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没有常见的刑柱、铁链和手铐。云为衫静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在她对面,是宫尚角。宫尚角身旁有一张桌子,桌面上并排摆放着一杯接一杯颜色各异的毒酒。
“长老们说,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可用刑致死,不可造成永久性的身体损伤,更不可让容貌损毁……看来,宫子羽在长老面前废了不少口舌……”
云为衫依旧保持沉默。
“不过,在满足上面三点的同时,让你痛不欲生、求死不得并不难。远徵弟弟的每一杯酒都足以让你后悔来这世间走这一趟。”
“你想问什么?”云为衫道。
宫尚角直视她:“你是无锋之人吗?”
“我是。”
宫尚角嘴角的笑容僵住了,显然,他没有料到云为衫会如此轻易地承认。
但云为衫并没有住嘴:“上官浅,也是。”
地牢,一抹不属于这里黑暗阴险的蓝色裙摆出现,怜雨眠踏着湿冷的石阶,一步步走下来,铁链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地牢里格外刺耳。她身上那件水蓝色衣裙早已沾了泥污,却依旧衬得她眉眼清冷,像一朵在阴沟里也不肯低头的花。
‘角公子心疼妹妹,早早就放她出去了……’
上官浅温柔又妩媚的声音,犹如黑暗中的鬼魅般,勾人心魂。
怜雨眠用从宫远徵那里‘借’的令牌——这是昨日他们在羽宫争斗时,怜雨眠拥抱宫远徵时,趁机拽下来的。
意外的是,侍卫们没有任何意见就放自己进来,看着底下昏暗的深渊,仿佛有什么鬼怪在等着自己。
还要感谢上官浅的提醒,怜雨眠回去后对比了从衣裳里得来的花签,发现这摸起来虽然光润相近,只凭肉眼就觉得是同一种木材。但前者寒鸦玖用的是樟子松,松脂味重;后者却是云杉,味道清淡,带着微微的草香。
怜雨眠瞬间意识到宫尚角早就对自己起疑了。也是,自己行为那么明显,宫门里有那么多双眼睛,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可眼下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是金语,也就是朱萦。
怜雨眠执着一盏昏暗的灯,用手摸索着墙壁,一边扶着一边往下走。终于踩到实心的地上,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地牢里传来极速的风让烛火摇曳,几近熄灭。
怜雨眠连忙用手挡着风,才保住这微弱的小火苗。再抬眼时,宫远徵便无声无息的在自己面前。
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
用另一只手按住拿着灯盏的手才止住颤抖,怜雨眠咽了口口水。
“你……”
“你来找谁?”宫远徵微笑着步步紧逼。
怜雨眠却不退,故作镇静的站在原地。她知道,如果自己退了,那才是没有后路,眼睁睁看着他靠近自己。
“找朱萦?”
最后宫远徵离自己只有一步距离,见宫远徵伸手挑逗着怜雨眠护住的火苗。
怜雨眠耳边都是自己的心跳,强行按耐住,平静的问:“她在哪?”
最后那只手往下移,盖住自己的手背。
“在哪?”宫远徵重复道,抬起头,带着血丝的眼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问:“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不该解释为什么要走?
不该解释为什么我们之间存在着欺骗?
不该解释……你为什么要离我而去?
宫远徵在得知怜雨眠对自己有所隐瞒时,满心怒火。
他们二人从小一同长大,是割舍不开的亲人,宫远徵几乎是认定怜雨眠会永远留在宫门,不会离开。
所以,当他知道她企图离开宫门时,竟然感受到了背叛。
应该把她关起来……留在自己身边……开心也好,痛苦也罢,只要她在身边……
宫远徵也许不知道,他对怜雨眠早已生出觊觎之心。
怜雨眠看着他,良久,歪头嗤笑:
“宫远徵,你不相信我。”
一寸之地,宫远徵急切的又上前靠近半步,怜雨眠将捧着的灯盏往旁边移,二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彼此贴近着彼此,气息在缠绕。宫远徵死盯着那张时刻会说谎的嘴唇,慢慢上移,盯着微带着汗珠的鼻尖,再上移,目光停留在紧皱的眉宇。
“你不该怀疑我。”不该怀疑我会不会信你。
怜雨眠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的目光。
睁开眼时,已经让泪水咽了回去。
“朱萦在哪?”平静的话语分辨不出她此时的心情。
宫远徵咧开嘴笑:“若我不说?”
怜雨眠几乎是仰视,宫远徵虽然和她一样大,却比她高大不少。这就是女子比男子稍逊之处。
可有时候,一个女娘的决心胜过比她自身高几倍的男子。
怜雨眠缓缓道:“那就请您,徵公子,将我也关起来吧。”
“用同样的刑罚,用同样的手段,审讯我,残害我……丢弃我。”
宫远徵的笑容不复存在,盯着怜雨眠不放,他知道她有这个决心。怜雨眠却如同被自己挪开的灯盏一般把目光下移,放在与五色丝纠缠的发辫上。
良久,宫远徵道:“你赢了。”
一只手接过那盏微弱的灯,狠狠掷于地上,打破僵持的气氛。怜雨眠未闻其变,没忍住的一哆嗦,狠狠闭眼。
可他另一只手却握住怜雨眠的手腕,拉着人大步往关押囚徒的地方去。
当怜雨眠再次见到金语时,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打开牢门的那一刻,浓郁的血腥味争先恐后的钻出,怜雨眠几乎是飞奔过去,双眼找不到一块好肉。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颤抖着撩开被汗浸湿的发丝,露出眼前人虚弱的面庞。
“……姑……娘……”
受尽酷刑,被折磨的险些咬舌自尽,声音自然沙哑。
“对不起,对不起……”怜雨眠泣不成声。
“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别哭……”
朱萦不怕酷刑,只怕连累恩人之后。
那日上元节,朱萦就向怜雨眠坦白了一切。
她跪在怜雨眠腿侧,一手护心,一手握着恩人之后的手。
“我的母亲是被我的父亲买来的,她有一个安宁的家,我本该有一个疼爱我的祖父、怜惜我的姨母。”朱萦缓缓说着自己的故事。
“可有一年,我的母亲却被人牙子拐了,人牙子把她卖到偏僻的地方,也就是旧尘山谷。母亲苦苦挣扎、受尽折磨,无数次祈求神明,却没有换来上天的垂怜,即使被我父亲买下来了,也还在痛苦着。她苦苦哀求着父亲放她回家,可父亲却没有答应,甚至……以暴制人。
直到我的出生,让她在这个残酷的世上、在那个冰冷的家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身上有一半的血来源于我的父亲,可我的母亲总是说,我是她生下来的骨肉,我是她的命根子,我的发肤,我的心,我的爱都源自于母亲。
她爱我,她是我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爱着的人。
可她病了,病得很严重,父亲甚至不愿意花钱给她治病,一个本就是被买回来的玩意儿,用不了那么好的药。
我几乎绝望,拼命的干活,拼命的赚钱,可到最后一无所有。
母亲临终前一直在喊着‘回家,回家,我要回家’
可她回不了自己魂牵梦萦的家。”
“直到……”朱萦注视着泪流满面的怜雨眠,盯着恩人留在这世间的遗物,“杨婧夫人出现了。”
“夫人侠胆义勇,重情重义,她给了我们钱,给了我们马车,送我们回家。
我到那时才知道,原来夫人和我们一样是姑苏人,原来夫人有着一颗想救人的心,有着一个看遍万水千山的梦。”
可惜她嫁人了,一辈子逃不出四方院。
“……我的母亲没有撑到回家的时候……
我们才入姑苏地界,她就咽了气……”
怜雨眠弯腰拥抱着曾经那个无助的孩子。
“后来,我回到了旧尘山谷,我回到了我那父亲的身边。我没有想尽孝,也没有想报复他,因为母亲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我能养活自己,不要为她报仇,为她活着吧。所以我入了宫门,在杨泠夫人手下侍候着。”
再后来……杨婧夫人不在了……我听说她有个孩子留在了宫门……
我不能还了她的恩情……我就想保护她的孩子!
后来,姑娘在宫门待的第五年,我那父亲终于撑不住了,请求我回去给他收个尸,我也是在那里遇见了大公子。
公子请求我照顾姑娘……即使他不说,我也会陪着姑娘。
我本想着让公子也去宫门,角公子爱护自己的家人,定不会舍弃他。
可公子拒绝了,公子说他要做一件事,不做那件事,他宁不做人,死后无言面对那些惨死的人。
公子走了,我便继续留在宫门,陪着姑娘。”
怜雨眠握着她的手,急道:“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你怎么能为了我留在这呢……你该去找自己的家人……是我误了你,是我误了你呀!!”
怜雨眠试图扶起她,朱萦拒绝了。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若无夫人,我们母女二人何以至今日?”
怜雨眠听着她一口一个‘夫人’,焦躁的神情才消褪下去。
“我……”
怜雨眠有些失语,却还是说出真相。
“你报错恩了……”
朱萦摇头:“你是夫人的孩子,我不会认错的。”
怜雨眠苦笑,扶起她。
“你报错恩了……”怜雨眠半同情半可悲,“在这个世上她恨所有的小人……
她从来都不喜欢我……”
怜雨眠一把擦掉眼泪,安抚住激动的朱萦,心疼的看着她的伤,最终缓缓转头,面向宫远徵。
宫远徵的面庞没能被烛火暖了,盯着怜雨眠的眼泪,心竟在隐隐作痛。
怜雨眠向他走近几步,宫远徵也不由自主的往里面走。
在宫远徵提前靠近时,怜雨眠膝盖一软,屈膝下跪。
幸亏宫远徵及时捞住,这才没跪成。
“我……你……”怜雨眠哽咽着。
“远徵……你我多年情分,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了她……”
这是怜雨眠第一次求宫远徵。
“求你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逼她做的,都是因为我……”怜雨眠哭着求他,“都是因为我……朱萦是为了我……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朱萦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宫门的事,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害你们……她不曾对不起宫门……”
朱萦只觉得自己快疼死了,耳边传来怜雨眠的哭声。
“你们要审就审我……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朱萦是无辜的……”
宫远徵紧紧抱住怜雨眠,怜雨眠挣扎着几乎要跪下了。
“你放过她好不好……求求你了,我求求你……”
“我……”
还没来得及回复,突然轰的一声——远处云为衫的牢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不好。
“哥——”
宫远徵将怜雨眠扶起来,让她快点离开,赶忙去找宫尚角。怜雨眠跟着跑了几步,眼看着他离开。听他刚刚那么喊,宫尚角难道也出事了?
怜雨眠越想越乱,回身去找朱萦,想到自己身上没钥匙,宫远徵也没给她,便在一旁的桌案上找了个碗盏,直接摔掉,弯腰抓起碎片——
“表小姐!”
两个侍卫冲进来,止住她的动作,有一个手上还有钥匙,是解开朱萦的锁链的钥匙。
“徵公子吩咐我们带您走!”
原来宫远徵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