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出现大乱了!
宫紫商违背家规,偷摸地潜入后山,意外来到祠堂,目睹了雾姬夫人被害的全过程,掀开了惨案的一角。宫远徵原本在徵宫解毒,黄玉侍来禀报:命徵公子迅速前往医馆治疗病患。
因为从后山找出来的人不只有雾姬夫人,还有一个早该死去的人——少主,宫唤羽。
碧池波涌,烛火未熄。医馆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乎是调动所有的黄玉侍卫在此警戒。黄玉侍开道,宫尚角背手走在最前面,腰上别着长刀,警惕危险的神色说明这件事有多险要,宫远徵同样也佩戴好武器,神色冷峻,满怀愤恨地牵着怜雨眠。
这些日子里,怜雨眠虽说是不能走动,但还是能按照心意短暂的出去,前提是宫远徵与她的距离不能超过一尺。这次也是主动来的。
怜雨眠在听说雾姬夫人遇害时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出现了耳鸣。
无锋……
无锋无锋无锋!又是无锋!!!
怜雨眠狠心咬舌尖,直到口腔里多出血腥味,才让自己勉强振作起来。
宫尚角先去看在接受月长老治疗的宫唤羽,雾姬夫人伤势严重,宫远徵便带着怜雨眠一起去医治。
医馆的另一间房内,少主宫唤羽的侍卫金简在此守候。虽说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当看清雾姬夫人如今的惨状,怜雨眠还是没忍住心中的怒火。
雾姬夫人瘫痪在床上,身上的脏污大部分清理干净,浑身是伤,眼睛和喉咙伤的最重。宫远徵说夫人的声带已经被捏碎了,再也说不出话了。
如今,还不如死了痛快,她只能躺在病榻上痛苦的苟延残喘。
宫远徵将药膏涂抹在雾姬夫人被毒侵蚀的眼皮上,动作很轻的用纱布包裹住眼睛,这才过去扶起给雾姬夫人包扎手臂的怜雨眠。
怜雨眠满眼是泪,身子因为愤怒而变得颤抖,在擦拭雾姬夫人的手时,发现夫人的手指甲里不光有血,还有些丝,貌似是从衣裳上刮下来的。
但这看不出是从哪里刮下来的,只能先将血擦干净。怜雨眠小心地将夫人的手放回胸前,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宫远徵过来扶起她。
来到医馆外,宫尚角已经出来了,神色严峻的守护着身后的人们。这一变故让一直怀疑雾姬夫人的宫尚角心惊肉跳,这说明,宫门之中还有无锋潜伏在内的高手,此人来无影去无踪,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谋算之精堪称劲敌。宫尚角垂着的手猛然握拳,这几乎是在眼皮子底下伤害宫家的人,这让宫尚角如何不恨?!!
怜雨眠与宫远徵一同走出来,走至宫尚角身边,怜雨眠低声道:
“不是他,他来这里的目的绝不是伤害宫门的人。”
宫尚角了然的点头,虽未说什么,但怜雨眠知道他相信自己,这才放下心来。
在后山参加试炼的宫子羽又因家人被残害终止了试炼,直奔医馆而来。
见此,宫尚角便带着弟弟妹妹一同进去。
房间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三位长老和宫尚角围在床前,怜雨眠是女娘,不能见半裸的宫唤羽,只好待在门外,宫远徵便抱臂靠在大开的门边,宫子羽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他们二人,。
宫子羽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脱相的宫唤羽,再三端详,惊讶的瞪大眼睛,一时间难以将眼前人和从前温和的大哥联系在一起。
可事实就是如此,死去的哥哥就躺在病榻上,温和的看着自己。宫子羽情不自禁往前扑了几步,惊呼:“哥——”
宫唤羽的笑容温柔如昔,有气无力的喊他:“子羽。”
只有一墙距离的雾姬夫人听见宫子羽呼唤哥哥的哭声,一阵激动,开始奋力发出求生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但她伤势惨重,已经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但雾姬夫人要说出真相,急得包裹着眼睛的纱布都有鲜血渗出。
门外正揪着佩环穗子的怜雨眠瞧见守着雾姬夫人房间的侍卫被惊动,推门而入,知道夫人已经醒了,与宫远徵对视一眼,便抽身去寻雾姬夫人。宫远徵这才回到哥哥身边守着。
守着夫人的金简正半跪在床榻边,弯腰低头,仔细分辨着雾姬夫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怜雨眠见此快速走上前,跪在雾姬夫人身边,也分辨着。
听起来是“嘘”,又像是“余……”。
雾姬夫人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音节。
金简试图记下这个音节:“虚?……余?……云?……”
怜雨眠分辨着,眼尖的看见雾姬夫人动动手指,貌似想写下什么,赶紧去拿纸和砚台。怜雨眠生怕扯到雾姬夫人的伤,轻轻的握着她的手沾上墨水,再放到纸上。
雾姬夫人的手指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凌乱不堪、难以分辨的字。
待夫人终于没有力气收手,怜雨眠这才捧起纸张看,这貌似是几个连起来的‘刃’字。
这个情报关乎雾姬夫人与宫唤羽的安危,怜雨眠不敢耽搁,让金简好生看顾夫人,赶忙走去另一间房间。
此时,宫子羽正在询问宫唤羽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唤羽艰难地说道:“是无名……”
宫子羽一听是残害月长老的凶手,悲愤道:“又是无名!无名到底是谁?!”
宫唤羽靠在弟弟的肩膀上,满脸痛苦,嘴唇发抖,但还是不得不吐出让宫子羽难以接受的事实。
“她……是雾姬夫人……”
宫子羽果真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发抖,不敢相信:“哥……”
花长老叹了口气,道:“少主亲口指认,断不会错!”
宫唤羽露出苦笑,纠正花长老:“弟弟已是‘执刃’,万不能再叫我‘少主’……”
雪长老拍了拍宫唤羽,示意他休息之后缓缓对宫子羽道:“子羽,你来之前,唤羽已经告诉我们所有的来龙去脉。雾姬夫人与假扮郑二小姐的无锋间谍里应外合,杀害前执刃,囚禁唤羽!我们当时看到的唤羽尸体是雾姬夫人的障眼法。”
宫唤羽断断续续补充:“她……废了我的武功,把我囚禁起来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假借为父亲上香……来祠堂看我,每次来……只扔下一点吃食便离开……”
“可……姨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直默不作声观察宫唤羽神色的宫尚角也开口询问:“是啊,为什么雾姬夫人没有杀你,要费这番功夫囚禁你?”
宫唤羽抬眼,说出实情:“她想要的,自然是花宫里的那件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底却没有半分对雾姬夫人的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
怜雨眠已经走至门口,闻言,不自觉地缓了脚步,停在门口听着。
宫子羽见三位长老以及宫尚角都一脸沉思,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没有回答,反而转移话题。
月长老发问:“那她为什么杀害我父亲?”
“她无法从我这里逼问出答案就威胁我,若我不说,她就把宫门之人一一杀尽……”宫唤羽苦笑着解释着,“我知道其中利害,自然不会松口……是我害死了月长老……”
宫子羽显然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尤其是面对一个至亲揭露至亲是凶手,他难以接受,脑袋一阵阵刺痛,嗡嗡作响,他双手抱头,使劲地揪着头发,发出痛苦的呻吟。
宫尚角面色凝重。雪长老捏着胡须宽慰:
“少主无需太过自责,无锋向来狠毒。只不过,如果雾姬夫人是无名,那袭击她的人又是谁?”
“她被袭击了?!”
怜雨眠在门外听见‘无名’,不自觉往前一步,宫远徵回头,看见熟悉的花裙摆,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思考的哥哥,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便缓缓后退,靠近怜雨眠。
花长老道:“无论如何,无名被除,对宫门总是好事,但到底是何人所为,着实让人费解。”
雪长老扫视众人,最后看向宫尚角:“会不会早已有人怀疑雾姬夫人的身份,但迟迟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决定先斩后奏以绝后患?”
“我重伤卧床,自身难保,雪长老不用看我。”宫尚角哼笑一声,“有理由对雾姬痛下杀手,事后还迟迟不敢站出来的,只会是另一个无锋。”
宫唤羽震惊道:“宫门内怎么会有这么多无锋?”
怜雨眠正认真听着,眼前忽然落下一片乌云,一抬头就是少年的后背,宫远徵抱臂背对着门口,刚好能挡住她。宫远徵听着里面的人辩驳,不回头的询问:“怎么了?”
怜雨眠这才想起手上还捧着雾姬夫人提供的‘证据’,正想着给着,忽然发现自己拿着纸时有点倒。
刃刃刃刃刃刃刃……
怜雨眠想起雾姬夫人写字时的笔画顺序,不自觉在心里仿照写下‘刃’字。
刃刃刃刃刃刃刃刃习……
怜雨眠低头,纸面上两个‘刃’并排着,竟有点像‘羽’……
月长老无奈叹了口气,说出雾姬夫人现在的状况:“雾姬夫人身负重伤,凶手捏碎了她的喉咙,伤到了气管,虽然被救了回来,但只是吊着一口气……”
宫子羽瞬间悲愤交加,无可奈何地甩了甩手,想去探视一下姨娘。怜雨眠这才在宫远徵身后探出半边身子,侧着身不去看里面的人。
“哥、诸位长老,雾姬夫人……生命垂危,但还是挣扎着写下了这些字,貌似与凶手有关,雨眠不敢妄自做主,特来禀报。”
宫远徵接过怜雨眠手上摊开的纸,又挪了一步,遮住宫唤羽投向怜雨眠的目光。
宫尚角接过宫远徵递过来的纸,上面果然有很多个歪歪扭扭的‘刃’字。
宫唤羽看了,眼神多了些哀伤:“这么多‘刃’字,看来她至临终也还是念着老执刃对她的好……我想,她内心应该充满愧疚吧?”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拿过来那张纸,认真地端详起来。
宫子羽给哥哥盖好被褥、披上外衫,宫远徵这才护着怜雨眠进来。
花长老有些烦躁,问:“她可说出杀害她的人是谁?”
怜雨眠被宫远徵护在以他和宫尚角的肉身筑起的墙,回想起雾姬夫人企图发出的声音,试图模仿:
“夫人迷茫之际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字,好像是……余……嘘……?”
花长老听不懂,更烦躁了:“到底是什么?”
怜雨眠刚想说出发现的‘羽’,宫尚角却放下纸,果断的说“‘云’,是‘云’字。”
宫唤羽有些疑惑:“云?宫门内没有姓云之人啊……”
宫子羽看了宫尚角一眼,作厌恶之状,很明显宫尚角将矛头对准了云为衫……
得出结论后,众人也不好再耽误病人的休息,纷纷从病房走出。宫远徵牵着怜雨眠走在最后面,怜雨眠莫名感到一阵恶寒,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住了,没忍住的回头——
宫唤羽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只是目光死死盯着怜雨眠……
从唤羽哥哥病房出来后,宫子羽在众人注视下走向隔壁病房。
宫尚角冷哼一声,难得好心提醒他避嫌,保持清白为好。
宫子羽却摇了摇头,是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说:
“嫌可以避,情不可以避。如果为了避嫌疑而舍弃亲人,那这样的清白又有什么意义?”
怜雨眠情不自禁的停下脚步,素来知晓宫子羽心善怯懦,可此时,他却胜过在场所有人。
怜雨眠又扭头,听见花长老吩咐黄玉侍随时准备一碗了结人性命的汤药——雾姬夫人被宫唤羽证明了是无锋刺客无名,又居心不轨,落到这个结局已经是意料之中了。
…………可雾姬夫人至死也不能离开这里。
怜雨眠手心冒出冷汗,蓦然产生巨大的恐惧,止不住地胡乱猜想:
如果无锋到最后没有被歼灭呢?
如果宫门失败了?
如果宫家继续韬光养年、封锁大门、与世隔绝,那么……是不是到死都不能离开?
进入到旧尘山谷的人们,从来都没有回到想回去的地方。
这里埋葬了很多人,与之亲近、与之疏离、与之仇视、与之共生,无论是谁,到最后都必须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逃离不出,顺从命运。
人们渴望新生,人们顺从天意。
君子不救,圣人不让。
这就是旧尘山谷的命运。
怜雨眠有些难以接受,内心的恐惧逐渐放大,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要留在这,不要留在这……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恐惧和不安不断侵蚀着怜雨眠的精神,在世界崩塌前,怜雨眠撞上了一个带着药香的、温热的胸膛。
熟悉的气息将她瞬间包裹,宫远徵将她轻轻圈进怀里,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温柔。他的手臂不算宽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牢牢地将她护在自己身边,隔绝了所有的寒意与不安。
“……宫远徵?”怜雨眠不确定的喊人,手抓着他后背的衣裳不放。
额头贴在心口处,那是离平安锁最近的地方。宫远徵抱住怜雨眠,轻声应道:
“我在。”
怜雨眠呜咽着,将脸埋进他的脖颈。
我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