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萦走了。
怜雨眠是从金复那里得知的。
自从那日之后,宫尚角便下令自己在房中‘静心’,门外多了几道岗位。朱萦不能留在宫门了,怜雨眠央求宫尚角将她秘密送出去,怜雨眠知道,宫尚角会答应的。
怜雨眠对于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很满意了,最起码……无人伤亡。
上官浅被拦在怜雨眠门外,询问侍卫:
“角公子只说雨眠妹妹多日劳神费思,就这么病倒了,可没说这病会过身,怎么还不让人来探望呢?”
侍卫不敢惹这位将来的‘女主人’不高兴,但宫二先生的命令重如山。
“上官小姐,请莫要为难我们。角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上官浅心生怀疑,但面上还是平和,将手里备好的吃食递给侍卫。
“我听伺候的下人说,雨眠妹妹身边没人照顾,便想做些吃的哄一哄小姑娘开心,这……总可以吧?”
侍卫有些犹豫。
上官浅了然,将食盒放到一边,打开取出一盘糕点和暗处藏着的一根银针,当着侍卫的面将银针放入菜中检验,又戳戳其他的菜……
上官浅举起没有变化的银针。
“需要每一样都查查吗?我是真怕妹妹饿着。”
侍卫也不好拂了上官浅的面子,接过已经装好的食盒。
“属下定会送到表小姐手上。”
宫远徵在宫尚角处守着,原本怜雨眠的隐瞒够令人心烦,当他听到宫子羽后山的消息后,更气愤了,把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摔,看着面前来禀报的侍卫,大吼道:“这个时候他去闯关试炼?!”
身后床榻上传来宫尚角虚弱的声音,“远徵……”
宫远徵走过去,站在宫尚角的榻前,正在服侍宫尚角吃药的上官浅往旁边挪了挪。
“哥,宫子羽一旦进入后山,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我现在去阻拦他。”
“别去……他已经学会了拂雪三式和斩月三式,你打不过他……”
“光明正大地比武,我可能赢不了他。但我的暗器,我不相信他能躲得过。”
“你看看和他一起劫地牢的人都是谁……雪公子、雪重子、花公子,还有之前帮云为衫掩盖身份的月公子……虽然不知道宫子羽用什么方法收买了他们,但他现在有整个宫门后山撑腰……长老们虽然更属意我,但他们一定不想看见宫门内讧,我们现在不能和宫子羽硬碰硬……”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大摇大摆地当上执刃吗?”
“不,云为衫的存在就是宫子羽最大的软肋……所以,你需要和上官浅合作,按照我的计划行事……”
宫远徵回头看向身边的上官浅,挑眉:“上官浅?!她值得信任吗?哥,你有什么计划,告诉我就行了,我一定帮你做到。”
“有些事情,只有她做得到……”
上官浅心中狂喜:宫尚角是彻底放心自己,对自己放权了。
表面却平静,坚定地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桌上摆着上官浅送来的吃食,已经用了三分之一,大多数动的是蜜汁浇灌的松鼠桂鱼。怜雨眠刚放下碗筷,门外就传来侍卫一声:
“徵公子——”
房门被打开,终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只不过短短的一天一夜,竟让怜雨眠一时觉得很久没看过宫远徵了。
宫远徵瞥了一眼桌上的吃食,挑眉:“胃口不错。”
天大地大,身子最大。怜雨眠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娘,这些年虽然精心调养身子,使其与常人无异,但怜雨眠怕发生紧急的事,被关在这里最注重吃好喝好休息好,以备不时之需。
宫远徵从食盒里取出干净的碗筷。
怜雨眠问:“你做什么?”
“吃饭,看不出来?”
“我知道啊。可你……怎么在我这吃?”
“不行?”
“这菜是我用过的。”
“有毒?”
“……没有。”
怜雨眠疑惑歪头,宫远徵都动了几筷子才回过神。
用手支着下巴,问:“哥哥的伤怎么样了?”
宫远徵咽下口里的饭,边夹菜边回:“本来就没受多大的伤。”
怜雨眠松了口气:“所以……只有上官姐姐被骗了?”
宫远徵将口里的青菜咬得嘎吱响。
“不是都知道是无锋刺客了?还叫这么亲密做甚?”
怜雨眠拿出干净的筷子,捡了一块鱼肉挑刺。
“我只是在想……上官浅撑死也只是孤山派遗孤,你们利用她,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她还是无锋的‘魅’。”这是从云为衫那里得知的。
怜雨眠叹口气,心里不是滋味。
孤山派当年的惨案江湖几乎人人都晓得。
可怜她身为孤山派遗孤,身上背负着那么重的恨,这么多年寄居在仇人手下,能活着已是不易……
宫远徵见怜雨眠挑鱼刺的手都停了,便开口:
“用不着可怜她,她来宫门的目的就是无锋的目的,就算她有苦衷,也改变不了她是宫门的敌人。”
“那我呢?”怜雨眠开口问。
在上官浅身上,怜雨眠尝到了兔死狐悲的感受。
上官浅尚且如此,那永不见天日的怜瑾卿呢?
“我对宫门到底是互不干涉的外人,”怜雨眠将挑干净的鱼肉放入他的碗中,“还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悲伤慢慢的涌上心田,可怜雨眠不怕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答案她都接受。
哪怕是死。
宫远徵却不假思索道:“是家人。”
怜雨眠夹菜的手一顿。
宫远徵将那块鱼肉连同一口饭一起塞入口中。
怜雨眠这才发现,他今日的编发还戴着自己的长命缕。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变得越来越模糊,连忙低下头,眼泪就坠落在饭粒里。
宫远徵终于吃完了半碗饭,起身。
怜雨眠以为他要走,赶紧抬头。就见宫远徵迈开长腿,绕过阻挡他们二人的桌几,走至怜雨眠身边。
斜长的光透过明纸照进来,落在地上。宫远徵对着怜雨眠,缓缓屈膝。在怜雨眠震惊的目光里,右膝着地,左腿支撑,身体微微侧倾,视线需要微微偏头才能对上对方。怜雨眠猛的回过神,赶忙要起身扶起他,却被宫远徵按住手臂,强硬的坐回原位。二人就保持着一坐一跪的姿势。
“你……”
宫远徵打断:“阿眠。”
第一次听这样的称呼,还是从宫远徵口里出来。
“你……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吗?”
怜雨眠深吸口气,认真的看宫远徵。
“字字真心。”
“……你有要做伤害宫门的事吗?”
“从未。”
“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吗?”
“没有。”
“你想伤害哥哥和我吗?”
“不可能。”
怜雨眠没有任何迟疑的回答。
宫远徵这才放下悬着的心,最后吐出心里藏着的话:
“你,喜欢我吗?”
宫远徵确信,和怜雨眠在一起的时光无疑是快乐的。怜雨眠从不偏爱宫远徵,却不对宫远徵吝啬爱。
每一个在注视笑起来的怜雨眠时,宫远徵都在怦然心动。
他确信,宫远徵是喜欢怜雨眠的。
可怜雨眠闻言一愣,注视他很久,咬破舌尖才让自己保持冷静。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睫毛轻颤,在宫远徵略带着本人都没有察觉的期待中,放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喜欢。”
……骗子
阳光升起,光影入窗,将窗棂上的云纹清晰地投在地上。被宫子羽劫回来的云为衫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房间里只有月长老。恢复点力气,撑起身。
“你之前中了迷烟,现在才刚醒。执刃炸了地牢,把你救了出来。执刃为了你已经和整个宫门为敌了,你不能再留在宫门了……”月长老隔着一张屏风缓缓道。
云为衫露出苦笑:“我知道,我是无锋杀手,虽然非我本愿,但我确实满手血腥,杀人无数。宫门不会允许我做羽公子的执刃夫人。你放心,我一定会走。”
月长老一脸惆怅:“为了你自己,你也得走。你和云雀很像……当时,我因为自私,自作聪明地想要留下她,结果断送了她的性命。我不想执刃和我一样痛苦……”
云为衫望向窗外,每一片落叶都会被风轻轻的送回大地,人在这里,根在这里。
“其实每次剑刃落下之时,我都会想,人活着,不过就是一口气,生死瞬间,苦楚不过须臾,有何可怕。可后来云雀死了,我才知道,其实不是的……”
云为衫想到妹妹,声音有些哽咽:“生与死隔开的是山花烂漫之时却再无人并肩相看,是雨夜窗外鸟悲啼,却再无人抚慰,是三世同堂之乐,是白头偕老之情……而我亲手斩断了世间的念与爱,我身负之罪,此生都无法赎清了。”
月长老鬓边的发因相思而白。他道:“可是你已经自由了……半月之蝇是假的,你可以离开无锋了。找个僻静的地方,找个踏实之人相守一生。”
云为衫笑着摇摇头:“我答应无锋潜入宫门,就是为了获得自由,我不想再害人了……找个僻静的地方可以,但相守一生之人就不找了。”
说到这一句,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与宫子羽相处的画面——在雪宫里,宫子羽在房间里帮她煮粥。那时的云为衫看着他的背影,双眼通红。她心里明明想着:“我早就找到他了……”可她却红着眼睛,淡淡地说着让自己心如刀割的话。
月长老想了想,还是吐出心里的话:“在此之前,你不要让执刃大人知道,否则,他是不会放你走的。”
云为衫点头:“你放心。在此之前,我想再陪陪他。最后的日子,我想留下些念想……去支撑以后的日子……”
宫远徵坐在院子里暗自伤心,他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他这才发现角宫种植的杜鹃已经抽出不少花苞,白色的花骨朵含苞待放,楚楚可爱。他用一把短柄小刀割下一朵,慢慢剥开紧紧包裹的外皮,白色的稚嫩花瓣便在他掌心散落,喃喃道:“他最喜欢白花……”
上官浅撑着伞轻步走来,看到宫远徵,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改变了原本的轨道。
迈步走过来,坐在他身旁。
“我记得公子以前说过他不喜欢花草,那他为何会单独中意白花?”上官浅问。
“哥哥确实不喜欢……喜欢白花的是朗弟弟。”
宫远徵眼神中透着淡淡的忧伤。
“曾经我以为,在哥哥心中,我必须要让位的只有一个宫朗角,没想到,现在又多了一个你。”
“徵公子说笑了,我怎能跟你和朗弟弟相比?”上官浅自嘲。
宫远徵又低头割开一个花苞,也嘲笑自己:“说的也是,如果朗弟弟还在,我们谁也不能和他比。”
宫远徵手一抖,锋利的刀刃划过花骨朵,直接割开了自己的手指,一滴鲜血滴在雪白的花瓣上。
血红花白,格外扎眼。
“在哥哥心中,活着的我们永远比不上死去的朗弟弟。”宫远徵慢慢说道。
“朗弟弟是怎么死的?”
“哥哥没跟你说过?”
“之前你提醒过我不要主动提及朗弟弟,公子不说,我就不问。”
宫远徵摊开手掌,白色的花瓣被风吹散,他抬起头,回忆道:“朗弟弟死在十年前那个改变宫门的冬天……”
宫远徵告诉上官浅:“在那次袭击中,宫门死伤惨重。父亲一辈,除了宫鸿羽和宫流商捡回一条命,其他宫主和成年男子大多数都战死了。”
那些回忆过于沉痛,宫远徵说着,目光慢慢暗淡下去,变得茫然,眼中似有一场风雪飘过。
上官浅好奇地问:“宫门女人和孩子呢?”
“都躲进后山的密道里了。”
“那为何朗弟弟会……”
宫远徵叹了一口气,继续忆说十年前的事情:
北方之魍寒衣客一脸血,笑着走上宫门高高的台阶,石阶上流淌着破碎的守护之心,他就这么踏着守护之人用身体筑成的桥,残害无辜。
寒衣客来到角宫,见到了从房间里拿着刀跑出来的宫朗角。宫朗角虽然年纪小,却生着一颗勇敢的心,学着哥哥的模样抽出刀,指向敌人。寒衣客拧笑着走向宫朗角,抬手挥刀。泠夫人爱子心切,跑过来,尖叫着上前抱住宫朗角,死命护住。
可这都是无用功……
刀锋滑过,鲜血喷涌。
等宫尚角一身重伤地赶到角宫时,看见母亲杨泠和弟弟宫朗角的尸体。而宫朗角手中,还握着宫尚角送的那把刀。
宫尚角几近崩溃……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花瓣,杜鹃花被雪摧残着,宫远徵的心也被摧残着。
那次劫难之后,失去亲人的不只是宫尚角,还有宫远徵。
后来又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宫尚角这么好的哥哥。
再后来,又有了怜雨眠。
怜雨眠的到来不是分在宫尚角的爱,而是和宫尚角一样,对宫远徵付出爱。
宫远徵告诉上官浅却是另一种话:
“虽然哥哥把曾经属于朗弟弟的短刀送给了我,但我知道,没人能真正代替朗弟弟……不过那又如何,现在我就是他的弟弟,我就要比任何人做得都好。”
上官浅突然觉得有些悲伤,她抬起手,轻轻覆上宫远徵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好……如果真的够好,哥哥的脸上早就应该每天都挂满笑容了。”
上官浅说:“我和你一样,我努力做了各种事情,也只是想看到他露出微笑,但好像我从来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哥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眼里有江湖道义,有家族重担,有宫门荣辱……却唯独没有他自己。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追求过什么……直到遇见你……我很羡慕你,也很感谢你,因为你让哥哥第一次有了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
上官浅沉默了一会儿,叹息着摇了摇头:“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
“人们靠近一棵大树,总是赞美它的枝繁叶茂、累累硕果,人们只会看见它的参天之姿,却从来没有关注过它庞大却沉默的树根。
树根埋在阴冷黑暗的泥土里,无怨无悔地深深扎进坚硬的大地,正是这些无人看见的根系支撑起了所有向上的力量和枯荣。
在我心里,宫门就是那棵众人羡慕的大树,而我哥就是从来不说话的树根。我养虫养草,经常挖开泥土寻找药材,我每次挖开大树的根,都像是看见了它的心……”
雪下的越来越大,怜雨眠裹紧了身上的月白大氅,风雪吹的衣摆摇曳着,躲在屋檐下赏雪,雪那么冷,落在手心里却被烫化了。怜雨眠低眸,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自己掐了好几个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