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山谷外,驿站往来如织,尘嚣不息。谢素弦低眉混迹在人群中,脚步刻意放缓,余光反复扫过身后街巷,待确认无人尾随,才侧身拐进僻静胡同,三转两折,身影便没入巷尾的阴影里。
瓦片上,一阵轻而有节奏的响动传来。怜瑾卿闻声起身推开窗,落坐茶席,将一盏热茶推到谢素弦面前。
“宫门那边,还没有消息?”
“半月之期将近,宫门里的人总会想办法出来,到时候自会有信。”谢素弦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意味。
可怜瑾卿眉宇间的担忧仍未散去:“朱萦已不在宫门,宫尚角本就疑虑重重,小妹身边又无可信之人,我只怕她……处境凶险。”
“她当年是宫尚角带回宫门的,与宫远徵一同长大的情谊,更是旁人难比,必不会有性命之忧。”
怜瑾卿指尖收紧,语气里藏着几分沉重的顾忌:“可他们终究是宫家人,我身处无锋,本就与他们背道而驰。若他们知道我的身份,小妹……只会因我受牵连,平白受苦。”
他垂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当初,就不该与她相见……”
角宫,天地间只容许一抹暮色的存在,怜雨眠坐在檐下看着杜鹃花含羞,抬头望着那只孤零零的明灯歪歪扭扭的奔向天际,去寻找自己的栖息之所。
雾姬夫人走了。
宫唤羽在所有人面前证实雾姬夫人就是无锋刺客无名,月公子在后山找到了杀害月长老的凶器,身负谋害先执刃、囚禁少主之罪,又有企图搅乱宫门之举,长老院震怒,下令赐死雾姬夫人。
雾姬夫人是罪人,即便她是老执刃的续弦,即便多年来对宫子羽精心照料,可终究无法改变结局。长老院不允许她葬在老执刃和杨兰夫人的栖息之所,只在后山的一块地里草草下葬。宫子羽毕竟念旧,在羽宫里设了香堂,宫紫商去祭拜过了。
怜雨眠揪着佩环的穗子,愁眉不展。从宫尚角房间里出来的上官浅找到她了,见怜雨眠如此,便轻声道:
“不如我与你一同去羽宫祭拜吧?
雾姬夫人曾疼惜我,匀了我一些金龙胆草,加快我伤势的痊愈,没想到这么快就人走茶凉,我这心里呀,也不好受。”
上官浅失了和自己同一个目的的‘同盟’,又见在无锋有着传说的无名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一生,难免唏嘘。
怜雨眠的手一顿,低头苦笑道:“算了……”
上官浅贴近她几步,犹豫了一会儿,才抬手轻抚怜雨眠的乌发。
“故人已逝,雨眠妹妹莫要太伤心,夫人见到了也不好受。”
怜雨眠猛的转头抱住上官浅的腰,肩膀不住颤抖。
上官浅顿了一下,才双手抱住颤抖的身子。
“别哭了……”柔声安慰着,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少女的背,“把眼睛哭坏了,才得不偿失。”
怜雨眠哭了好一会才止住了颤抖,抬起脸时,整张脸都变成了湿淋淋的。上官浅用绢帕耐心的擦掉这张小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刻意。
“我……我好害怕……”怜雨眠哽咽的说,“他们说……雾姬夫人是被无锋的高手伤害的……”
上官浅擦脸的动作僵硬了一瞬,然后才继续动作。
“我真的好害怕,姐姐,我真的不想像夫人一样这么不清不楚的死……”
上官浅弯腰抱着小姑娘。
“不会的不会的,宫二先生那么厉害,你是他的妹妹,他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怀中人闷闷道:“姐姐……雾姬夫人刚去我不敢一个人睡,我今晚可以跟你一起吗……”
上官浅原先是打算趁着宫门如今在查雾姬夫人,顾不上羽宫里的云为衫,便想着趁月黑风高去找她要地图出宫门拿解药。
怜雨眠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小心翼翼地恳求着:“我害怕……”
莫名耳朵就传入一道声音,同样的楚楚可怜,被推向生还的密道时,年幼的自己也是这么喊:
‘娘亲!我害怕!’
往昔的声音仿佛和此时的融合在一起。
“我害怕……”
上官浅终于妥协了,同意怜雨眠和自己一同睡的请求。怜雨眠睁开哭的有些酸的眼睛,眼底的水色没有显现任何痛楚。
夜色如墨,万籁俱静,山谷中徘徊着寒鸦的悲鸣,残月隐入层云,清辉被浓墨般的夜色尽数吞没,山间只剩簌簌风声穿过枯林,卷起满地零落残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小径上。
点着的安眠香快要燃尽,上官浅掐算着时辰,听着身旁人的呼吸,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便小心翼翼地将抱着自己腰的手扯开,无声的起身。
趁着月色离开房间,没有惊动任何人。可上官浅不知道的是,在自己走后,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双目清明……
相比于白昼,黑夜更让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云为衫得到了几丝平静。
忽然,头顶上的瓦片响起了一阵微弱的有规律的声音,云为衫睁开眼,心知肚明来者何人,缓缓起身,打开紧闭的窗户,然后走回桌子边,拿起茶壶倒水。
房间里多了一道甜美的声音。
“姐姐,我来看你了。”
云为衫沏好一盏茶,神色平静。
“看我?来看我死了没有?”
上官浅笑盈盈的,语气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姐姐说笑了,谁不知道如今整个后山雪、月、花三大家族都为你撑腰,我以为这一次你的身份必是暴露无疑,却不想宫子羽竟然如此护你,姐姐好手段。”
云为衫并没有觉得自己得到什么夸奖,直截了当的问:“你偷偷摸摸的来,不会只为了夸我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出宫门的办法。”上官浅也不拐弯抹角,“你现在已经被软禁在羽宫里严密监视,我和你总要有一个人把信息送出去吧?毕竟半月之期又要到了。”
云为衫犹豫着,在上官浅耐心告急的前一刻,转身走到自己的衣柜前,取出里边的一件衣服,然后拆开衣服的内衬,露出一个暗袋,从里面掏出几块绢布。
“这是宫子羽带你下山的时候,你记下的?”上官浅接过,指尖挑开布帕,果然是地图。
“嗯。”
上官浅合上地图,笑了笑:“谢谢姐姐。我一定帮你带解药回来。”
云为衫只是点头,不再说一句。
上官浅便按着云为衫的图纸,成功潜出了宫门。
旧尘山谷的暮风卷着河水的腥气,吹得悬桥铁链“吱呀”作响。
上官浅循着流水的指引,一步步走到桥下阴影里,连头都没回,声音轻得像羽毛落进水里:“我找到无名了,雾羽就是无名。”
身后靠着柱子的寒鸦染痞痞地勾起嘴角:“要想换解药,这点消息可不够。”
上官浅脸上那点客套的笑瞬间淡得无影无踪,低头苦笑一声,再抬头时敛去所有多余的情绪,转身缓步靠近寒鸦染:“那宫尚角的弱点够了?”
寒鸦染挑了挑眉,眼里瞬间亮了几分:“宫尚角的弱点不就是宫远徵吗?”
上官浅侧过身,用石柱挡住自己的大半身形,像是怕被人窥见,声音压得更低:
“除了宫远徵,他的身体,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哦?”寒鸦染立刻往前凑了凑,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上官浅偏过头,继续道:“宫尚角每个月都会有两个时辰内力全无。”
那可是连无锋都要忌惮三分的宫二先生,这个弱点,几乎是直接扼住了宫尚角的咽喉,也扼住了整个宫门的命脉。
寒鸦染的兴奋再也藏不住,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稳稳塞进上官浅的手心。纸包带着他的体温,上官浅指尖触到的瞬间,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了些。她捏紧药包,终于吐出了最关键的信息:“时间是未时至申时。”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有,无量流火的藏匿之地,就在后山花宫地堡。”
寒鸦染的表情瞬间变了,他盯着上官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无量流火的位置是宫门的最高机密,你竟然也能查到?”
上官浅轻叹了口气,把心头的烦闷都揉进这声叹息里:“自然是费了些功夫。等事成之后,我们再慢慢谈。”
寒鸦染低笑出声:“感觉你快要变成我的上级了。”
上官浅想起了云为衫。当初上元节,她也曾帮自己换过解药,这次正好还上这份人情。她从袖中取出绘着宫门地图的绢布,递给寒鸦染:“这是魑阶云为衫传给我的宫门云图。”
“她怎么没来?”寒鸦柒接过绢布,草草扫了一眼,立刻喜上眉梢。
“她身份暴露了。”上官浅的眼波里漾开一丝玩味的笑意,“宫子羽把她囚禁在羽宫,谁都不许靠近。她把宫子羽迷得晕头转向,是非不分,还险些挑起宫门内斗。”
寒鸦柒挑眉:“她竟有这本事?”
“她的手段,宫门上下都拿她没办法。如今虽被长老们软禁在羽宫,却没人敢动她分毫。”
寒鸦柒嗤笑一声:“宫子羽若真坐上执刃之位,宫门覆灭,怕是指日可待了。”
上官浅向他又走近了一步,眼底翻涌着冷意:“不如我们帮他们一把,让宫门毁得再快些。”
“哦?怎么帮?”
“趁宫门内乱,召集精锐,在宫尚角最虚弱的那天,直闯宫门,一网打尽。”
这是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寒鸦染皱着眉,开始在心里细细斟酌。
上官浅见桥下无人靠近,凑到他耳边,低声密语起来。风卷着细碎的阴谋散在空气里,寒鸦染的表情从迟疑,渐渐变成了舒展。这个计划,不仅让寒鸦染心潮澎湃,更让躲在暗处、一字不落地听着的谢素弦,惊得浑身冰凉。
谢素弦从桥下探出头,目光死死盯着寒鸦柒手中的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