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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半图迷局

云之羽:春及雁归来

从宫门到旧尘山谷外的路,无数人走过。上官浅揣着宫门云图的原件,有些心不在焉的返回,竟一时觉得这条路比来时更难走了。

‘你要这张地图做什么?’

‘或许,它能帮助我更好的引起宫门的内斗……’

人身处在密林,离宫门越近,越能看到那巍峨的山。蓦然,上官浅步子一顿,山风卷着她的衣角,像在催她往前走,可她的脚却像钉在了原地,动也动不了。狂风扫着落叶,倦鸟敛翅栖木,又受了惊吓,连忙逃向天穹。上官浅猛地往一旁躲,躲开身后人袭击的一爪。那一爪若是躲的不及时,怕是会被重伤。

来人一身玄衣劲装,动作十分干净利落,没有下死手,上官浅抬掌格挡,惊觉对方的力道沉得惊人,震得她虎口发麻。玄衣人招招制敌,却始终留着三分余地,没有下死手。上官浅想拔出袖中的美人刺,却被这人使出擒拿术,按住手臂,连忙后退,这才没有被抓破脸。

上官浅心下一惊——这是无锋的擒拿术!!

对面之人身形清瘦,面貌虽看不清,但对打时吐出的喘吸声却暴露其女子之身,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上官浅不便久留,赶紧抽身往宫门的方向跑。

玄衣人却不放过,脚尖点着落叶追上,二人又打起来。玄衣人明显是为自己怀里的地图而来,上官浅一边抵挡一边说:

“你我都是一家,何必自相残杀?不如各退一步,日后也好相处。”

玄衣人冷哼:“我跟一个认贼作父的人有什么好相处的?”

上官浅动作一顿,玄衣人一掌拍开上官浅的手,伸爪入衣,掏出地图的一角。

上官浅连忙去拽,玄衣人也不肯放手,二人就这么僵持下去,谁也不肯放过。

‘刺啦——’地图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两人借着力道弹开,各攥住半张图纸。玄衣人瞅了一眼露出来的字,再不多纠缠,反手甩出两枚淬了迷烟的银针。上官浅急忙挥袖格挡,银针撞在她袖中美人刺上,炸开一团带着异香的白雾。等她挥开烟雾时,林间只剩满地落叶,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只余下她掌心半张的地图和落叶萧萧。

上官浅连忙展开地图,只缺了一小部分的地方,是执刃殿到角宫的方位。

武功与自己不分上下,又会无锋的擒拿术……难道也是‘魅’?

天色不早了,若还是在外面待着,恐怕会引起躁乱。上官浅一咬牙,快步掠回宫门。

徵宫的暖阁里,炭火正旺,映着两道交叠的影子。宫远徵与怜雨眠并肩蹲在温箱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箱中那枚莹白如玉的花苞。

“……真的会开花吗?”一大早被拉过来的怜雨眠的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指尖轻轻悬在温箱外,生怕惊扰了这凝了无数心血的花苞。

宫远徵的目光也凝在花苞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笃定:“快了,就这几日。”

话音刚落,花苞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瓣尖泛出一点极淡的粉,像被风吹开的涟漪。

怜雨眠眼睛一下就亮了,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露出惊呼扰到这一场景。宫远徵此时心情未比她低,藏不住的激动。

那朵花苞像被温柔唤醒,一层一层,慢慢舒展了花瓣。先是最外层的瓣儿,像是月光揉开的雪,透着点冰清玉洁的冷意,清冽的香气漫出来;再往里,层层叠叠的花瓣次第绽开,花蕊处泛着淡淡的粉,竟真的开出了三朵紧紧相依的莲,像并蒂而生的三胞胎,在暖光里微微颤动,香气清冽,瞬间漫满了整个徽宫。

“三、三朵?!”怜雨眠的声音放得很轻,但还是抑制不住惊讶。

宫远徵的指尖悬在花上,没有立刻去碰,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却又透着点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次,终于可以给哥哥了。”

怜雨眠心头一软,知道他还是在为上一次自己仅仅只培育出一朵,却没有用在宫尚角身上,感到自责和懊悔。原本搭在温箱上的左手往旁边挪了一下,用小拇指轻轻勾住另一个人的小拇指。

“远徵真厉害!”身旁人眼睛亮亮的,出云重莲绽放出的光晕落在少女的侧颜上,添加了一分真诚的暖意。

宫远徵不自觉的挪开眼,耳尖微热,语气却格外认真:

“一朵给哥哥,一朵给月公子,剩下的一朵……”

怜雨眠看着他像小孩子一样分享自己的糖果,眼底涌现一汪笑意。宫远徵却在此刻扭头看自己,眼里也带着如出一辙的笑,问怜雨眠:

“你想要吗?”

怜雨眠一愣,出云重莲是难得的奇珍异草,其功效更是能使人功力大增,甚至有可能医治旧骨,连无锋也觊觎已久,谁不想要?

怜雨眠问:“你不给自己留一朵吗?”

宫远徵却没答她的话,反而抬眼盯着她,眼尾还沾着刚开花时的细碎光,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执拗:“你想不想要?”

怜雨眠注视着宫远徵,最后才缓缓开口:

“给我没用啊……

我一不会武功,二不懂研究,三不通药理,给我是浪费了。”

宫远徵手还捏着温箱的边缘,骨节泛白,语气又急又别扭:

“谁说给你没用?”

怜雨眠站起身,舒缓了一下蹲发麻的腿。

“这可是你千辛万苦才培养出来的,当然是要给自己留一朵的呀。”怜雨眠笑盈盈的回答。

“更何况,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万一你需要它呢?与其给我,不如给你,这样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宫远徵想了想,起身,从腰间的壶嘴螺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只有两根手指头那么粗。然后不由分说的塞进怜雨眠手里。

“这是什么?”怜雨眠低下头捣鼓,打开药瓶的塞子往里一瞅是三颗小小的黑药丸。

“百草萃。”宫远徵的语气像是在说什么无关重要的,转身去找容器盛放刚开的出云重莲。

怜雨眠立马把塞子放回去,语气有些急:“你给我做什么?”

百草萃一向是给宫家嫡系服用,不容外传,这其中的制作方法没有多少人知道,若是私下有人偷取,定是不轻易放过。

怜雨眠虽说是在宫门待了那么久,但长期服用的汤药只是类似于其功效,根本比不上手里握着的这个药瓶。

“我前些日子试药空下来的。”宫远徵找了几个方形玉盒。

“……你就这么轻易给我,要是被长老院知道,就得挨骂了。”怜雨眠担忧,想还回去。

“宫子羽都可以给云为衫,我为什么不能给你?”

宫远徵见怜雨眠一副不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坚决态度,有些好笑。

“我给你就拿着,与其让草药功效降低,不如给你,才是它最大的价值。”宫远徵笑着重复刚刚怜雨眠说的话。

莲香渐渐淡去,宫远徵将第一朵莲摘下,抬眼时,却见怜雨眠正对着那瓶百草萃出神。

“在想什么?”

“你就不怕……我把这药送给别人吗?”怜雨眠语气里带着恶作剧的促狭,“这可是徵公子产出的百草萃,独一无二,价值连城,就不怕我偷偷给别人倒卖吗?”

宫远徵指尖一滞,垂眸掩去眼底那点涩意,语气刻意装得漫不经心,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

“你大可随意。”

“我既把东西给了你,便是你的处置,送与旁人也好,弃置一旁也罢,与我无关。”

说完,便不再看怜雨眠,只低头细心收拢玉盒里的莲瓣,神色冷淡自持。

“不过……他人也发挥不出此药最大的功效,你若想转赠,便是浪费。”

怜雨眠收敛了神色,手里抓着药瓶。心跳的很快,那是被完全信任的证明。怜雨眠在心里唾骂自己,明明已经拒绝了所有的可能,却还是希望再亲近些。

“不会的。”

怜雨眠心里有牵挂,就不会让宫远徵的心血浪费。

“我一定好好的用你的药,不让你的心血白费。”

怜雨眠没看见,背对着她的宫远徵露出一抹笑。

刚将玉盒盖好,金复快步从外边进来,恭敬对他二人道:

“徵公子、表小姐,角公子有请。”

怜雨眠在他来到眼前时,便将药瓶收好,语气随意的问:

“上官姐姐回来了?”

金复道:“上官姑娘如今,在公子身边随侍。”

怜雨眠与宫远徵对视一眼,彼此之间的事心知肚明。

角宫,宫尚角房间。

宫远徵到时上官浅已不在,只有宫尚角闭目养神,身前的桌案上摆着残缺的云图。

“哥。”

宫尚角睁眼,面色亦如平常。

宫远徵问:“事,成了?”

宫尚角与之对视,宫远徵看到哥哥眼底的神色,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

“成了。”

地图被翻转过来,露出字迹——那是云为衫的字。

而上官浅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回到房间才发现自己手臂上的淤青,想必是当初对打时不慎落下的。

幸亏陪在宫尚角身边时没有露出异样,小心地擦药油。

“上官姐姐?”

怜雨眠笑盈盈的从房门外探头,一见她正忙着处理胳膊上的淤青,便迈步进来。

“这是怎么了?”怜雨眠往旁边坐着,轻轻抓住她的手,挪到自己身前。

“走路时不小心磕到了。”上官浅面上挂着客套的笑。

怜雨眠接过她的动作,轻轻擦拭着上面的伤。

“姐姐,走路定要双目清明,莫要走歪。”怜雨眠和声和气的说,“一旦走错了岔路,就会摔跤,摔倒了就会疼。”

上官浅垂眸点头。

怜雨眠又继续道:“今早起晚了,一睁眼姐姐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姐姐离开角宫了。”

上官浅找个理由解释:“怎么会呢?只是昨日受了点凉,今晨起来时发了点热,便向去找大夫看看。”

怜雨眠关切的问上官浅:“开药了吗?”

“嗯。”

怜雨眠搓好药油,给她敷开,才放下袖子。

“生病可真是不好,吃了那么多药也不见好,我瞧着羽宫的云姐姐,身子硬朗,无需吃药。”怜雨眠心知肚明她这药到底是什么,“姐姐,是药三分毒,你以为病了,其实没有病,开了药反而多此一举。”

怜雨眠看似是叮嘱她:“姐姐可莫要吃错药,不然病上加重,可就得不偿失。”

上官浅目光微动。

暮色阑珊,庭前扶桑尚敛青苞,未逢盛放时节。枝梢凝着微凉晚风,花叶静默,只待春温催绽。

自搬回角宫后,很少回及笄后的院子,但每隔一段时日总是会回来侍弄花草。怜雨眠将窗台上的绿芽搬下来。

下人将饭菜一一摆好便躬身退去,怜雨眠吃了将近半碗饭,待到周围没人了,才起身,取出柜子里摆放的一个油纸包。

怜雨眠本意是将上次在医馆里取出的两颗药丸和宫远徵给的那几颗百草萃放在一处,却在倒出药丸时愣了一刻。

把两颗药丸都放在掌心,在烛火下仔细对比,很快得出结论:这两颗药丸乍看之下并无二致,但宫远徵给的药丸表面光滑,泛着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而怜雨眠前面从医馆里偷拿出来的的百草萃稍微暗淡、粗糙一些。

怜雨眠想起拿出那个瓷瓶时,柜子上貌似写着‘羽’。当时从装百草萃的抽屉拿的时候只是草草扫了一眼,随手拿一个。

可这两颗药为什么不一样呢?

宫远徵亲手开发的百草萃,专门为宫门嫡亲服用,理应百毒不侵,药效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就失效。宫远徵又不傻,存放在医馆里的百草萃必定是还能用的。

那这个看起来就不一样的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我把药送过去,会不会有人私自扣下贩卖。’

宫远徵从前的话惊炸在耳中,怜雨眠想起老执刃遇难的那一晚,宫子羽说的话:

‘宫门嫡亲一直服用你制作的百草萃,理应百毒不侵,我父兄却中毒而亡!你们徵宫在干什么?!’

倘若是有人刻意的?

怜雨眠想起服毒自尽的贾管事,谁会去指使他的人?

宫子羽调查自己父亲的死因,是否知道了这一点?

怜雨眠有种直觉,谋害老执刃、残害雾姬夫人是同一个人。

怜雨眠心神不定的坐回饭席上,继续吃凉了的饭菜。

云为衫、上官浅没有必要这么做,这只会暴露身份。

宫尚角、宫远徵更不会对至亲下手。

宫子羽就更不可能了。

一定是一个他们熟悉的人。

可这宫门漏的跟蜂窝似的,会有什么样的高手进入?

怜雨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大胆的猜想。

或许……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宫门……

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怜雨眠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

怜雨眠下意识的否定。

忽然,筷子尖端在饭粒里戳到一样东西。怜雨眠疑惑,拨开米粒,用筷子挑起异物——是一张藏在碗底、颜色和饭十分相似的的纸条……

这要是不小心吃了,会噎死吧。怜雨眠面无表情的展开。

烛火摇曳,人也被晃着。

羽宫座立于暖火中,云为衫却踏出房门,迎着冷风,往计划的路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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