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究是过去了,黎明即将降临,所有伤痛都将随着旧尘长谷的毒障藏匿于虚无。
铜镜里的容颜格外憔悴,面色苍白,仿佛回到了刚来宫门时那副脆弱的模样。
“别太担心了,宫二先生无所不能,定会带着宫远徵弟弟全身而退。”上官浅为她辫着发,很快将披散的头发编成精巧的发辫,还觉得有些单调,往上面簪了些小白花。
怜雨眠笑了一下,显然,这样的安慰没有得到多少缓解。
上官浅终于把小姑娘收拾的漂漂亮亮的了,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已经从粗糙的下人服饰换回了那件水蓝色带着粉色的广袖连衣裙,一边笑盈盈的给怜雨眠理着鬓边的碎发,一边开口询问:
“雨眠妹妹昨日没有在房间待着,是去哪散心了?”
怜雨眠绞着手帕的动作一顿,注视着铜镜里的两朵花,平静的回答:“远徵在羽宫被拦下了,我不放心,便跟了过去。”
上官浅知道这件事,宫尚角都是在自己面前飞走的。不过她想听的不是这个答案,上官浅敏锐的察觉到怜雨眠身上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理着头发的手往下游,靠近白皙的脖颈。
“是吗……我以为雨眠妹妹心情不好才出去的,没想到是关心则乱……”
怜雨眠听着上官浅在自己耳边轻语,漠视她的举动,反而挂念着长老院那边。
“也不知道远徵和哥哥怎么样了……”
执刃殿这边已经经历过几轮辩驳。殿里的气氛更加压抑。所有人都在等月长老在宣纸上写下试言草的配方。
月长老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将宣纸递给宫尚角。
宫尚角递给宫远徵:“远徵弟弟,麻烦配药,还月长老一个清白。如果试言草药效为真,那我和宫子羽一起服下,供长老们审问。”
宫子羽沉默。金繁面色沉重。
嘴角含笑的宫远徵拿过药方,看了两眼,嘴角的笑容便迅速消失了。他愤怒地放下手中那张还散发着墨气的纸笺,恨恨地说:“他是故意的!”
宫尚角转头看着宫远徵,很快,他的眼神也从疑惑变成了隐怒。
宫远徵说:“千灵孢絮,问佛柑,四叶鬼针草……全是难寻之物!问佛柑四年才结果一次,一万株三叶鬼针草里才有一株四叶鬼针草,而且这些都不是寻常用来制毒和解毒的药材,药房里根本没有库存……更可恶的是,他写的最后一味药是……是出云重莲!”
月长老瞧他们一眼说:“所以我才说试言草制作困难,而且无法量产,绝非存心私藏。”
宫尚角冷笑道:“没关系。这世上不只有试言草能让人说真话,我和远徵弟弟一样可以让人说真话。”
宫尚角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说完这句话,殿堂上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宫尚角沉声道:“大家争吵了这么久,早已离题万里,我们争论的核心是无锋细作,是云为衫!她才是最应该接受审问之人。然而眼下她不知去向。所以,子羽弟弟,你最好立刻告诉大家云为衫的去向。不然,我们只能理解为新娘叛逃失踪,全宫门戒严,彻底搜山!”
花长老问道:“执刃,你可知道云为衫在何处?”
宫远徵此刻才想到了这最为关键的一环,疾呼:“云为衫中了我的暗器,恐怕很难活过明日……所以,子羽哥哥,你最好告诉我们她在哪儿。放心,为了能够好好审问她,我一定保证她不死……”
“远徵弟弟就不要再血口喷人了。晚膳后,我派云姑娘去了后山雪公子处,帮我要几株天山雪莲。此刻她就在雪宫。”宫子羽必须把这个谎撒下去,能拖一时是一时。
宫尚角冲着宫子羽摇了摇头:“云为衫是否为无锋奸细,审问之后,自然知晓。之前上官浅被怀疑的时候,不也一样被打入大牢,由我亲自审问吗?希望子羽弟弟能做个表率,不要徇私才是。如果云为衫真是无锋细作,就请你及时醒悟!但如果宫子羽是明知故犯,被美色迷惑,置整个宫门家族安危于不顾,那他就不只是一个蠢货,还是宫门氏族的千古罪人!我宫尚角一心为公,我希望是前者。否则,这就是我叫你最后一声‘子羽弟弟’了。”
宫子羽知道这话的份量,不再说话。
花长老下令:“派六个黄玉侍前往后山雪宫,将云为衫带回来。”
上官浅陪着怜雨眠散心,溪岸边密林从生,枝丫被风吹得弯腰。如果再往前走,就能看到宫家大门了。
上官浅抬头,果然看见高处的高塔,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劝着不停往前走的怜雨眠:
“妹妹,如今这大门还是关着的,咱们出不去,还是回去吧。”
怜雨眠停下脚步,茫然的看着前方。
上官浅察觉到不对,靠近她,伸手揽住怜雨眠,几乎是半抱着。见她面色不好,关切的问着:
“妹妹是身子不适?不如我们去医馆。”
怜雨眠摇头,反倒问上官浅一个问题:
“姐姐,你会留在宫门吗?”
上官浅一愣,含羞着低头。
“成婚后,自然是留在宫门的。”
怜雨眠回头,认真的看着上官浅。
“……你会留在宫门吗?”
上官浅抬头,只觉得怜雨眠的目光带着一丝难过。
怜雨眠轻声说:“留在这里的人,无论生与死,都走不出去。”
人人都向往宫门,总是下意识忽略它其中的弊端。
如果说,江湖就是一个巨大的,潇洒自在,来去无拘;那宫门便是一座华丽的樊笼,人心莫测,身难自主。
无论来去,不论过往,一捧土就可以埋没一具白骨。
上官浅愣住了。
也许宫子羽会是历代唯一一个主张宫门大开,但这个的前提必须是无锋歼灭、江湖太平,长老院才会允许。
怜雨眠看着上官浅:“姐姐会为了宫尚角哥哥留在宫门吗?”
上官浅犹豫了,她也有私心。
怜雨眠的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要为了他留在这,即使你真的爱他。
如果你向往自由,如果你有牵挂,如果你有想回到的地方,如果你爱自己。
不要心软,不要动心。
不要留在这……”
上官浅看着怜雨眠从平静到落泪,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不只是对她说,也是对她说。
受令来后山抓捕云为衫的宫远徵望着已经亮起的天空,脸色黑沉,下令道:“不等了,派人去取炸药,把这石门炸了。”
雪重子低着头不说话,自顾自煮茶。
这时,换好衣服的雪公子已经将解药给云为衫了,从门外进来,给雪重子使了个眼色,然后说:“抱歉抱歉,忘记还有一把备用的钥匙,我刚从旧屋里找出来,徵公子,抱歉了。”
宫远徵脸色铁青。立即下令开门,而后立即带人冲进去。
石门内,寒池边,云为衫正小心地采摘一朵雪莲。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男装的白色长衫,面色红润,动作轻盈,看起来完全不像中过毒。宫远徵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关在里面这么久,在打什么坏主意?”
“只是正好有两朵雪莲即将开放,所以就等待了一会儿,等花苞完全打开之后再采集,药效更好。”云为衫轻声说道。
宫远徵看着云为衫,意外她此刻面色的红润:“你没中毒?”
云为衫笑道:“中什么毒?我来摘雪莲,雪公子、雪重子都知道的,又不是来偷来抢,怎么会中毒呢?”
这几乎不符合常理,宫远徵的眼神和呼吸都有些错乱,思绪茫然地跟着众人回到前山。
执刃殿内,雪长老、花长老依次坐在殿上。下方站满了人,宫子羽、月长老、宫紫商、金繁居左,宫尚角、宫远徵居右。
黄玉侍卫带着雾姬夫人、上官浅和怜雨眠一起过来。前二者是按着命令带过来的,后者则是要求来的。
怜雨眠没看这大殿上的任何人,径直往右边走,站在与宫远徵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的地方,这才向上方的长老们行礼。
宫远徵原本抱臂,看见怜雨眠来才放下手,可一见怜雨眠一副生病的模样,不由得皱眉。
宫子羽大声说道:“雪长老,花长老,我已经从后山雪宫将云姑娘带回来了。如我所言,她就只是去帮我问雪公子要几朵天山雪莲而已。”
宫远徵不服:“满口谎言,云为衫确实为我的暗器所伤,才逃到了后山!”
怜雨眠这才回神。
又是‘后山’……
怎么人人都去后山?后山藏了宝吧!
扭头去看宫远徵,却被吓了一跳,宫远徵不知何时与自己的距离,只剩下一只手腕的宽度。
宫子羽一笑,还在辩解:“哦,是吗?我记得远徵弟弟的暗器和毒药天下无敌,如果云姑娘真的中了你的暗器,怎么此刻却仿佛没事儿人一样站在你面前呢?你的毒药出问题了?”
宫远徵语塞:“你……”
宫尚角却突然开口:“很好解释。宫子羽把自己的那份百草萃给云为衫服用了,所以她百毒不侵。”
宫紫商脱口而出:“才不是这样的。”
怜雨眠皱眉。
有人在说谎。
还在集中注意去听诡辩,垂着的手骤然传来凉意。宫远徵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云为衫身上,伸手握住怜雨眠纤细的手腕,拉在身后,看似在听着他们辩驳,实则一心二用的把着脉。
怜雨眠没有挣开,反倒晃晃手,听宫尚角质疑:“紫商大小姐,何出此言?”
宫子羽抢先开口:“你们说云为衫姑娘与你们在羽宫恶斗,只有你们两个人看见了。那我说云姑娘去雪宫采雪莲,也有雪公子跟雪童子可以作证,双方各执一词,看来,只能请长老定夺了。”
宫尚角突然再次开口:“言语可以骗人,但伤口不会。毒药可以立刻解除,但伤口不会立刻愈合。”
宫尚角转头想问宫远徵,无意间看见他二人后面的小动作,一时语塞。
不过很快就接上自己的话:“……远徵,云为衫所中暗器的部位是哪儿?”
还挪了下位置,以便挡住长老们投向这边的目光。
宫远徵只觉得自己手心里的这只手腕太瘦了,一摸就能摸到骨头,平时也没饿着,怎么就这么瘦?
听到哥哥的问话,连忙回复:
“后肩。”
“麻烦云为衫姑娘让大家检查一下后肩是否有暗器伤口。远徵弟弟的暗器乃宫门为他专门打造,伤口独一无二,谁在说谎,一看便知。”宫尚角语气确定,不容置疑。
云为衫和上官浅的脸色都变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怜雨眠觉得这样不妥,上前一步,率先开口:
“各位长老,云为衫毕竟是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不宜宽衣。雨眠斗胆恳请长老,让女侍带云为衫去偏殿检验。”
宫子羽咽下自己口中的理由,感激的目光投到怜雨眠身上,这才发现宫远徵还拽着人家的手。
“……”
……扭头不看。
宫紫商疑惑宫子羽怎么一脸臭臭的看自己,顺着他方才的方向看,正好看见退回一步的怜雨眠和宫远徵的小动作。
睁大的眼睛像铜铃,要不是情况不许,真的会笑出声来。
一直没有开口的雾姬夫人突然说话了,打破殿内僵持的气氛:“不用叫侍女,我来吧。云姑娘,麻烦你跟我来。”
说完,雾姬夫人看了看宫子羽,不动声色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云为衫朝旁边走去。
宫尚角打断:“等一下。雾姬夫人之前也被怀疑过是无锋之人,所以,为了免去猜忌,上官浅,你也陪同吧。我知道宫子羽弟弟不喜欢一面之词,那就三人一起,彼此作证,可好?”
上官浅点头:“是。”说完,朝云为衫走了过去。
怜雨眠心里有些迟疑。
寒鸦玖说过宫门里面至少有两个刺客,若云为衫是,那上官浅也是……
怜雨眠皱眉,刚想跟过去,宫远徵便拉住自己。
宫远徵低声道:“命不要了,这么折腾自己?”
怜雨眠郁结于心,再加上连日的疲惫、负情绪压身,竟连个安稳觉都没好好睡过,身体虚的仿佛只要一点惊吓就能吓过去。
怜雨眠犹豫:“可是……”
宫远徵继续道:“哥哥也是在试探上官浅。”
怜雨眠看了一眼宫尚角,这才退后,挣开宫远徵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寻求慰籍似的十指相扣。
很快,女眷们便出来了。
雾姬夫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云为衫和上官浅。三人回到执刃殿。
上官浅低头,行礼道:“回长老,刚刚查看了云姑娘的后肩,确实没有——”
雾姬夫人突然开口:“徵公子确实没有撒谎,云为衫的后肩上有明显的暗器伤口,至于是不是为徵公子的专属暗器所伤,还请长老们定夺。”
云为衫和上官浅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皆是震惊之色。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宫子羽、金繁和宫紫商觉得异常错愕。
花长老当场拍板:“来人,将云为衫关进地牢,交由角公子审问!”
对此情景,有人欢笑有人忧。
笑的是宫远徵,忧的是宫子羽。
宫子羽忍不住开口:“姨娘……”
雾姬夫人面露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忍孩子再踏错。
“傻孩子,你被她骗了……”
……不对。
怜雨眠皱眉,察觉到手被微不可查地捏了一下,便去看宫尚角,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是嘲笑,而是类似于计划顺利进行的一步。
怜雨眠放松神情,趁着眼下上官浅、云为衫二人慌乱的间隙,撇了一眼对面的宫子羽宫紫商。
宫紫商也十分的慌张,不似作假;而宫子羽……怜雨眠看到他微微放松的肩部。
摇曳的烛火倒映在眼底,脑海里出现灵光。
这里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你们想欺骗谁?