器合并的毒,效果更甚。
双眼涣散,气力消失,怜雨眠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了无声息的躺在冰冷的地上。
向宫子羽行执刃之礼的宫远徵左手无名指猛地一痛,仿佛被人硬生生的砸断。他不顾现在的场景,下意识抬头望向羽宫的方向。
暗处藏匿的上官浅早就走了,可宫尚角却不敢暴露出一丝异常,低声提醒弟弟:
“……远徵!”
宫远徵咬牙低头,心急如焚。
上官浅匆匆往羽宫的方向奔去,还没有拐弯看到羽宫,迎面撞上一个人。
怀里的躯体那么的柔软、弱小,上官浅连忙扶起怀中人,隐约闻到有股血腥味。
“雨眠妹妹,你怎么了?”
怜雨眠全身上下都被狐裘裹着,没有受到风,唯一异常的就是脸色十分苍白。
明明在孤身赴会前服下了百草萃,但没想到这毒竟这么厉害,根本抵挡不住,怜雨眠几乎是走一步疼一步。
怜雨眠勉强扯出一抹笑,眼前有些模糊。
“……我没事……就是今晚散心时走的太远……路好长啊……”
“夜太黑了……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怜雨眠靠着上官浅,上官浅抬手摸她的脸,竟是那么的凉!
但毕竟宫唤羽和自己同盟,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上官浅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叛他。
只能弯腰抱起怜雨眠,抓紧在宫尚角、宫远徵回来前把人安抚好。
怜雨眠蜷缩在上官浅的怀里,抱着自己的人很稳,没让自己受到颠簸,可伤口却隐隐作痛,耳中除了耳鸣,还有那蛇蝎般的话:
“你中的毒,月长老都不一定能解。就算你告诉宫尚角我的真实面目,谁信?”
“要么,你把怜家所有银库、人脉,全部交到我手里,帮我扫清宫子羽和宫尚角这两块绊脚石,助我坐稳执刃之位;要么,我现在就把你和你哥哥的行踪捅给无锋,让你们兄妹俩,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我可以让人去找到怜瑾卿、杀了怜瑾卿,你若想让他活下来,就乖乖闭上嘴,听我的话。”
“雨眠妹妹,别逼我。我有的是耐心,陪你耗。”
“今日之事,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怜雨眠为了保住性命,只能违心的答应。上官浅将怜雨眠送回她的房间时,怜雨眠却伸手按住上官浅。
上官浅意外,不自觉得看向她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爆发出异样的光。
“上官姐姐。”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却让怜雨眠此时特别清醒,眼里透露出疯狂,“宫唤羽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你不如和我合作……”
宫远徵趁着夜色,以防惊动不该惊动的人,从怜雨眠房间敞开的窗户搬进来,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鼻尖微动,虽被浓重的香味掩盖着,却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宫远徵顿时心里一惊,不顾一切地迈开步子往床榻去。帷帐里的人平躺着,不见任何异常,刚靠近床榻就被帷幔伸出的手猛地扣住手腕——
“小心宫唤羽……他是杀害雾姬夫人的凶手……!”
宫远徵立刻切上这只手的脉,心下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