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语姑娘的伤势已经稳住了。”
周大夫收了金针,指尖仍沾着淡淡的药香,语气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只是鞭伤深及筋骨,又有金汁反复在伤口处折磨,虽说血止住了些,但日后还需静心养着,少走动,饮食清淡,莫要动气,方可恢复。”
怜雨眠守在床榻边,裙摆上沾着朱萦的血,指尖轻轻触碰朱萦缠满绷带的手,声音有些发抖,留神谨听医嘱。
“有劳大夫了。”
东方的天空渐渐变白,怜雨眠照料了半夜,朱萦的呼吸才渐渐平稳,想必是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怜雨眠低声道:“你放心,我会送你离开……”
此时和她一样一晚没睡的还有上官浅。
上官浅披着睡袍,将桌上草药包里的月桂干花摘出来,放到一个装着香油的碗里。
她想起那日给宫尚角研墨时,宫尚角一边写字,一边轻声说:“这月桂墨香竟让人心静心安。”
在一边磨墨的上官浅说:“那我以后常伴左右,为公子磨墨伴读。”
上官浅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笑容,说不尽的真心。可再抬起头时,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的神色。
她们还有以后吗……
上官浅左右也睡不着,便提着灯笼朝门口走,路过执岗的侍卫时问道:“角公子还没回来吗?”
“回上官姑娘,还没有。”
“我去门口等他。”上官浅狐疑,刚走到门口,大门就‘砰’的一声被撞开。浑身是血的宫远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然后跌倒在地,气息紊乱。
上官浅大惊失色,上前扶住人,急切道:“远徵弟弟,你、你怎么浑身是血?!”
“这不是我的血……是哥哥的……”
宫远徵挣扎着,指着门外:“快去救哥……快点……快点喊人!!!”
上官浅出门,看见瘫倒在台阶上嘴里止不住往外涌鲜血的宫尚角。
不敢有任何耽误,赶紧往回跑。正在扭帕的怜雨眠听到动静,回头看一眼朱萦,见人没有任何被吵醒的动静,便推门而出。
只见上官浅像无头苍蝇般到处找侍卫,怜雨眠回身合上房门,不让别人看见朱萦,下了几个台阶往外一看,宫远徵满身是血的抱着同样满身是血的宫尚角!
怜雨眠心漏了一拍,随即涌上无限恐慌,跑起来时脚步都是虚的,洁净的裙摆被风撩开一角,又重新落回血污。
“哥哥——”
怜雨眠几乎是跌撞着冲到宫远徵面前,伸手想扶,却又怕碰碎了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宫尚角。宫远徵的臂弯里,宫尚角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衣襟早已被血浸透,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上官浅带着金复和另外几个侍卫跑过来,怜雨眠与宫远徵合力扶起‘昏迷’的宫尚角。
“快!快找大夫!”怜雨眠哭喊着。
精致的铜炉内香气袅袅,宫尚角依然昏睡在床榻上,宫远徵先顾着哥哥,仔细的用沾着温水的手帕拭去他手心里残留的血。
怜雨眠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床头。
“……你身上还有伤,我帮你看看吧。”怜雨眠劝着。
“你看着哥哥,我自己来。”
宫远徵将手帕放回水盆里,原本干净的水面染上血色,怜雨眠代替宫远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挽起袖子将手放进水里,微洗干净手帕,继续擦着宫尚角手心残留的血。
宫远徵坐在遮挡屏风的另一边,脱去自己的上衣,对着铜镜,正艰难地给后肩膀的刀伤上药。
“我来帮你吧。”
这时,上官浅推门进来,正好撞见。宫远徵扯起外衣,将裸露的上身遮蔽起来,一脸的紧张与警惕。怜雨眠动作未停,侧目欲语,手却被隔着手帕捏了一下。
是宫尚角醒了。
但他下一步的动作却止住了怜雨眠想喊大夫的念头。
只见宫尚角轻摇着头,按住怜雨眠的动作,不让说话,眯着眼,目光盯着外头的二人。
怜雨眠意识到他在观察上官浅,虽满心疑惑,却还是顺从。怜雨眠微微点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对话。
“在我眼里,你就如同我的亲弟弟,我都不害羞,你怕什么?”上官浅很自然地拿过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
宫远徵紧皱的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一些,但话语里依然带着敌意:“一晚上不睡,你来干吗?”
“角公子身负重伤,我怎么睡得着?”上官浅语带关心,手上动作更加仔细。
宫远徵冷哼:“虚情假意。我其实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怜雨眠擦拭的手一顿。
宫远徵知道上官浅是无锋刺客……
宫尚角在观察上官浅与宫远徵时,也注意着怜雨眠。看清她脸上的神情,心里有了几分底:怜雨眠知道上官浅的身份………
上官浅看着宫远徵,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但在听到他说的“孤山派后人,嫁进宫门只是为了寻求保护,你根本不爱我哥”的话时,才松了口气,但她在宫远徵身后,宫远徵看不见她的表情。
“原来角公子都告诉你了。看来,他真的很信任你。”
“当然。”
“你们和宫子羽本是亲兄弟,彼此之间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宫子羽为了保云为衫,不惜同族相残,哥哥一直担心宫门内斗分裂,被无锋趁虚而入,如果真因为如此导致宫门四分五裂,宫子羽就是宫门千古罪人。”
宫远徵没忍住暗骂:“被美色和情爱冲昏的蠢子!”
怜雨眠将手帕放回水里擦洗着,听了宫远徵的话,搓洗的动作都重起来了。
宫子羽身为执刃竟然不信自己的同族……
怜雨眠不明白其中缘由,越想越生气,盆里的水都被自己搅得有些响。
宫尚角动了动被窝里的手,探了出来,轻拍了一下床铺。
怜雨眠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很快调整情绪,没有露出一丝反常地将血水端了出来。
上官浅的眼神有些兴奋,见怜雨眠出来才收敛些。她继续问道:“以我对角公子的了解,就算是被宫子羽和金繁他们围攻,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啊。”
“要不是我哥内功突然出了问题——”宫远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上了嘴。怜雨眠本打算放下木盆的动作一顿,微不可查的拧眉。
“什么问题?”上官浅问。
宫远徵不再说话,转身拉起衣服,冷冷地对上官浅说:“药已经涂完了,这里有我们守着,你回房间歇着吧。”
上官浅放下药罐,低头:“有劳远徵弟弟和雨眠妹妹了。”
宫远徵目送她离开,目光闪烁,表情复杂。
“你在说谎。”
怜雨眠将盆子放下,眼看着上官浅离开,过去把门关严实。
“哥哥。”怜雨眠背靠着门,面对两兄弟,“你们想利用她做什么?”
宫尚角已经坐起来了,他果然没有受太大的伤,看起来伤势很重,实际上皮肉伤都没有多大。
宫远徵站了起来,一时之间,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哑口无言。
“……上官浅是无锋刺客,你知道吗?”宫远徵盯着怜雨眠道。
怜雨眠不说话,良久才闭上眼点头。
“上官浅是……云为衫也是。”怜雨眠看向宫尚角,“对吗?”
“你何时知道的?”这次是宫尚角问。
“……”怜雨眠沉默。
什么时候呢?
是在看到医馆里备着的上官浅与云为衫抓药的方子。
是在寒鸦玖告诉无锋刺客都服用的‘半月之蝇’,还说明宫门中至少有两个无锋刺客时,怜雨眠想到了今年来的‘客人’。
可怜雨眠不能告诉他们理由,这虽然会害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变得不可信,但最起码能保住山外人的命。
怜雨眠信宫尚角会保自己不会那么痛苦的死,可入了无锋的怜瑾卿不会。
对旁人而言,怜瑾卿是叛徒,是白眼狼,唯独不是盟友。
他纵有万千苦楚,也难以诉说。
怜雨眠在宫尚角穿好衣裳后,才过来。
走到这位养育了自己十年,护了自己十年的哥哥面前,怜雨眠撑着床榻边,缓缓放下单膝,右膝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再换左膝,微垂着头。站着的宫远徵指尖微动,终究是克制住。
“哥……”怜雨眠双膝跪地,仰视着宫尚角,将姿态放低。她以自己的右侧对着宫尚角,脊背微弯,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草,却仍在倔强地向他道:
“我以性命起誓,我绝对不会害你、害你们、害宫门。
可我不能……我不能告诉你我的理由,我的苦衷,哥哥……我知道你已经不信我了,可我……也在乎他。”
“他?”宫远徵问出口。
怜雨眠低下头,回忆起当日上元节的情节:
“我不是来加害你们,小妹。”
怜雨眠满含热泪,疑惑歪头。
“我是来送你走的。”
“……?”
怜瑾卿好不容易安抚住怜雨眠,让她冷静下来。
怜瑾卿缓缓说出自己当年的经历:
“当年我离开家门,孤身一人游荡这江湖时,不慎被无锋掳走。”怜瑾卿满满恨意。
“落玉山庄几百年前便是为皇族办事,藏有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每一位庄主都必须死守着宝藏的藏身点,当然,也必须留在落玉山庄,不可离开。”
怜雨眠是知道自己的家族是做什么的,但是没想到传说中的宝藏竟然真实存在。
“无锋想要从父亲口中撬开这笔钱财的藏匿之所,父亲知晓无锋是个怎么样的组织,虽早些年为他们办事,但也知道这笔财富落在他们手中定会祸害江湖,父亲不同意,无锋便打起了我的主意。
当初年少轻狂,不依父亲想要我也困在落玉山庄的命令,便孤身一人离去,也害的你,之后遭遇浩劫……”
怜瑾卿将脸埋在手掌心,怜雨眠待他平复一些,他才继续说道。
“无锋的首领,是清风派的点竹!早些年来,她将我囚禁在无锋,逼问那笔财富的下落,可我守口如瓶,誓死不从。
点竹见我死活都不说出口,她的耐心也用尽了,便将我如虫豸一般丢弃。捅了我三刀,将我丢入山崖。”
怜雨眠心惊的握住怜瑾卿的手,怜瑾卿安抚住妹妹。
“所幸,我活了下来。”
怜瑾卿天生有个弊端,他的心脏和旁人的位置不一样,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我被山野里的猎户捡回去,重伤养了半年,等我再次回到家时……”
“后来,我杀了寒鸦玖,那是一个与我长的四分相似的人,他的存在感极低,我便顶用他的身份回到了无锋。得知无锋首领点竹的名字,以及他们想要对宫门下手,夺取宫门的‘无量流火’的目的。”
怜雨眠听着哥哥的话:“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借机在各个首领身边探取线索。当年只有点竹见过我,即使我身份败露,你在宫门也可继续安稳活着。”
怜雨眠握着他的手一紧。
“后来我竟意外得知,无量流火是宫门后山封存的终极毁灭武器,威力无穷,由花宫用陨铁打造。”
怜雨眠打断他:“点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怜瑾卿摇头:“即使当年是审讯我,她也不肯摘掉面具,我只知道她曾经出自清风派。”
“后来我多次试探,甚至下过毒,可不知为何,点竹手中竟然有宫门的百草萃。”
怜雨眠知道这桩子事:“当年宫门曾经抓住过一个无锋刺客,她虽身死,尸身却不翼而飞,她极有可能是来盗取百草萃的。”
怜瑾卿了然的点头:“后来,无锋将培养近二十年的女刺客们皆都派了出去,参加宫门的选亲。我意识到点竹是要对宫门下手了,我无法置身于外。”
怜雨眠好不容易吸收完目前听到的所有的信息,就听怜瑾卿道:
“我这次来宫门,也有一个与无锋一样的目的。”
怜雨眠疑惑的望向哥哥。
“什么?”
万花楼燃起的香火令怜瑾卿的面庞变得深不可测,没有往日温和的气质,只有肃杀的冷静。
只听一句:“无量流火。”
怜雨眠几乎是立刻否决:“不行!”
“无锋要的东西会是什么好东西?!哥哥,你就算再想报仇,也不能做和他们一样的事!!”
“可我同样不信宫门。”怜瑾卿同样也很激动,“小妹以为宫门如今还会像几十年前如铁石般坚硬?!”
“宫门如今形如一盘散沙,宫门里藏身的‘魑魅’今晚就会出来。此刻,只与我们隔着几间房的距离,跟她们的寒鸦传递宫门的消息!”
怜雨眠面色苍白,哆嗦着唇。
“倘若宫门当真还像从前一般坚不可摧,那为何二十多年前曾进入的无锋刺客‘无名’却仍然安身于此?!
她没有死,甚至连宫唤羽筹备了这么多年、秘密举行的选亲,都是从她手中透露出来的。
宫家人一代不如一代,除了宫尚角,哪个中用?”
怜雨眠想不出一个很好的理由来反驳,可她不能任由哥哥伤害他们。
“那你也不能……”
“妹妹……”怜瑾卿的目光那么的忧伤,他见证过太多无辜人的死亡,也不得不杀很多人,他甚至在知道自己亲人泯灭后,就想着报完仇之后手刃自己。可在知道自己的妹妹安全地生活在宫门,竟然那么卑劣的活了下来。
“宫家藏身已久,说的好听,是韬光养年,说的不好听,是委曲求全!妹妹,宫家人怕了,他们怕了!他们已经失去了进攻的时机,他们眼睁睁的放任无锋这么肆意长大……”
“他们已经失去了勇气,我知道他们也曾经历浩劫,可他们竟然拥有着能歼灭无锋的力量,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还不动手?!!”
“难道不是怕了吗?!”
“既然他们怕了,那我就做这个小人,我会得到‘无量流火’。”
怜雨眠注定两难,她割舍不了无论哪一方的至亲。
“妹妹,恨我吧……”
“恨我吧……”
上官浅离开病房,径直来到角宫的厨房。此刻的厨房内正在准备早餐,一片热气腾腾。
上官浅对仆人说:“帮角公子熬些白粥,里面加一些人参提气,记得捣碎了。”
“是。”
“对了,平日里角宫都有侍卫,今天怎么不见了?”上官浅问道。
“每隔一段时间,徵公子都会遣散所有下人,只允许他自己守在角公子身边,说是角公子在修行内功心法,不能被人打扰。”
“哦……每隔多久啊?”
“差不多半个月吧……”
“哦,这样啊……”上官浅恍然有如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