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楼夜总是比白昼还要热闹。这里藏着欲望,含着野心,门口招揽的花枝引着无数客人坠入温柔乡,弯起的朱唇是用鲜血染红的。谢素弦左拐右拐,终于远离了那些嘈杂声音。
拐进长廊尽头的厢房,门上悬挂的花骨朵儿绽放。怜瑾卿接过谢素弦抢来的半张地图,上面是角宫到执刃殿的方向。
“这地图寒鸦柒已经记了下来,”谢素弦愁眉不展,“一旦传入总部,首领就会派出魑魅魍魉攻打宫门,我们该如何是好?”
怜瑾卿自然是明白其中险要。在谢素弦回来之前,寒鸦柒因手下的‘魅’得到宫门的机密炫耀了一整日,还嘲笑寒鸦肆的那个疑似暴露身份的‘魑’一整日。
怜瑾卿知道一旦宫门云图落到首领手中,无量流火必定成为杀人武器,可眼下他根本拦不住,长期在万花楼居住,怜瑾卿察觉到万花楼真正的主人紫衣必定不是平凡人,起码是‘魅’阶以上。
宫门与无锋注定有一场血雨腥风,到时残害更多是无辜之人。
怜瑾卿翻看着地图,忽然注意到‘角宫’二字旁点了个小小的花瓣,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低头闻一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忽然灵光一显,转身去取水。
一盏茶水泼在纸卷上,起初并无异样,可不过片刻,那些被明矾封住的地方,竟像是被茶汤推开了一道口子——原本深黑的墨迹边缘,慢慢透出了更浅、也更旧的字迹轮廓。
怜瑾卿与谢素弦等原本的字迹露出所有的模样,这才凑头去看——
‘无、须、解’
怜瑾卿与谢素弦诧异的对视一眼,心里明白这三个字是何人写下。
羽宫暖阁,怜雨眠在‘角宫’边上灵巧地用墨笔画下一瓣莲花瓣,正好盖在明矾膜上。
云为衫看着她的动作,不解道:“上官浅不一定会将这张地图原原本本送到她的寒鸦手中,你就算在上面透露信息也不一定会让人看见。”
怜雨眠搁下笔,等墨干。
“我没打算给完整的地图。”怜雨眠摩挲着指尖,“他们只需要‘角宫’的部分就好。”
云为衫有些不明白,但这并不防碍他们的计划。对于怜雨眠突然来访,请求利用这张地图传递自己的信息时她还是感到意外,可怜雨眠并没有想传给无锋。
“你与宫二先生直说,比之我,更管用。”
怜雨眠眼眸黯淡了一瞬。
当日在自己被宫尚角看似囚禁,实际上宫远徵却透露给自己他们要做一场戏,只是没有完全告知怜雨眠。宫远徵只说宫子羽和云为衫发现无锋控制刺客们的毒药叫做半月之蝇,也是宫门秘药,只是短时间内丧失内力,不会伤及性命时,怜雨眠终于松口,说出自己的亲哥哥怜瑾卿就在山谷外,而自己多次想要出去便是想探明怜瑾卿的安危。
只是没有说,怜瑾卿一直在无锋。
怜雨眠心知他们要做局的对象是谁,想要给山外的人传递假消息,那么就要有一双能欺骗的过的眼睛。
上官浅就是最好的牵引。
是所有人都能使用的棋子。
怜雨眠不敢拿亲哥哥的命去赌杀伐果断的宫尚角会不会信任她、会不会伤害已经明珠投暗的怜瑾卿。
所以怜雨眠对云为衫道:
“云姐姐,如果你也有家人,却无法让他像自己一样得到安宁时,你就会明白我的感受。”
云为衫面上闪过一丝动容,她想起了云雀和寒鸦肆。
最后还是妥协了,云为衫没有告诉宫子羽这个另外传递的消息。
思绪尽数散在风里,云为衫离密道入口越来越近。这段路,她并不陌生,却走得十分慢。
密道入口就在眼前,云为衫踟蹰片刻后,便下定决心,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抬手按下墙上的机关,石门缓缓上升,地上的影子被拽入漆黑的门里。
突然,一只手按在墙上,夜里传来寒鸦的嘶叫,等候的人就算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惊。
玉手按在石墙上,来人按着指示提着灯钻出阴暗的通道。存酒用的地窖的门打开,这里见不到光。怜雨眠裹着素白的狐裘,面上挂着客套的笑意,执着一柄宫灯,站立在邀请自己的人面前。
“阔别安然,唤羽少主。”
盘腿养神的宫唤羽睁开双眼,满目平静,一点也不意外,全身上下的气质丝毫没有几日前的赢弱,怜雨眠心生诧异,面上却不显风水。
宫唤羽一笑:“久念安康,雨眠妹妹。”
怜雨眠手里只有一盏孤灯轻晃,面上冷静。
“一别多日,少主果真脱胎换骨,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宫唤羽这次是真的笑了,低低的暗笑响彻在地窖,竟显的有些恐怖。
骤然发出‘啪’的一声,似金石相击,让人感到心慌。
夜风吹拂,密道之外火光憧憧。
云为衫被绑住双手跪在地上,尽显颓废之相。一旁站立的宫远徵一脸得意,眉角溢着杀气。宫尚角手持半张图纸,站在云为衫面前,雪月花三位长老俱在。
“这是你绘制的宫门云图,没有错吧?”宫尚角顿了一下,“上面有你的笔迹,否认也没用。”
“这宫门云图确是我所画,但只是因为初入宫门,我不知方向,不辨东西,宫门地形复杂,为了方便进出随手记录而已。”云为衫辩解道。
宫尚角冷笑道:“随手记录?那这背后的字,你又要如何解释?”
他将图纸翻面,虽说是莫名失去了一半,但这背后云为衫的字迹可还是保存着,只见上面书写着:“宫门上下共四十七道岗哨,警戒日夜不断,辰时、申时、子时三岗轮转。宫门内有两条密道,一条密道通往后山,另一条密道可通旧尘山谷,无锋可部署精锐,由此潜入。”
宫尚角一字一句念完,长老们的目光都不再犹疑了。
宫尚角说:“确实是为了方便进出,只是方便无锋进出而已。”
云为衫低头,一幅无话可说的样子。
宫远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问:“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吗?”
花长老厉声发话:“哼!无锋细作绝不能留,即刻就地处死!”
花长老亲自操刀,劈向云为衫。云为衫心知这是一场戏,但事先并没有告诉诸位长老,所以花长老的刀锋带着势必要杀了自己的决心,惊得她猛地闭上眼,心生恐惧。
突然,一柄刀挡住即将砍中云为衫脖颈的刀下,花长老被力道镇的虎口发麻,所有人都看到一柄刀护住了被绑住双手跪在地上的云为衫,执刀者正是匆匆赶来的宫子羽。
“宫子羽你疯了?!!”呵斥的是宫远徵。
宫子羽充耳不闻,挥刀斩断捆住云为衫双手的绳索,将她扶起。
云为衫目光移动,开口:“执刃不用帮我,是我骗了你,我的确是无锋的细作!”
“阿云……你……你为何要走?”宫子羽显然被这句话暴击,一脸错愕的问。
一旁的宫远徵抱手臂,冷冷说道:“她要出去通风报信,当然要走。”
花长老手下用力,再次朝云为衫斩去。宫子羽为了护住云为衫,不得不拼尽全力格挡,花长老毫不相让,两人立刻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
刀锋之间起的汹涌的风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风席卷着其中的真相,肆虐的拂过在暗处冷笑着偷窥一切的上官浅,吹进羽宫的地窖,使白色的衣角翻涌。
宫唤羽看着在阴暗与烛火之间站着、进退都不肯再挪一步的怜雨眠,和声询问:
“雨眠妹妹软柳之身,何必站在风口处,不如进来一避?”
怜雨眠笑了。
“唤羽哥哥找我来,只是为了叙旧?”
“你我也算兄妹一场,有何不可?”
“谁是你妹妹?”怜雨眠反问,“唤羽哥哥是病糊涂了,宫子羽才是一心挂念着你的弟弟。”
宫唤羽眼里闪过一丝感慨。
“子羽他如今是执刃,闯了三域试炼,人成长了不少。”
“当时如果唤羽哥哥还在,执刃之位怕是轮不到子羽哥哥。”
“世事无常啊……”
怜雨眠面上带着疑惑:“哦?我还以为,这是人祸呢。”
宫唤羽原本微弓着的腰直起来,眼神里藏着一丝暗锋,嘴上却问怜雨眠。
“妹妹何出此言?”
怜雨眠笑了一下,吐出的话语如刀子:“宫唤羽,演了这么久的戏,不累吗?”
“是你,杀害了雾姬夫人。”
这句话撕破宫唤羽脸上最后一丝伪饰的虚弱。像被烈风刮碎的薄冰,寸寸瓦解,长期扮演的病弱皮囊褪尽,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刃,直刺怜雨眠。
“宫子羽能坐上执刃之位,这背后,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吧?”怜雨眠上前一步,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她却毫无惧色,反倒带着几分冷冽的从容,一步步逼近深渊。
宫唤羽露出了今日第三次的笑,那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此刻不再伪装,缓缓自床榻坐起,束好散落的长发,挺直脊背。哪怕是久居暗室,他依旧保持着宫家少主的矜贵姿态,脊背挺得笔直,与寻常养尊处优的宫家子弟别无二致——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兄长,多年的情分与教养,也让他骨子里刻着宫氏的风骨。
可怜雨眠却觉得他一点都没有养育他的宫鸿羽的样子。
宫唤羽缓步朝怜雨眠走近。
“不愧是宫尚角一手养大的,”宫唤羽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石门轰然落下,扬起的尘埃在昏暗的光线里翻飞,将所有退路彻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